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回己

山居岁月

    马车在黎明时分驶入一处隐秘的山谷。   千临是被鸟鸣声唤醒的。她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沈默辰肩上,身上盖着他的外袍。车帘缝隙透进微光,照亮他疲惫却依然清明的侧脸——他竟一夜未睡,始终保持着警戒的姿态。   “到了?”她轻声问,怕惊扰什么。   沈默辰低头看她,眼中有一瞬间的柔软:“到了。前头有个村子,老六说可以落脚。”   千临坐直身子,透过车帘往外看。山谷中晨雾缭绕,隐约可见几处炊烟袅袅升起。山脚下一片青瓦白墙的民居散落其间,鸡犬之声相闻,竟有几分世外桃源的味道。   “这是什么地方?”   “雾隐村。”沈默辰说,“老六祖籍在此。他母亲临终前留下的宅子,一直空着,正好给我们暂避。”   马车停在一座三进的小院前。院墙斑驳,门楣上的漆已经剥落大半,但推开院门,里面却收拾得干净整洁——显然老六早已安排人打扫过。   周嬷嬷被扶下车时,脸色苍白得吓人。她毕竟年迈,昨夜一番惊险奔波,已是强弩之末。老六更惨,胸前的伤口崩裂,血浸透了半边衣裳,却仍咬牙撑着。   “快进屋。”千临顾不上自己疲惫,指挥着将伤员安置好。好在老六提前备了伤药和干粮,小院虽旧,家什一应俱全。   待将周嬷嬷和老六安顿妥当,已是日上三竿。千临端着药碗从老六屋里出来,就看见沈默辰站在院中老槐树下,正对着一张简陋的地图出神。   晨光透过枝叶洒落,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侧脸轮廓很深,眉头微蹙,不知在想什么。   千临走过去,将药碗放在石桌上:“你的伤也该换药了。”   沈默辰回过神,下意识按了按肩头——那里有一道昨夜混战中被划开的口子,只是简单包扎过。“不碍事。”   “碍不碍事,大夫说了算。”千临拉住他的衣袖,把他按在石凳上,“坐下。”   沈默辰竟真的乖乖坐下,任由她解开绷带,重新上药包扎。阳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他看得有些出神。   “看什么?”千临头也不抬。   “看你。”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自知的温柔,“像这样……很安心。”   千临的手顿了顿,继续包扎,耳根却悄悄红了。   包扎完毕,她在他对面坐下,正色道:“接下来怎么办?”   沈默辰收起那点难得的温情,眉间重新染上凝重:“苏晚晴不会善罢甘休。她是长公主,有权调动地方官府追捕。我们在这里躲不了多久。”   “那你的意思是?”   “我去见她。”沈默辰说,“把话说清楚——”   “不行。”千临打断他,“你现在去,就是送死。苏晚晴要的不是你这个人,是你背后的沈家势力和你身上的血——她要用你和她的‘子嗣’掌控龙睛。”   沈默辰沉默。   千临放缓了语气:“我们还有别的路。俞楠楠虽然烧了地图,但她肯定知道些什么。还有第三片碎片的线索,妪珊珊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她说什么?”沈默辰问。   千临回忆着那个火光中的画面,妪珊珊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她说……告诉你弟弟,他最后想的不是皇位,是他娘亲。”   沈默辰的眼中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一瞬,又迅速合拢。他别过脸去,许久才道:“他到底是我弟弟。”   千临没有接话,只是伸手覆上他的手背。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看日影一寸寸移动,听远处偶尔传来的鸡鸣狗吠。这一刻,仿佛所有的纷争追杀都远去了,只剩下这山谷里的宁静。   ---   午后,周嬷嬷醒来,将千临唤到床前。   “姑娘,老奴有些话,必须告诉你。”周嬷嬷靠在床头,脸色蜡黄,但眼神清亮,“关于你的身世。”   千临在她床边坐下,握住她枯瘦的手:“嬷嬷慢慢说。”   “你娘叫阿慈,是夫人的贴身丫鬟。”周嬷嬷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过去飘来,“那年夫人刚生下双生子,身子亏得厉害,阿慈日日夜夜伺候着,比亲姐妹还亲。后来阿慈嫁了人,生了你,却难产去了。临去前,把你托付给夫人。”   周嬷嬷顿了顿,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夫人抱着你,就像抱着自己生的。她说,这孩子命苦,往后她就是你的娘。”   千临的喉头发紧。   “你那场大病,是七岁那年。”周嬷嬷继续道,“沈家遭变,有人想用你威胁夫人。你被掳走三天三夜,找到时浑身是伤,烧得人事不知。大夫说,怕是救不活了。夫人不信,守了你七天七夜,一步都没离开。”   千临的眼泪终于滑落。   “醒来后,你就变了个人。”周嬷嬷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你不认识夫人,不认识任何人,说些我们听不懂的话,什么‘学校’‘医院’……大夫说,这是烧坏了脑子,自己造了一个世界躲进去。”   她握着千临的手紧了紧:“夫人说,躲进去也好。那个世界比这个安稳,没有尔虞我诈,没有刀光剑影。