龟兹城在且末西北四百里,快马三天可到。但如今吐蕃占领,沿途关卡重重,他们选择了绕路——沿着昆仑山北麓的古老商道,虽然多走两百里,但更隐蔽。 出发前夜,且末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陆离正在货栈后院整理行装,阿史那社尔匆匆进来,神色古怪:“陆老弟,外面有人找你。” “谁?” “一个老乞丐。”阿史那社尔压低声音,“脏得很,但指名道姓要见你。说是有重要的事。” 老乞丐?陆离心中一动。他在长安认识一个老乞丐,但那人在长安,怎么会出现在万里之外的西域? 他跟着阿史那社尔来到前院。货栈门口果然蹲着一个老乞丐,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正拿着破碗讨饭。但陆离走近后,愣住了——不是长安那个老乞丐,但……有种熟悉的感觉。 “你找我?”陆离问。 老乞丐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左眼瞎了,只剩一个空洞。他盯着陆离看了很久,忽然咧嘴笑了,露出残缺的黄牙:“陆离……陆画师的徒弟……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 他知道师父!陆离蹲下身:“老人家认识我师父?” “何止认识。”老乞丐左右看看,“有安静的地方说话吗?” 陆离带他到后院自己的房间。老乞丐进门后,立刻变了——佝偻的背挺直了,浑浊的眼神变得锐利,虽然还是那身破烂衣服,但气质完全不一样了。 “你是谁?”陆离警惕地问。 老乞丐不答,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大理寺的令牌,但样式很老,是二十年前的。 “前大理寺神探,李无咎。”他说,“十五年前,因查墨玉案遭迫害,装疯卖傻,隐姓埋名至今。” 李无咎!陆离想起来了——沈清辞提过,十五年前有三个人调查墨玉案相继死亡,其中一个大理寺神探就叫李无咎,但卷宗记载他是“坠马身亡”。原来没死,而是装疯! “你怎么知道我在西域?”陆离问。 “我一直关注着墨玉案的进展。”李无咎说,“淑妃叛乱时,我在长安。后来听说你跟着柳如是来了西域,我就跟来了。一路追到且末,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你找我有事?” “有大事。”李无咎神色凝重,“你要去龟兹救人对吧?不能去,那是陷阱。” “陷阱?” “墨十三的族人确实被关在龟兹的矿场,但那个‘墨将军’……不是叛徒,是诱饵。吐蕃人布下天罗地网,就等墨十三去救,然后一网打尽。” 陆离心中一沉:“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吐蕃军营里待过。”李无咎说,“装疯十五年,我学会了吐蕃语,混进了吐蕃军中。他们有一个计划:用青灰部落的人做诱饵,引出墨十三,抓住他,逼问青灰玉祖牌的下落。” “祖牌?不是已经被淑妃用来仿制兵符了吗?” “不,祖牌还在。”李无咎说,“淑妃当年从青灰部落抢走的,只是祖牌的一部分。真正的核心——祖牌的心石,一直下落不明。传说那块心石有特殊力量,能‘记录’和‘重现’记忆。吐蕃国师想要它,用来窥探大唐的军事机密。” 记录和重现记忆?陆离想起自己的“过目成画”的本事,难道和那块心石有关? “祖牌的心石……是什么样子的?” “巴掌大小,青灰色,形状不规则,但表面光滑如镜。”李无咎描述,“据说把它放在眼前,能‘看到’它记录过的画面。青灰部落用它记录部落的历史,代代相传。” 陆离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画院大火那晚,他躲在水缸里,透过裂缝看到一个人影。那人手里好像拿着一块发光的石头……难道就是心石?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陆离问。 “因为只有你能阻止这一切。”李无咎盯着他,“陆离,你的‘过目成画’不是天赋,是诅咒。你接触过祖牌的心石,对吗?” 陆离浑身一震:“我不知道……那晚太乱,我只记得有光……” “三年前画院大火那晚,周文矩约墨十三见面,其实不是为了告发淑妃,是为了归还祖牌的心石。”李无咎说出惊人的真相,“心石原本在画院保存——这是青灰部落和大唐皇室的秘密协议:部落为皇室提供特制墨料,皇室代为保管心石,以防落入外敌之手。周文矩是保管人之一。” “但淑妃知道了,派人去抢。崔明远纵火,想趁乱夺取心石。