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芹在天亮前离开了山洞。
她把最后一点干粮和水留给陈默,自己只带了两个玉米饼。布片被她缝进了衣领内侧,贴着皮肤,这样即使被搜身,也不容易被发现。
“我快则一天,慢则两天回来。”她站在洞口,晨光勾勒出她瘦削的轮廓,“你千万别出去。洞口我做了伪装,外面看不出来。”
陈默靠坐在石壁旁,点点头:“注意安全。如果情况不对,先保自己。”
秀芹没说话,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钻进晨雾中。
山路在雨后格外湿滑。秀芹走得很快,但脚步很轻,像山里的鹿。她绕过常走的小道,专挑人迹罕至的兽径。这是她从小跟父亲打猎时学会的——山里的路不只人走的路。
太阳升起时,她已经翻过了第一道山梁。站在山脊上,能看见山下的村庄。但眼前的景象让她停住了脚步。
柳树屯在冒烟。
不是炊烟,是那种浓黑的、翻滚的烟。几处房屋在燃烧,火光照亮了清晨的天空。村口有穿着黄军装的人在移动,像一群蚂蚁。
日本人真的在烧村。
秀芹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昨天被抓走的堂叔,想起村里那些老人和孩子。他们跑出来了吗?还是……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继续赶路。现在不能停,每耽误一刻,陈默就多一分危险,村里的乡亲也可能多一分生机——如果周铁匠能组织救援的话。
从这座山到刘家坨,要过三道沟、两座山。平时走要半天,现在绕路,至少得一天。
中午时分,秀芹在一处山泉边停下喝水。玉米饼已经吃完了,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几块晒干的野菜。就着泉水,慢慢嚼着。
突然,远处传来狗叫声。
秀芹立刻警觉,收起布包,躲到一块岩石后。透过石缝,她看见一队人从山下上来,大约七八个,穿着杂色衣服,手里拿着枪——是汉奸队。
领头的是个胖子,喘着粗气,一边走一边骂:“妈的,这破山,累死老子了。”
“队长,歇会儿吧?”一个瘦子说。
“歇个屁!疤脸刘说了,今天必须把这一片搜完。找不到密码本,咱们都得倒霉。”
密码本?秀芹心里一动。陈默说的那个本子?
汉奸队越走越近,离她藏身的岩石只有十几米。秀芹屏住呼吸,身体紧贴石壁。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打鼓。
“这边有脚印!”突然有人喊。
秀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来时很小心,但雨后泥泞,难免留下痕迹。
胖子走过来,蹲下查看:“新鲜的。追!”
脚步声朝她这边来了。秀芹环顾四周,无处可逃。她咬咬牙,从岩石后走出来。
“什么人!”汉奸队立刻举起枪。
秀芹举起双手,脸上挤出惶恐的表情:“老总……老总别开枪,我是采药的。”
胖子打量着她,眼神狐疑:“采药的?这荒山野岭的,一个人?”
“家里没米了,想采点草药换钱。”秀芹低着头,声音发颤,“我男人病了,等着买药……”
“搜她!”胖子一挥手。
瘦子过来,在秀芹身上粗略摸了一遍,又翻她的竹篓。竹篓里只有几把草药和挖药的小锄头。
“队长,就这些。”
胖子盯着秀芹:“看见陌生人没有?”
“没……没有。”
“撒谎!”胖子突然提高声音,“这脚印是你的?一个人能踩出这么多脚印?”
秀芹心里一紧。她来时确实反复走过同一条路,为了掩盖陈默可能留下的痕迹。
“我……我迷路了,在这附近转了好几圈。”她挤出眼泪,“老总,我真就是采药的,您行行好……”
胖子眯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突然笑了:“行,信你一回。走吧。”
秀芹松了口气,正要离开,胖子又说:“等等。”
“老总还有事?”
“你这草药,”胖子指着竹篓,“我买了。多少钱?”
秀芹一愣:“老总,这……这不值钱……”
“我说值钱就值钱。”胖子掏出一块银元,扔给她,“拿着。不过你得帮我个忙。”
“什么忙?”