她甚至庆幸,你能活在那个世界里。”   “后来呢?”千临的声音沙哑。   “后来你慢慢‘好了’,不再说那些胡话,但也不记得从前了。”周嬷嬷叹了口气,“夫人本想告诉你真相,可看你活得自在,又舍不得打破。她说,等你自己想起来。如果一辈子想不起来,那就是老天让你忘掉苦痛。”   千临闭上眼,任由眼泪流淌。原来那十几年的“现代生活”,是母亲用爱为她编织的庇护所。原来她从来不是孤身一人,原来她一直有家,有娘。   “嬷嬷,夫人她……”   “夫人走的时候,一直在喊你的名字。”周嬷嬷的眼泪也落下来,“‘临儿,临儿’,喊了整整一夜。她知道你在那个世界过得好,可她还是舍不得。”   屋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良久,千临睁开眼,擦去泪水,声音平静了许多:“嬷嬷,我想去给夫人上柱香。”   周嬷嬷点头:“老奴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夫人葬在城外沈家祖坟,等安稳些,老奴陪你去。”   千临摇摇头,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不用等。我就在心里给她上香。她知道的。”   她按着心口,闭上眼睛。那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完整,慢慢愈合。   门外,沈默辰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眼眶微红。他没有进来,只是静静站着,陪她度过这一刻。   ---   入夜,千临独自坐在院中。   山里的夜格外清冷,繁星如碎银洒满天幕。她望着那些星星,想着另一个世界的“自己”——那个叫李媛媛的女孩,现在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做着关于古代的梦?   “想什么?”沈默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千临没有回头:“想我是谁。”   沈默辰在她身边坐下,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星空:“想明白了?”   “差不多。”千临靠在他肩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我是千临,也是李媛媛。那些记忆是真的,因为感受是真的。我经历过的喜怒哀乐,学会的独立坚强,都不是假的——它们成了我的一部分。”   沈默辰轻轻揽住她的肩:“所以不管你是谁,都是你。”   千临笑了:“你这个驸马,说话倒是中听。”   沈默辰的身体微微一僵。千临立刻后悔了——不该在这个时候提这个。   “我不是……”他开口,声音涩然。   “我知道。”千临打断他,“苏晚晴的事,我们一起解决。”   沈默辰沉默片刻,忽然道:“千临,如果我不是沈家长子,没有那些责任牵绊,你愿意和我一起,找个这样的地方,过完余生吗?”   千临抬头看他。星光落进他的眼睛,里面没有试探,只有认真。   “愿意。”她说,没有犹豫。   沈默辰的眼中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他缓缓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   “等我处理好一切。”他说,声音低沉而郑重,“等我。”   千临闭上眼,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夜,山谷静谧,星光温柔。两个在乱世中几经沉浮的人,终于找到片刻安宁。   ---   三日后,一封密信送到了雾隐村。   信是老六的人辗转递来的,信封上没有任何标记,但里面那张纸上的笔迹,千临认得——是俞楠楠的。   “还活着,勿念。陈玄余孽已清,苏晚晴调兵追捕,速离。三日后辰时,京郊十里亭,最后一面。有要事相告。”   千临将信递给沈默辰,两人对视一眼。   “陷阱?”老六问。   “不像。”沈默辰沉吟,“俞楠楠若要害我们,不必费这些周章。她确实有要事。”   “我去。”千临说。   沈默辰摇头:“一起去。”   “可周嬷嬷和老六——”   “我守着。”老六撑着坐起来,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坚定,“公子放心去。这村子隐蔽,一两天没事。”   周嬷嬷也点头:“老奴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日。姑娘,俞夫人既然约你,必然有大事。去吧。”   千临握住周嬷嬷的手,良久才松开。   翌日深夜,两匹马悄悄离开雾隐村,向着京城方向而去。马蹄裹着布,踏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夜风很凉,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沈默辰在前,千临在后,一路无话。但偶尔回望的目光里,有着无需言语的默契。   京城在望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十里亭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