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口医院地下室的灯光永远保持着一种病态的昏黄,像垂死者的眼睛。
陈默第二次走进这个房间时,“鹞子”依旧坐在那把铁椅上,但状态明显更差了。他的脸颊凹陷下去,眼下的乌青像两块瘀伤,干裂的嘴唇在不停地颤抖。只有那双眼睛,还保持着某种锐利,像困兽最后的警惕。
“我们又见面了。”陈默在椅子上坐下,将公文包放在脚边。包里没有文件,只有一把备用手枪和几卷绷带。
“周晓芸......”男人的声音嘶哑,“你见到她了?”
“见到了。”陈默点头,“她情况很不好。精神出了点问题。”
男人的眼睛瞬间红了,他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不是演戏,陈默能看出来,那是真实的痛苦。
“他们说会好好待她的......”男人喃喃自语,“他们答应过的......”
“谁答应的?山田?”陈默问。
男人点头,又摇头:“不只是山田。还有......另一个人。他说只要我合作,就保证晓芸的安全,甚至可能放了她。”
“那个人是谁?”
男人抬起头,盯着陈默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摇头:“我不能说。说了,晓芸就真的没救了。”
陈默从公文包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递过去。男人犹豫了一下,接过来,陈默帮他点燃。男人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像一声叹息。
“你叫周什么?”陈默问。
“周志远。”男人说,“晓芸的父亲是我姐夫,周树人是我哥哥。”
一家人都姓周。陈默想起老周——周树人,那个书店老板;眼前这个“鹞子”——周志远,老周的弟弟;周晓芸,老周的女儿。一家三口,死的死,关的关,叛变的叛变——如果周志远真的叛变了。
“你哥哥怎么死的?”陈默问。
周志远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腿上,他却没有察觉:“他们说是自杀。但我不信。我哥哥那样的人,不会自杀。”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他知道晓芸还在他们手里,他怎么可能自杀?他一定会想尽办法救女儿的。”
“所以你认为他是被杀的?”
“肯定是。”周志远咬牙切齿,“肯定是‘夜枭’干的。他怕我哥哥知道太多,所以灭口。”
又是“夜枭”。张世安也提到过这个代号。
“‘夜枭’是谁?”陈默盯着周志远,“他在哪里?”
周志远猛吸几口烟,直到烟烧到过滤嘴才掐灭:“我不知道他是谁。我只知道,他在司令部里,职位很高,能接触到所有机密。山田是他的人,我也是被他出卖的。”
“他怎么出卖你的?”
“三个月前,我们在闸北的一个安全屋开会,讨论如何营救一批被捕同志。”周志远的声音低沉下去,“会议内容只有五个人知道。第二天,日本人就突袭了那个安全屋,抓了两个人,我跑了,但身份已经暴露。后来我才知道,是‘夜枭’通风报信。”
“其他四个人是谁?”
“死了三个,还有一个......就是‘夜枭’。”周志远苦笑,“所以我现在谁也不信。连你,陈少佐,我也不敢全信。”
“明智的选择。”陈默说,“但你需要赌一把。赌我是可以信任的。”
“凭什么?”
“凭我想救周晓芸。”陈默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凭我知道老周——你哥哥——是英雄,他不应该白死。凭我也在找‘夜枭’,要让他付出代价。”
周志远盯着陈默,眼神里有怀疑,有挣扎,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这种眼神陈默见过很多次,在那些走投无路、但还残存一丝信念的人眼里。
“如果你真是‘影子’,”周志远突然说,“就证明给我看。”
陈默心中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怎么证明?”
