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回己 · 黄雀在后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轮碾过碎石，颠簸得几乎要将人甩出去。千临一手扶着周嬷嬷，一手抓住车厢壁上的扶手，目光死死盯着车后扬起的尘土。　　没有人追来。　　至少现在还没有。　　妪珊珊蜷缩在车厢角落，光头上裹着千临的披风，手中还攥着那串檀木佛珠。她脸色苍白，从离开皇觉寺后就一言不发。　　“再快些。”千临掀开车帘，对车夫低声道。　　车夫是老六的人，闻言猛抽一鞭。马儿吃痛，速度更快。　　周嬷嬷靠在千临肩上，呼吸有些急促。她毕竟年迈，又在寺中养伤三月，体力大不如前。但她的眼睛始终清明，盯着车厢外飞速后退的景物，忽然开口：　　“不对。” 　　千临心头一紧：“什么不对？” 　　“这条路……不是去老六安排的地方。”周嬷嬷撑着坐直，目光锐利地看向车夫，“停车！” 　　车夫没有回头，反而又抽了一鞭。　　千临当机立断，抽出短刃抵在车夫后颈：“停车，否则我现在就割开你的喉咙。” 　　车夫终于勒住马缰。马车在官道中央停下，前后无人，两侧是枯黄的芦苇荡，秋风吹过，沙沙作响。　　“你是谁的人？”千临的刀没有移开。　　车夫缓缓举起双手，声音平静得不像是被挟持的人：“俞家。” 　　话音刚落，芦苇荡中忽然涌出数十名黑衣人，将马车团团围住。领头的女子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憔悴而精致的脸—— 　　俞楠楠。　　“千临姑娘，别来无恙。”俞楠楠微笑着走上前，目光扫过车厢内，“哟，周嬷嬷还活着？妪珊珊也带出来了？很好，省得我再跑一趟。” 　　千临的刀依然抵在车夫颈上，但她知道，这种情况下，杀了车夫也无济于事。　　“你想做什么？”她问。　　俞楠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示意黑衣人让开一条路。路的那头，停着另一辆马车，比这辆宽敞得多，车帘用的是上好的锦缎。　　“我想请三位去个地方。”俞楠楠说，“放心，不是要你们的命——至少现在不是。” 　　“若我们不去呢？”周嬷嬷冷冷道。　　俞楠楠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疲惫的疯狂：“周嬷嬷，您老在皇觉寺躲了三个月，想必还不知道外面的消息吧？沈默辰现在被困在寺里，陈玄的人、苏晚晴的人，还有我的人……三方混战。他能撑多久，就看你们配合不配合了。” 　　千临握刀的手微微一颤。　　“你们有三条路。”俞楠楠伸出三根手指，“一，跟我走，帮我拿到我想要的东西，事成之后，我送你们安全出京。二，现在就死在这里，尸体扔进芦苇荡，等野狗啃食。三……”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意味深长：“三，你们赌沈默辰能活着从皇觉寺出来，然后来救你们。不过我要提醒一句，寺里现在至少有二百人，而沈默辰身边，只有老六和十来个暗卫。” 　　芦苇在秋风中摇曳，发出令人心烦的沙沙声。千临的目光掠过那些黑衣人——个个精悍，手持劲弩，显然早有准备。　　她收起短刃。　　“好，我跟你走。” 　　“姑娘！”周嬷嬷惊呼。　　千临按住她的手，对俞楠楠道：“但我有条件——周嬷嬷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让她跟妪珊珊一辆车，我要单独和你说话。” 　　俞楠楠挑眉，审视千临片刻，点头：“可以。” 　　两辆马车重新上路。宽敞的那辆里，千临与俞楠楠相对而坐。案上居然摆着茶具，俞楠楠亲手斟了杯茶推过来。　　“你胆子很大。”俞楠楠说，“敢单独和我谈。” 　　“你也没那么可怕。”千临没有碰茶杯，“至少现在，你需要我活着。” 　　俞楠楠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诚：“聪明。我最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她靠在车壁上，望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你知道陈玄是什么人吗？” 　　“沈默泽的生父，陈砚知的生父，俞家的幕后黑手。”千临答。　　“对，也不对。”俞楠楠收回目光，“二十年前，他还是我父亲最信任的幕僚，也是……我最爱的人。” 　　千临一怔。　　俞楠楠的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痛楚、怨恨、还有一丝残存的柔情：“我和他有过一段。砚知……砚知是他和我的孩子。” 　　这个消息太过震撼，千临一时失语。　　“但你知道他为什么离开我吗？”俞楠楠继续说，声音变得空洞，“因为他发现，我父亲手中那块玉玺碎片，是假的。