混乱中,心石掉在地上,你捡到了,或者说……它选择了你。你昏迷时,心石的能量进入了你的身体,给了你‘过目成画’的能力,但也留下了诅咒——你会永远记得所有看过的东西,想忘忘不掉。” 陆离如遭雷击。原来如此……原来他的能力是这样来的。不是天赋,是意外,是诅咒。 “那心石现在在哪?” “在你体内。”李无咎说,“或者说,心石的能量在你体内。真正的石头在能量转移后就化为了粉末。这也是为什么吐蕃国师非要抓住墨十三——他是青灰部落的直系后裔,可能知道如何提取或控制这种能量。” 信息量太大,陆离一时难以消化。他坐倒在椅子上,脑子乱成一团。 “所以……墨十三不能去龟兹。”他喃喃道。 “对。”李无咎说,“但我们必须救他的族人。我有一个计划……” 他详细讲述:吐蕃在龟兹的守军约五百人,矿场有三百奴隶,其中五十人是青灰部落的。守卫不算严密,但陷阱重重。最好的办法不是强攻,是智取——伪装成吐蕃军官,混进去,分批救出族人。 “我会吐蕃语,可以扮成军官。”李无咎说,“墨十三熟悉部落的人,能辨认。你需要做的是记录——用你的能力,记住矿场的地形、守卫的位置、换班的时间,然后画出来,制定详细的计划。”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的记忆不会出错。”李无咎说,“而且……只有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心石的能量让你有某种直觉,能感知危险。这在敌营中很重要。” 陆离沉默了。他知道这个任务有多危险,但想到墨十三的族人,想到那些被奴役的人…… “好。”他最终说,“我去。” “先别告诉墨十三心石的真相。”李无咎提醒,“他现在情绪不稳,知道太多反而坏事。等救出族人再说。” “我明白。” 李无咎离开后,陆离坐在房间里,久久不能平静。他摊开手掌,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能画出见过的任何东西,原来是因为一块石头的能量。是福是祸?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用这个能力,去做正确的事。 第二天,陆离把李无咎的计划告诉了众人——当然,隐去了心石的部分,只说李无咎是沈清辞派来的密探,一直在调查吐蕃。 墨十三听说族人有救,激动不已。柳如是和尉迟真也表示支持。阿史那社尔提供了一些吐蕃军服和伪造的文书——他在西域经商多年,门路很广。 计划定下:李无咎扮成吐蕃百夫长,墨十三和陆离扮成随从,柳如是扮成被俘虏的汉人女子(作为“进献”给守将的礼物),混入矿场。阿史那社尔的四个护卫在外接应。 三天后,一切准备就绪。众人出发,前往龟兹。 路上,李无咎教他们一些简单的吐蕃语和礼仪。陆离学得很快——他的记忆力在这时发挥了作用,只听一遍就能记住。墨十三和柳如是学得慢些,但勉强够用。 两天后,他们到达龟兹城外。龟兹曾是西域重镇,城墙高大,但现在城墙上插着吐蕃的旗帜,守军来回巡逻,气氛肃杀。 矿场在城东二十里处,是一处废弃的玉石矿,吐蕃占领后改作奴隶营。远远望去,能看到矿洞入口有守卫,山坡上搭着简陋的窝棚,奴隶们像蚂蚁一样搬运石头。 李无咎换上吐蕃百夫长的服饰,虽然破旧,但气势十足。他骑在马上,墨十三和陆离步行跟在后面,柳如是坐在一辆破车上,被绳子“绑”着。 “记住,少说话,看我眼色行事。”李无咎低声叮嘱。 他们走向矿场入口。守卫拦住:“什么人?” 李无咎用流利的吐蕃语回答:“奉论钦陵将军之命,押送俘虏来此。”他亮出伪造的文书——上面盖着吐蕃大将军的印鉴,是阿史那社尔花重金搞来的。 守卫检查文书,又打量柳如是,露出淫笑:“这娘们不错,将军有福了。” “少废话,开门。”李无咎摆出军官的派头。 守卫不敢怠慢,打开木门。四人进入矿场。 矿场里比外面看到的更惨烈:奴隶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脚上拴着铁链,在监工的鞭打下搬运矿石。空气中弥漫着汗臭、血臭和矿石的粉尘味。 陆离强忍着不适,迅速观察:矿场呈碗状,中间是矿洞入口,四周是窝棚。守卫约五十人,分四班,每班十二人,还有四个监工。武器主要是刀和鞭子,弓箭手在瞭望塔上,共四人。 他闭上眼睛,瞬间,整个矿场的地形图在脑中形成。每一个守卫的位置,每一条通道,每一个可能的藏身点,都清晰无比。 “百夫长,这边请。”一个监工迎上来,“守将大人正在休息。” “带路。” 他们被带到一处稍好的帐篷。帐篷里,一个肥硕的吐蕃将领正搂着两个女奴喝酒,见到李无咎,不耐烦地问:“什么事?” “论钦陵将军送来的俘虏。”