“去年十月,闸口军火库爆炸案。”周志远说,“那次行动的情报,是一个代号‘影子’的人传出来的。如果你是‘影子’,就应该知道情报传递的细节。”
这是一场危险的游戏。如果陈默回答正确,就暴露了身份;如果回答错误或不回答,就失去了周志远的信任。但更重要的是,周志远怎么知道这些细节?除非他真的接触过“影子”这条线,或者他本身就是这条线的一部分。
“闸口军火库的情报,是通过一个姓林的护士传递的。”陈默缓缓说,“情报藏在药瓶里,标注是‘盘尼西林’,但里面是微型胶卷。交接地点是法租界的一家咖啡馆,时间是下午三点。”
周志远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他盯着陈默,眼睛里有震惊,也有释然。
“你真是......”他喃喃道。
“现在你相信了?”陈默问。
周志远点头,眼泪终于流下来:“我哥哥说,如果有一天我走投无路,可以试着找‘影子’。他说你是他最信任的同志之一。”
老周。那个沉默寡言的书店老板,到死都在为他铺路。
“告诉我,‘夜枭’到底是谁?”陈默追问。
“我真的不知道具体是谁。”周志远摇头,“但我知道一些线索。第一,他能在司令部自由活动,经常接触竹内大佐。第二,他懂德语——三个月前,我们截获了一份德国顾问给日军的建议书,是‘夜枭’翻译的。第三,”他顿了顿,“他的右手手背有一道疤痕,像刀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刀疤。陈默迅速回忆在司令部见过的所有人。竹内没有,小林没有,中岛没有......但还有很多人他没有近距离观察过。
“还有别的吗?”
“他抽烟,只抽‘老刀牌’香烟。”周志远说,“有一次开会,他抽完烟,烟盒忘在桌上,我看见了。那个牌子的烟,上海现在很少见,一般都是有门路的人才能弄到。”
老刀牌。陈默记下了。
“你提供的这些,我会去查。”陈默说,“现在说说你。日本人想要什么?”
“他们想要上海地下党的完整名单,所有安全屋的位置,还有根据地的联络方式。”周志远苦笑,“我给了他们一些假的,拖时间。但他们越来越没耐心了。山田倒台后,换了一个更狠的人来审我,叫中岛,你认识吧?”
陈默点头。中岛副队长,那个精瘦得像鹰的男人。
“中岛说,如果我再不交代真的,就对晓芸用刑。”周志远的声音在颤抖,“陈同志,求求你,救救晓芸。我死不足惜,但她还年轻,她不该......”
“我会想办法。”陈默说,“但你需要继续拖时间。给我三天,最多三天,我一定设法营救周晓芸。”
“怎么救?”
“我有我的办法。”陈默没有细说,“在这之前,你要保持现在的状态,不能让他们看出你已经松口。尤其是中岛,要小心他。”
周志远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明白了。我会坚持住。”
陈默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张世安在监狱里给你传过话?”
周志远愣了一下:“张世安?那个新四军通讯员?没有,我没见过他。他关在普通监区,我在地下室,见不到面。”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如果周志远说的是真的,那么张世安就是在撒谎。或者,传话的不是周志远本人,而是有人冒充他的名义。
“怎么了?”周志远问。
“没什么。”陈默摇头,“你保重。我会再来的。”
走出房间,铁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中岛正等在外面,脸上挂着那种职业性的微笑。
“陈少佐,有收获吗?”
“有一些。”陈默说,“周志远开始松动了,但还需要时间。他关心他外甥女,这是突破口。”
“那我们是不是应该......”中岛做了个手势。
“不。”陈默打断他,“现在对周晓芸用刑,会适得其反。周志远这种人,吃软不吃硬。给他希望,他才会开口;断了希望,他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中岛若有所思地点头:“陈少佐说得对。那您的建议是?”
“改善周晓芸的待遇,让她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吃顿好的。然后拍张照片给周志远看,告诉他只要合作,他外甥女就能一直这样。”陈默说,“这是攻心。”
“高明。”中岛笑了,“我这就去安排。”
“不,我去。”陈默说,“周志远现在比较信任我,我去说,效果更好。”
中岛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那就有劳陈少佐了。”
两人一起离开地下室。走到医院大厅时,陈默突然问:“中岛君,你抽烟吗?”
“偶尔。”
“抽什么牌子?”
“‘金蝙蝠’,日本的牌子。”中岛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果然是金蝙蝠,“陈少佐要尝尝吗?”
“不用了,我抽不惯日本烟。”陈默说,“还是‘老刀牌’够劲。”
中岛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老刀牌’啊,现在可不好买了。陈少佐有门路?”
