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清晨总是来得早一些。
晨雾还没散尽,像一层薄纱笼罩着山峦。陈默被赵排长搀扶着,沿着羊肠小道往深山里走。每走一步,左腿残端就传来撕裂般的痛楚,汗水很快浸湿了单薄的衣衫。
“歇会儿吧。”赵排长感觉到陈默身体的颤抖,在一处山岩后停下。
陈默靠坐在岩石上,大口喘气。从李家沟到这片无名山谷,不过三里山路,他却觉得比三十里还长。伤口肯定又裂开了,绷带下传来湿热的触感——是血。
赵排长解开他的绷带查看,倒吸一口凉气。伤口周围红肿得厉害,脓液混合着血水不断渗出,边缘的皮肉开始发黑。
“必须马上处理。”赵排长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王医生临走时塞给他的最后一点磺胺粉和干净纱布,“王医生说,如果伤口恶化,就用这个。”
“留着吧。”陈默按住他的手,“这点药,救不了我。留给更需要的人。”
“你就是最需要的人!”赵排长声音提高了些,随即又压低,“陈同志,密码本是你拿到的,内奸是你揪出来的。你不能死在这儿。”
陈默笑了,笑容有些苍白:“谁都会死。但有些事,比活着重要。”
他接过布包,却没有用药,而是重新包扎了伤口。动作很慢,但很稳,就像在上海时给受伤的同志包扎一样。
包扎完,陈默望向来的方向。李家沟已经看不见了,只有绵延的山峦和茂密的树林。枪声早已停歇,但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硝烟的味道。
“李有福能送到吗?”赵排长也看向北方。
“应该能。”陈默说,“那孩子虽然年轻,但机灵。而且,我给他的路线是最隐蔽的。”
“刘家坨的周铁匠,可靠吗?”
“可靠。”陈默闭上眼,回忆着组织交代的联络点,“他是老地下党员,三七年就入党了。他那儿是个秘密交通站,专门传递情报和转移干部。”
赵排长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陈同志,我想问你个事。”
“问。”
“你在上海……杀过人吗?”
这个问题很突然。陈默睁开眼,看着赵排长。年轻的排长脸上有血迹和尘土,但眼睛很干净,像山里的溪水,清澈见底。
“杀过。”陈默回答得很平静,“叛徒、汉奸、日本特务。第一次杀人时,我吐了三天。后来就习惯了。”
“会做噩梦吗?”
“会。”陈默说,“现在还会。梦里,那些人的脸很清晰,他们会问我为什么。”
“你怎么回答?”
“我不回答。”陈默望向远山,“因为有些问题,没有答案。我们只能选择,然后承担后果。”
赵排长若有所思。他从怀里掏出半块窝头,掰成两半,递给陈默一半:“吃点吧,还得赶路。”
窝头又冷又硬,但陈默慢慢嚼着。食物让身体恢复了一点力气,也让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疼痛。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狗叫声。
不是村里的土狗,是那种尖利、凶悍的叫声——狼狗。
赵排长立刻警觉起来,抓起枪:“日本人的军犬!”
陈默也听见了,狗叫声由远及近,还夹杂着日语呼喝声。追兵来了,而且带着军犬,他们跑不远。
“分头走。”陈默果断说,“你往东,我往西。把追兵引开。”
“不行!你这样子……”
“这是命令!”陈默的声音陡然严厉,“密码本已经送出去了,我的任务完成了。但你还活着,还能战斗。走!”
赵排长红了眼眶,却知道陈默说得对。带着伤员,两人都跑不掉。分开,至少能活一个。
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两颗手榴弹,塞给陈默一颗:“留着,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
陈默接过手榴弹,冰凉的铁壳上有赵排长手心的温度:“走吧。”
赵排长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钻进东边的树林。陈默看着他消失的背影,然后艰难地站起来,朝西边走去。
西边的路更陡,树木也更密集。陈默拄着树枝,一步一步往上爬。伤口每动一下都像刀割,但他不敢停。狗叫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日本兵的说话声。
“这边有血迹!”
“追!”