李无咎把柳如是往前一推,“还有,将军问矿场的进度如何,玉石开采了多少?” “慢得很。”守将抱怨,“这些奴隶没用,每天死好几个。玉石又硬,不好采。” 他盯着柳如是,眼中放光:“这娘们……不错。留下吧,替我谢谢将军。” “是。”李无咎使了个眼色。 墨十三忽然上前一步,用吐蕃语说:“大人,小人懂相玉,可否让小人看看采出的玉石?或许能提高效率。” 守将瞥了他一眼:“你懂相玉?” “小人是于阗人,祖辈都是玉工。” 守将想了想:“好,你去看看。要是真能提高产量,有赏。” 墨十三跟着一个监工去看玉石。陆离则借口要方便,在矿场里走动。他用眼睛“记录”一切:奴隶的数量(约三百人),青灰部落的人(集中在西侧的窝棚,约五十人),武器库的位置(在守将帐篷后),马厩的位置(在东侧)…… 回到帐篷时,墨十三也回来了。他低声说:“玉石品质很差,不值得开采。吐蕃人不懂,被骗了。” “这不是重点。”李无咎说,“重点是,我们怎么救人?” 三人低声商议。陆离用炭笔在地上画出了矿场的地形图,标出所有关键点。 “今晚子时换班,有半刻钟的空隙。”陆离指着图,“这时候守卫最松懈。我们可以先救青灰部落的人,他们人少,容易控制。救出后,从西侧断崖下去——那里没有守卫,但很陡峭,需要绳子。” “其他奴隶呢?”柳如是问。 “救不了所有人。”李无咎残酷但现实地说,“我们只有八个人(加上外面四个护卫),能救出五十人已经是极限。救太多,谁都跑不掉。” 墨十三咬牙:“我只要我的族人。” “好。”李无咎说,“陆离,你再仔细看看,有没有我们遗漏的细节。” 陆离闭上眼睛,脑中重现矿场的每一个角落。忽然,他“看到”一个异常:在矿洞深处,有一个地方守卫特别多,而且都是精锐。那里有什么? 他睁开眼:“矿洞深处有秘密。守卫比其他地方多一倍,而且都是老兵。” 李无咎皱眉:“可能关着重要人物,或者……藏着什么东西。” “我去看看。”墨十三说。 “太危险。” “必须去。万一是我的族人呢?” 最终决定:墨十三假装去矿洞“指导”开采,趁机探查。陆离和李无咎留在外面准备。 下午,墨十三跟着监工进入矿洞。矿洞很深,蜿蜒向下,每隔一段就有火把照明。越往下走,空气越浑浊,奴隶们佝偻着背,搬运着矿石,眼神麻木。 走到深处,果然看到一处岔路口有重兵把守。墨十三想过去,被拦住:“这里不准进!” “大人让我来看玉石……”墨十三说。 “这里没有玉石,快滚!” 墨十三只得退回,但就在转身的瞬间,他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咳嗽——很熟悉,是他父亲的声音! 他强忍着冲动,退出矿洞。回到帐篷,他压低声音:“我父亲在里面!还有……可能还有其他部落的长老!” 李无咎脸色凝重:“如果是重要人物,守卫会更严。救他们的难度更大。” “必须救!”墨十三眼睛红了。 陆离想了想:“也许……我们可以制造混乱,趁乱救人。” “怎么制造?” 陆离指着地形图上的武器库和马厩:“烧了马厩,马匹受惊会冲撞营地。同时点燃武器库,火光和爆炸会引起大乱。那时候,守卫会先去救火,我们就趁机救人。” “但火会烧到奴隶的窝棚。”柳如是担忧。 “窝棚在东侧,马厩和武器库在西侧,中间有隔离带。”陆离说,“只要控制火势,应该烧不过去。” 计划定下:李无咎和陆离去放火,墨十三和柳如是去救人,外面四个护卫接应。时间定在子时三刻——那时守卫换班结束,最疲惫。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夜幕降临,矿场点起火把,奴隶们被赶回窝棚,铁链锁在一起。守卫开始换班,一切如常。 陆离躺在帐篷里,闭目养神,脑中一遍遍演练计划。忽然,他听到外面有动静——是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他悄悄掀开帐篷一角,看到几个人影悄悄摸向武器库。不是守卫,看身形……像是奴隶? “有人!”他低呼。 李无咎和墨十三立刻警觉。三人悄悄摸出帐篷,跟在那几个人影后面。 人影有五个,动作敏捷,显然是练家子。他们绕到武器库后,一人放哨,四人撬锁。很快,锁开了,他们闪了进去。 “是来抢武器的?”墨十三低声问。 “不像。”李无咎说,“他们目标明确,而且配合默契,像是……有备而来。” 正说着,武器库里传来打斗声——很短暂,很快就平息了。接着,那五个人又闪了出来,每人背着一个大包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跟上去!”李无咎说。 他们悄悄跟上。