“以前有,现在断了。”陈默随意地说,“战争时期,什么都缺。”
两人走出医院,分头离开。陈默叫了辆黄包车,吩咐去提篮桥监狱。车上,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回想刚才的对话。
中岛抽金蝙蝠,不是老刀牌。但他回答得太自然了,像是早有准备。而且他问“陈少佐有门路”时,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探究。
可疑。但证据不足。
黄包车在提篮桥监狱门口停下时,陈默突然改变了主意。他对车夫说:“不去监狱了,去司令部。”
如果中岛真是“夜枭”,那么他现在去提篮桥,可能会打草惊蛇。他需要更谨慎。
回到司令部,陈默直接去了档案室。张世平正在整理文件,看见他进来,立刻站起来。
“陈少佐。”
“关门。”陈默说。
张世平关上门,紧张地看着陈默。
“你弟弟张世安,在监狱里怎么给你传话的?”陈默开门见山。
“通、通过一个姓王的看守。”张世平说,“那个看守跟我有点交情,以前我帮过他忙。他偷偷把信带出来,我给他钱。”
“那个王看守,能联系上吗?”
“应该......应该可以。怎么了?”
“我要见他。”陈默说,“今天下班后,你带他来见我。地点你定,要安全。”
张世平点头:“我试试。”
“还有,查一下司令部里,有谁手背有刀疤,从虎口到手腕。”陈默补充,“还有谁抽‘老刀牌’香烟。要不动声色地查。”
“刀疤?老刀牌?”张世平愣了一下,但没多问,“我知道了。”
陈默离开档案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关上门,坐在椅子上,终于感到一丝疲惫。连续几天的高强度工作,伤口的疼痛,精神的紧绷,都在此刻袭来。
但他不能休息。时间不多了。
竹内只给了他三天时间审“鹞子”,今天已经是第二天。明天就是最后期限,他必须给竹内一个交代。要么交出“鹞子”供出的“真相”,要么承认失败。而失败,就意味着失去信任,甚至可能被怀疑。
陈默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白纸,开始起草给竹内的报告。他要写一份半真半假的报告,既要让竹内满意,又要保护周志远和周晓芸,还要暗示“夜枭”的存在,但不能太明显。
这就像走钢丝,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他写得很慢,字斟句酌。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司令部里传来下班的人声,脚步声,关门声。但陈默的办公室灯还亮着。
晚上七点,敲门声响起。
“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小林光一。
“陈桑,还在工作?”小林笑着说,“竹内大佐让我来看看,你的报告写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陈默合上文件夹,“明天早上可以交给大佐。”
“那就好。”小林在对面坐下,“其实我找你,还有别的事。关于山田的案子,有些新发现。”
“哦?”
“我们在山田的住处,搜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小林压低声音,“一些和德国顾问往来的信件,还有一些关于‘影子’的笔记。笔记里写,‘影子’可能和南京方面有联系。”
陈默的心跳加快,但面上保持平静:“南京方面?汪伪政府?”
“或者重庆。”小林盯着陈默,“山田怀疑‘影子’是双重间谍,既为共党工作,也为国民党工作。你觉得有可能吗?”
“一切皆有可能。”陈默谨慎地说,“但证据呢?”
“还没有确凿证据。”小林摇头,“但山田在笔记里写,他截获过一份从重庆发往上海的电报,提到了‘影子’。电报内容被加密了,还没破译出来。”
重庆。国民党军统。如果“影子”真的和军统有联系,那情况就更复杂了。
“电报现在在哪里?”陈默问。
“在密码课,正在破译。”小林说,“如果破译出来,可能就能知道‘影子’的真实身份了。陈桑,你觉得会是谁呢?”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悬在头顶。陈默知道,小林可能是在试探,也可能是在警告。
“我不知道。”陈默诚实地说,“但我希望快点查出来。这样我就可以洗清嫌疑了。”
小林笑了,笑容里有种难以捉摸的东西:“是啊,我们都希望快点查出来。对了,陈桑,你抽烟吗?”
又来了。又是关于烟的问题。
“偶尔。”陈默说。
“抽什么牌子?我那里有些好烟,可以分你一些。”
“不用了,我抽得少。”陈默说,“而且我口味挑,只抽特定的牌子。”
“哦?什么牌子?”