陈默低头,果然看见自己走过的路上,有滴滴答答的血迹。他撕下一截衣袖,简单包扎了伤口,但血还是止不住。
这样下去不行。他环顾四周,发现前方有个陡坡,坡下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他心一横,收起树枝,整个人顺着陡坡滚了下去。
天旋地转。石头、树枝、荆棘,不断撞击着身体。左腿残端撞在一块石头上,剧痛让他几乎昏厥。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滚到坡底,他浑身是伤,但总算躲进了灌木丛。他屏住呼吸,听见坡顶上传来狗叫声和日本兵的脚步声。
“血迹到这儿就没了!”
“下面找找!”
几束手电筒的光束在灌木丛上方扫过。陈默蜷缩身体,尽量缩小目标。他的手摸向腰间的手榴弹,拉环冰凉。
如果被发现,这就是最后的选择。
狗叫声在头顶徘徊。突然,一阵山风吹过,带来了东边树林里的什么气味。军犬兴奋地叫起来,带着日本兵往东追去。
赵排长……陈默心里一紧。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担心的时候。
等脚步声远去,他才从灌木丛里爬出来。浑身没有一处不疼,但他检查了一下,除了左腿伤口恶化,其他都是皮外伤。
他辨了辨方向,继续往西走。那里有个猎户废弃的木屋,是以前老李告诉他的。如果能撑到那里,或许还能多活几天。
山路崎岖,对一条腿的人来说更是艰难。陈默几乎是用爬的,手被石头磨破,膝盖磨出血,但他不停。活下去的本能,比任何疼痛都强烈。
太阳升高了,雾气散去,山林露出本来的面目。秋日的树林色彩斑斓,红的枫,黄的银杏,绿的松柏,层层叠叠,美得像一幅画。
但陈默无心欣赏。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阵阵发黑。失血过多,加上高烧,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他几乎要倒下时,终于看见了那个木屋。
木屋很破旧,屋顶塌了一半,门板歪斜。但至少是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陈默用尽最后力气爬进去,屋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些腐朽的木头和干草。
他倒在干草堆上,大口喘气。体温越来越高,像有一团火在身体里烧。他知道,这是感染引起的败血症前兆。
到此为止了吗?
他摸出手榴弹,放在手边。然后又摸出那把勃朗宁手枪,检查子弹。六发,都在。
最后,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已经发黄,边缘磨损,但画面还算清晰——是他和父母的合影。那是1935年,他刚考上大学,一家人在照相馆拍的。父亲穿着长衫,严肃但眼角有笑纹;母亲穿着旗袍,温柔地笑着;他站在中间,戴着学生帽,意气风发。
后来,父亲在淞沪会战中牺牲,母亲在逃难途中病逝。家没了,国破了,他选择了这条路。
不后悔。
从不后悔。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如果能死在这里,至少还算干净。不会被俘,不会受刑,不会成为敌人的筹码。
意识渐渐模糊。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他好像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日本兵的皮靴声,是布鞋踩在落叶上的轻响。
还有轻轻的呼唤:“同志?同志?”
他想回应,但发不出声音。黑暗像潮水般涌来,吞没了一切。
再次有意识时,陈默感到嘴里有温热的液体流进来。是水,带着淡淡的甜味——是蜂蜜水。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看见一张模糊的脸。是个女人,三十岁左右,梳着简单的发髻,穿着打着补丁的蓝布衫。她正用小勺喂他喝水,动作很轻。
“醒了?”女人见他睁眼,松了口气,“别动,你在发烧。”
陈默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发疼。
“先喝水。”女人又喂了他几勺,“你伤得很重,腿上的伤口化脓了,再晚点发现,命就没了。”
陈默慢慢看清了周围。还是在木屋里,但明显收拾过了。屋顶用茅草补过,漏风的地方用木板挡住。地上铺了干净的干草,他身上盖着一条破旧但干净的棉被。
“你……”他发出嘶哑的声音。
“我叫秀芹,是山下柳树屯的。”女人说,“今天上山采药,听见这边有动静,就过来看看。发现你的时候,你已经昏迷了。”
秀芹。陈默记下这个名字。
“谢谢你。”他说。
“谢啥。”秀芹笑了笑,笑容朴实,“你是打鬼子的,我该谢你才对。”
她端来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草药熬的,能退烧消炎。趁热喝了。”
药很苦,但陈默一口气喝完。秀芹又递给他一块烤红薯:“吃吧,家里带的。”
红薯是温的,很甜。陈默慢慢吃着,感觉体力恢复了一点。
“你一个人住这儿?”他问。
“不是,这是我爹以前打猎时盖的,他去世后就荒了。”秀芹一边收拾药碗一边说,“我平时上山采药、挖野菜,有时在这儿歇脚。对了,你是哪个部队的?怎么伤成这样?”