“这一带你熟吧?”胖子说,“带我们搜山。找到人,再赏你两块。”
秀芹的心沉了下去。带他们搜山?那陈默藏身的山洞……
“怎么,不愿意?”胖子的眼神冷下来。
“愿意!愿意!”秀芹连忙点头,“就是……我男人还病着,我得早点回去……”
“找到人就让你回去。”胖子不容置疑,“带路!”
秀芹没办法,只好走在前面。她故意绕开山洞所在的方向,往东边带。但汉奸队的人很警惕,不时查看地上的痕迹。
走了大约半小时,来到一处岔路口。一条往东,通向更深的荒山;一条往西,绕回山洞的方向。
“往哪边?”胖子问。
秀芹指着东边:“这边……这边野兽多,平时没人去。”
“是吗?”胖子盯着她,“可我听说,西边有个猎户的山洞,以前常有人躲雨。”
秀芹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山洞?
“走西边。”胖子一挥手。
队伍转向西。秀芹跟在后面,脑子飞快地转。必须想办法,不能让他们找到山洞。
又走了十几分钟,山洞所在的悬崖已经能看见了。秀芹看见洞口藤蔓还在,她做的伪装没有被破坏的迹象。陈默应该还在里面。
“停。”胖子突然举手。
所有人都停下。胖子眯着眼看向悬崖:“那儿,是不是有个洞?”
瘦子看了看:“像是有藤蔓遮着。”
“过去看看。”
秀芹急了,突然捂住肚子:“哎哟……”
“怎么了?”胖子回头。
“肚子疼……想解手……”秀芹一脸痛苦。
胖子皱眉:“事真多。快去快回。”
秀芹钻进旁边的树林,蹲在一丛灌木后。她不是真要解手,而是在争取时间。怎么办?怎么办?
她摸到怀里的小锄头。这把锄头很锋利,是她挖药的工具。也许……
但对方有七八个人,都有枪。硬拼是找死。
正想着,外面传来胖子的声音:“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秀芹赶紧出来。
胖子已经带着人往悬崖那边走了。秀芹跟在后面,手心全是汗。离山洞越来越近,只有不到一百米了。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枪响。
砰!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立刻趴下。枪声是从东边传来的,接着是第二枪、第三枪。
“有人!”胖子喊道,“东边!追!”
汉奸队顾不上山洞了,全都往枪声方向跑去。秀芹愣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树林里。
是谁开的枪?救了她,也救了陈默。
她来不及多想,赶紧跑向山洞。拨开藤蔓,钻进去。
陈默正靠在石壁上,手里握着手枪,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
“你没事吧?”两人几乎同时问。
秀芹松了口气:“我没事。刚才的枪声……”
“不知道是谁。”陈默说,“但帮了我们。”
“汉奸队可能还会回来。”秀芹说,“我们得换个地方。”
“你还能走吗?”
陈默试了试,摇头:“走不了多远。而且现在出去,可能撞上他们。”
秀芹想了想:“那就赌一把。他们往东追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赶紧去刘家坨,晚上回来接你。”
“太危险了。”
“留在这儿更危险。”秀芹从竹篓里拿出最后一点干粮和水,“这些你留着。我尽量天黑前回来。”
她正要离开,陈默叫住她:“秀芹。”
“嗯?”
“如果……如果我没等到你,你就别回来了。”陈默说,“自己找个安全的地方。”
秀芹看着他,笑了:“我说过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她走了。
山洞里重新安静下来。陈默握着手枪,听着外面的动静。枪声已经停了,不知道刚才交火的是谁。是赵排长吗?还是其他同志?
时间慢慢流逝。阳光从洞口藤蔓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陈默检查了手枪,子弹还有五发。手榴弹别在腰间,拉环已经露出来,随时可以拉开。
他想起在上海的时候,有一次被特务围堵,也是躲在一个阁楼里。那时还有老周,还有同志们。现在,只有他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
有秀芹,有赵排长,有那些牺牲的民兵,有无数在战斗的人。
他摸了摸胸口的照片。父母的脸已经模糊了,但那份温暖还在。
下午三点左右,外面又传来脚步声。
陈默立刻警觉,握紧手枪。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他们在山洞附近徘徊,似乎在搜索什么。
“应该就在这附近。”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
“仔细找。疤脸刘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汉奸队!他们又回来了!