“‘老刀牌’。”陈默说,盯着小林的眼睛。
小林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点点头:“老刀牌啊,不错,劲大。不过现在不好买了,陈桑还有存货?”
“还剩几包,省着抽。”陈默说,“小林课长也抽烟?”
“我?我戒烟了。”小林拍拍口袋,“医生说的,对肺不好。”
两人又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小林起身离开。陈默坐在椅子上,看着关上的门,心里疑窦丛生。
小林戒烟了,所以不能通过烟来判断。但他问得太刻意了,像是专门来打探的。而且他提到山田笔记里的电报,是真的,还是编造的?
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陈默重新打开文件夹,继续写报告。但这一次,他加了一段关于“可能存在的第三方势力介入”的分析,暗示泄密可能不止来自地下党,也可能来自国民党或其他方面。
这是混淆视听,也是为自己争取时间。
写完报告时,已经是晚上九点。陈默将报告锁进抽屉,起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是门卫打来的:“陈少佐,有个姓张的翻译官找您,说有急事。”
张世平。这么快就联系上了?
“让他进来。”
几分钟后,张世平匆匆走进办公室,脸色苍白:“陈少佐,出事了。王看守......死了。”
陈默的心一沉:“怎么死的?”
“说是意外,从楼梯上摔下来,摔断了脖子。”张世平的声音在颤抖,“但我去看了,楼梯上根本没有血,他是死在牢房区的,不是楼梯间。而且......”他吞了口唾沫,“而且他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刀疤,从虎口到手腕。”
陈默猛地站起来:“你确定?”
“确定。我特意看了,就是那个位置。”张世平说,“陈少佐,这是杀人灭口,对不对?王看守是因为给我弟弟传话才死的,对不对?”
陈默没有回答。他在想别的事。手背有刀疤,王看守。如果王看守就是“夜枭”,那他为什么会给张世安传话?如果不是,那“夜枭”为什么要杀他?
又或者,王看守手上的刀疤是巧合?
“王看守抽什么烟?”陈默突然问。
张世平愣住了:“烟?我......我不知道。但我在他口袋里,发现了一个空烟盒,是‘老刀牌’。”
老刀牌,刀疤。都对上了。
但陈默总觉得哪里不对。太明显了,像是有人故意把线索摆在他面前。
“你弟弟知道王看守死了吗?”陈默问。
“应该还不知道。消息刚传出来。”
“那就别告诉他。”陈默说,“你继续查司令部里手背有刀疤的人,但要更小心。王看守的死,可能只是个开始。”
张世平点头,匆匆离开。陈默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王看守死了,“夜枭”的线索似乎断了,但又似乎更清晰了。刀疤,老刀牌——这些特征可能真的是“夜枭”的,也可能是个陷阱,用来误导他。
在情报世界里,真相往往藏在三层假象之下。你要剥开第一层,发现是假的;再剥开第二层,还是假的;当你以为第三层一定是真的时,它可能又回到了第一层。
陈默需要更多的信息。而他获取信息的渠道,正在一条条断掉。
林婉失踪,老周牺牲,周志远被捕,张世安在监狱,王看守死亡。现在他能依靠的,只有张世平、董神父,还有那个尚未完全信任他的周志远。
还有三天。扫荡就要开始了。
陈默关掉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他想起三年前,离开根据地时,那个老情报员说的话:“这条路很孤独,越往后越孤独。但你不能停下来,因为一停下来,就会想起那些已经倒下的人。而想起他们,你就会更痛苦。”
所以只能往前走,不停歇,不回头。
走到司令部门口时,卫兵向他敬礼。陈默回礼,走出大门。
夜风中,他点燃一支烟。不是老刀牌,是普通的“大前门”。烟雾在夜色中升腾,很快被风吹散。
就像那些消失在黑暗中的同志,就像那些可能永远无法揭晓的真相。
但陈默知道,他必须继续。必须走到真相大白的那天,哪怕那一天,他可能已经看不到了。
他掐灭烟头,走向黑暗深处。
而在司令部的三楼,一扇窗户后,一双眼睛正目送他离开。
那双眼睛的主人,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他转身,拿起电话:“目标离开司令部,方向不明。是否跟踪?”
电话那头传来低沉的声音:“不用。让他走。游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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