陈默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跟队伍走散了。”
秀芹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那你先在这儿养着。日本人最近搜山搜得紧,你这伤不能动。我明天再给你送药和吃的来。”
“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秀芹站起身,“这世道,能帮一个是一个。我男人前年也参加了八路军,一直没音信。我帮你们,就当是帮他积德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白天别生火,烟会把人引来。我傍晚再来。”
秀芹走后,木屋重新安静下来。陈默躺在干草上,听着外面的鸟鸣和风声。伤口还在疼,但药效开始起作用,烧退了些,意识也清醒了。
秀芹……可靠吗?也许是普通村民,也许是汉奸的眼线。但眼下,他别无选择。
傍晚,秀芹果然回来了,背着一个竹篓。里面有药草、几个窝头、一小块咸菜,还有一壶水。
“今天山下不太平。”她一边给陈默换药一边说,“日本人设了卡,说是要抓八路军的伤员。还有汉奸队在村里转悠,打听有没有陌生人。”
“你出来,没被人看见吧?”
“我走的小路,绕了远。”秀芹手法熟练地清洗伤口,敷上捣烂的草药,“你这伤……是枪伤吧?子弹取出来了吗?”
“取出来了。”陈默说,“但感染了。”
秀芹点点头,没再多问。她换完药,又喂陈默喝了药汤,然后坐在门边,借着最后的天光缝补衣服。
“你男人……在哪支部队?”陈默问。
“不知道。”秀芹的手顿了顿,“走的时候说是去山西,后来就没信了。村里一块去的三个人,两个牺牲了,一个受了伤回来。就他,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陈默听出了其中的沉重。
“会回来的。”
“也许吧。”秀芹继续缝补,“就算不回来,我也当他活着。这么想着,日子还能过下去。”
夜幕降临,秀芹点起一小截蜡烛。烛光很微弱,但足够照亮木屋的一角。
“我得走了。”她收拾好东西,“明天这时候再来。这壶水留着,省着点喝。还有,夜里警醒点,听见狗叫就往山里跑。”
“秀芹同志,”陈默叫住她,“如果……如果我有事,你能不能帮我送个信?”
秀芹回头:“送哪?”
“刘家坨,周铁匠。”
秀芹的眼神变了变:“你认识周铁匠?”
“认识。”
沉默了片刻,秀芹点点头:“行。需要送的时候,告诉我。”
她吹灭蜡烛,消失在夜色中。
陈默躺在黑暗里,听着虫鸣和风声。秀芹认识周铁匠,这说明她很可能也是地下交通线的一环。是同志,还是巧合?
无论如何,他暂时安全了。但赵排长呢?李有福呢?密码本送到了吗?
这些问题在脑海里盘旋,但没有答案。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养伤,活下去,然后继续战斗。
夜深了。山风呼啸,吹得木屋嘎吱作响。远处,隐约传来狼嚎声,凄厉而悠长。
陈默握紧手枪,睁着眼睛,等待天亮。
而山外的世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日军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已经下达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找回丢失的密码本,清除所有知情者。
汉奸队像猎狗一样在山间搜寻,日本特高课的特工混入村庄,电台监听车在山路上巡逻。
山雨欲来。
而陈默不知道的是,此刻在三十里外的刘家坨,李有福正躲在一个地窖里,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油纸包。外面,汉奸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密码本,还在路上。
战争,还在继续。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战场上,用不同的方式,战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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