陈默屏住呼吸。洞口藤蔓很密,但如果有心搜查,还是能发现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拨开灌木,踩断枯枝。陈默能听见他们的呼吸声,就在洞口外。
“这儿有个洞!”
“藤蔓后面!”
完了。陈默握紧手榴弹,准备拉环。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大喊:“着火啦!村里着火啦!”
洞口外的汉奸队一愣:“哪里?”
“柳树屯!日本人放火烧村了!”
一阵骚动。有人骂了一句,接着是匆匆离去的脚步声。
又逃过一劫。
陈默松开手榴弹,浑身冷汗。刚才那声喊……是有人故意引开汉奸队。是谁?
他等了一会儿,确认外面没人了,才稍稍放松。伤口又开始疼,他换了个姿势,却摸到身下的干草里有东西。
硬硬的,长方形。
他扒开干草,看见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本小册子和几张纸——是密码本!还有货郎身上找到的电文稿!
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让李有福送走了吗?
陈默翻开册子,确实是那本密码本。但最后一页多了一行字,是用铅笔写的:
“李有福被捕,本子藏于此。若你见到,速送周铁匠。勿信任何人。——赵”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李有福被捕了?赵排长怎么找到这里的?他又怎么知道这个山洞?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密码本又回到了他手里,而且更危险了——汉奸队在找,日本人在找,现在本子就在这儿。
必须送出去。但怎么送?他自己走不了,秀芹去送信还没回来。
正想着,洞口传来窸窣声。陈默立刻举枪。
“是我。”秀芹的声音。
她钻进来,浑身尘土,脸上有新添的擦伤,但眼睛很亮。
“送到了。”她说,“周铁匠看到了。”
陈默松了口气:“他怎么说?”
“他说知道了。让你在这里等,最迟明天晚上,他会派人来接。”秀芹顿了顿,“还有,他说……密码本可能送丢了,让你小心。”
陈默把油纸包递给她:“没丢,在这儿。”
秀芹愣住了:“这……怎么会在你这里?”
“不知道。应该是赵排长藏的。”陈默说,“李有福被捕了,赵排长可能也出事了。”
秀芹的脸色白了白,但很快镇定下来:“那现在怎么办?”
“等。”陈默说,“等周铁匠的人来。在这之前,我们得守住这个本子。”
“汉奸队还在搜山,我刚才回来时,看见他们在山下设了卡。”秀芹说,“周铁匠的人怎么上来?”
陈默沉默。是啊,山下被封锁,山上在搜捕。周铁匠的人怎么突破重围?
除非……
“除非有内应。”陈默低声说。
“什么?”
“汉奸队里有我们的人。”陈默说,“刚才有人故意引开他们,救了我们两次。如果不是自己人,不会这么做。”
秀芹眼睛一亮:“那……”
“但我们不知道是谁。”陈默说,“所以不能轻举妄动。等吧,等周铁匠的信号。”
夜幕降临。秀芹在山洞里生了堆小火,热了点干粮。两人分着吃了,谁都没说话。
火光跳动,在山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外面传来夜鸟的叫声,凄厉而孤独。
“陈默,”秀芹突然开口,“你怕死吗?”
陈默看着火苗:“怕。”
“那为什么还做这些?”