那五个人没有回奴隶窝棚,而是绕到矿场北侧的一处断崖下——那里有个隐蔽的山洞。五人钻了进去。 陆离三人躲在一块大石后观察。片刻后,山洞里亮起微光,传出说话声: “……拿到了,够用三天。” “守卫发现了吗?” “没有。但我们得快点,明晚必须行动。” “人都联系好了吗?” “联系好了。三十七个,都是好手。但武器不够……” 是汉语!虽然带着口音,但确实是汉语。而且……声音有点耳熟。 陆离脑中闪过一个人影:皇城之战时,那个在朱雀门指挥私兵的胡人首领!是他! “是吐蕃人?”墨十三问。 “不,是私兵。”李无咎说,“淑妃的私兵,有一部分没有投降,流窜在外。他们想救同伴。” 原来如此。那些被俘的私兵,有一部分关在这里。他们的同伴来营救。 “这是我们的机会。”陆离眼睛一亮,“如果他们明晚行动,我们可以趁乱救人。甚至……可以合作。” “和叛军合作?”柳如是皱眉。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李无咎说,“至少今晚,我们的目标一致:制造混乱,救人。” 他们悄悄退回帐篷,重新商议。新计划:联系那些私兵,联合行动。他们救青灰部落的人,私兵救他们的同伴,分工合作,成功率更高。 但怎么联系?直接去说,可能被当成奸细。 “我去。”柳如是说,“我认识他们的首领——他叫阿史那德,原来是于阗国的将军,后来投靠淑妃。我见过他几次。” “太危险了。” “但这是唯一的机会。”柳如是说,“而且……阿史那德欠我母亲一个人情。他会听我的。” 商议再三,最终同意。柳如是独自前往山洞,陆离和墨十三在外接应。 山洞里,私兵们见到柳如是,大吃一惊。阿史那德是个四十多岁的胡人,满脸络腮胡,见到柳如是,愣了很久:“柳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救人。”柳如是说,“我知道你们也要救人。合作吧,我们各救各的人,互相掩护。” 阿史那德犹豫:“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凭我母亲救过你的命。”柳如是说,“还有,凭我们现在的处境——单打独斗,谁都救不出人。合作,还有一线生机。” 私兵们商议片刻,最终同意。阿史那德说:“明晚子时,我们同时行动。我们救东侧窝棚的同伴(约一百人),你们救西侧的人。得手后,分头撤退,在且末汇合。” “好。” 柳如是带回好消息。众人松了口气,但压力更大——明晚的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陆离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想起李无咎说的心石的事,想起自己的“诅咒”,想起那些死去的人…… 忽然,他脑中闪过一个画面:矿洞深处,那个重兵把守的地方,墙上好像刻着什么……是字?还是图案? 他坐起身,努力回忆。画面很模糊,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墙上刻的是莲花图案,十二瓣。 莲花……又是莲花。 他悄悄叫醒李无咎,说了这个发现。李无咎脸色一变:“莲花十二瓣……是青灰部落的最高标记。那里可能不是关人的,是……藏东西的。” “藏什么?” “祖牌的心石碎片?”李无咎猜测,“或者说,记录着心石秘密的东西。” 如果是这样,那他们必须去那里看看。但守卫森严,怎么进去? “也许……可以声东击西。”陆离说,“明晚行动时,制造更大的混乱,把守卫都引开。然后我们趁机进去。” “太冒险了。” “但值得。” 李无咎看着陆离,最终点头:“好吧。但你要答应我,如果有危险,立刻撤退。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为什么?” “因为你是心石的载体。”李无咎低声说,“如果你死了,心石的秘密可能永远消失。而且……你活着,才能记录这一切,让后人知道。” 陆离沉默了。他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很重,重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但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他握紧了左手,右手旧伤隐隐作痛。 明晚,将是一场生死搏杀。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