“因为有些事,比死更可怕。”陈默说,“比如看着同胞被杀而无能为力,比如让子孙后代活在被奴役的恐惧里。”
秀芹沉默了一会儿:“我男人走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秀芹,我不想当英雄,但我不想我的孩子将来管日本人叫爹。”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山洞里格外清晰。
“你有孩子吗?”陈默问。
“有过一个。”秀芹的声音更轻了,“三岁那年,生病,没药,走了。”
陈默不知道说什么。
“所以我现在帮你们。”秀芹抬起头,火光映着她眼中的泪光,“我不想别的孩子也那样死掉。哪怕只能救一个,也是好的。”
火堆噼啪作响。山洞外,夜风呼啸。
陈默看着秀芹,突然觉得,这场战争中最伟大的,不是冲锋陷阵的战士,不是运筹帷幄的将领,而是这些普通人。他们在自己的位置上,用自己能做的方式,抵抗着黑暗。
“睡会儿吧。”他说,“我守着。”
“你伤这么重,还是我守吧。”
“我是男人。”
秀芹笑了:“这时候还分男人女人?都一样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
最后两人决定轮流守夜。秀芹先睡,陈默守着。
夜深了。陈默靠坐在洞口内侧,能透过藤蔓缝隙看见外面的夜空。没有月亮,星星很密,像撒了一把碎钻。
他想起了很多人。老周,林光,林婉,赵排长,李有福,还有那些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同志。他们有的牺牲了,有的失踪了,有的还在战斗。
这条路太长了,长得看不到尽头。但总得有人走。
凌晨两点,换秀芹守夜。陈默躺下,却睡不着。伤口疼得厉害,思绪也乱。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三声鸟鸣:两声短,一声长。
是暗号!周铁匠的人来了!
秀芹立刻警觉,看向陈默。陈默点头,回了两声鸟鸣:一短一长。
片刻后,洞口藤蔓被轻轻拨开,一个人钻了进来。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破旧的棉袄,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
“荆棘同志?”他低声问。
“你是?”
“周铁匠让我来的。我叫小山。”年轻人说,“时间紧,我长话短说。山下被封锁了,但我们有办法出去。不过得现在就走,天亮就来不及了。”
“怎么出去?”
“汉奸队里有我们的人,会放我们过卡。”小山说,“但只能带一个人。密码本必须送出去。”
陈默看向秀芹。
秀芹立刻说:“你走。我留下。”
“不行……”
“必须你走!”秀芹语气坚决,“密码本在你脑子里,你能用它救更多人。我留下,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我就是个普通农妇。”
小山也说:“荆棘同志,这是命令。周铁匠说,你必须活着出去。”
陈默沉默了。他知道他们说得对。密码本的价值,他比谁都清楚。但把秀芹一个人留在这里……
“我留下有个好处。”秀芹说,“我可以告诉他们,你往另一个方向跑了,引开他们。”
小山点头:“这是个办法。不过会很危险。”
“我不怕。”秀芹说。
陈默看着秀芹,看了很久,最后点点头:“好。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
“如果情况不对,立刻跑,别管我留下的任何东西。”陈默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秀芹笑了:“知道。”
陈默把密码本交给小山,又从怀里掏出那张照片,递给秀芹:“这个,帮我保管。如果我回不来……”
“你会回来的。”秀芹接过照片,小心收好,“你说过,有些事比死更可怕。所以你一定会回来,做完这些事。”
陈默没再说什么。他撑着站起来,秀芹和小山一左一右扶着他。
钻出山洞,外面一片漆黑。小山在前面带路,走了一条极其隐蔽的小道。秀芹送到岔路口,停下了。
“就这儿吧。”她说。
陈默回头看她。黑暗中,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保重。”他说。
“你也是。”秀芹说,“记得回来拿照片。”
陈默点点头,转身跟小山走了。
秀芹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她摸了摸怀里那张照片,冰凉,但贴着她的胸口,很快有了温度。
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她要制造痕迹,引开追兵。
山路崎岖,夜色深沉。但她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走向黑暗,也走向黎明。
而在山下的柳树屯,大火已经熄灭,只余下断壁残垣和滚滚浓烟。村民们被驱赶到打谷场上,瑟瑟发抖。日本军官在训话,汉奸在翻译。
但没人注意到,在人群边缘,一个穿着汉奸队衣服的年轻人,悄悄把一个纸条塞给了一个老人。
纸条上只有三个字:“等天亮。”
天总会亮的。
无论在多么黑暗的夜里。
总有人相信这一点,并为之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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