真正的碎片，早被我母亲藏了起来——藏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她转头看向千临：“他要的不是我，是那枚碎片。从始至终，都是。” 　　马车驶入一片树林，光线暗了下来。俞楠楠的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苍老，又格外年轻——那种被仇恨熬煮得快要燃烧的人特有的矛盾感。　　“所以你要找他报仇？”千临问。　　“报仇？”俞楠楠笑了，笑声尖锐而凄厉，“我不只是要报仇。我要让他亲眼看着，他谋划二十年的一切，是怎么被我一点一点毁掉的。先从他的命根子——那第三枚碎片——开始。” 　　她从袖中取出半张丝绢地图，正是陈砚知那枚玉佩里藏的那半张。　　“妪珊珊手里有另一半。”俞楠楠说，“但她给苏晚晴的玉锁是假的，真的还在她身上。我看得出来——她攥佛珠的手势不对，那是习惯性藏东西的人才会有的小动作。” 　　千临心中暗惊。俞楠楠的观察力，比预想的更可怕。　　“所以你把我弄来，是为了……” 　　“为了让妪珊珊心甘情愿交出另一半。”俞楠楠打断她，“她信你。你开口，她会给。只要你告诉她，这是为了救沈默辰。” 　　“沈默辰真的被困在寺里？” 　　“真的。”俞楠楠点头，“但我可以帮他脱困——只要你们交出地图。” 　　马车停下来了。车帘掀开，外面是一处隐蔽的山庄，背靠密林，前临溪水，易守难攻。　　千临下车时，看见另一辆马车也到了。周嬷嬷扶着妪珊珊走下来，妪珊珊的目光与千临相遇，那一瞬间，千临看见她眼底深处的某种东西—— 　　是了然。是接受。是终于等到结局的平静。　　“俞夫人。”妪珊珊走上前，声音轻得像落叶，“您要地图，我可以给。但我有一个条件。” 　　俞楠楠眯起眼：“说。” 　　“我要见陈玄。”妪珊珊一字一句道，“有些话，我想当面问他。” 　　--- 　　与此同时，皇觉寺。　　沈默辰一剑逼退三名黑衣人，退到地藏殿的佛像后。老六浑身浴血，护在他身侧，呼吸粗重如破风箱。　　“公子，撤吧！”老六咬牙，“人太多了！” 　　沈默辰没有答话，目光死死盯着殿外。那里，一个中年男人负手而立，周围环绕着至少五十名精锐死士。那人面容儒雅，三缕长髯，着一身青衫，看起来像是某个书院的山长。　　但那双眼睛，阴鸷如鹰。　　陈玄。　　“沈家大郎。”陈玄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殿内，“你父亲当年曾与我共饮于这皇觉寺。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他还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知道他将来会成为我的对手。” 　　他向前迈了一步，死士们随之推进。　　“交出千临她们逃走的方向，我放你一条生路。” 　　沈默辰握紧剑柄：“休想。” 　　“何必呢？”陈玄叹气，“为一个女人，值得吗？” 　　“你这种人，不会懂的。”沈默辰的声音很平静，“因为你这辈子，从没真心爱过任何人。” 　　陈玄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翳，随即化为冷笑：“爱？那是什么？能换来玉玺吗？能换来天下吗？” 　　他抬起手，正要下令总攻，忽然一名黑衣人飞奔而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陈玄的脸色微微一变。　　“俞楠楠……”他喃喃道，随即对沈默辰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沈大郎，你的心上人现在在我那位‘老相好’手里。你说，我该不该去凑个热闹？” 　　沈默辰全身一僵。　　“放心，我会让你亲眼看着的。”陈玄转身离去，声音飘过来，“全部拿下，留活口。我要让他亲眼看着，他拼命护着的人，是怎么一个个变成棋子的。” 　　--- 　　山庄内，千临扶着周嬷嬷在厢房坐下，压低声音问：“嬷嬷，您可知道俞楠楠和陈玄当年的旧事？” 　　周嬷嬷长叹一声：“知道一些。那是个孽缘。俞楠楠是俞家嫡女，却爱上了父亲的幕僚。陈玄那时只是个落魄书生，但心机深沉，一步步取得俞老爷的信任，又一步步……得到俞楠楠的人。后来事发，俞老爷要将陈玄打死，俞楠楠以死相逼，最后陈玄被赶出俞家，俞楠楠则被远嫁江南。” 　　“那陈砚知呢？” 　　“陈砚知……”周嬷嬷的眼圈微红，“是俞楠楠嫁到江南后生的。那孩子从小聪慧，却一直被当做棋子养大。陈玄从未认过他，直到……直到他死了，才假惺惺地怀念几声。” 　　门被推开，俞楠楠站在门口：“叙旧够了？千临姑娘，妪珊珊要见你。” 　　千临随她来到另一间厢房。妪珊珊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暮色渐沉的天色。听见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问：“千临姑娘，你说，人死后真的有来世吗？” 　　千临不知如何作答。　　妪珊珊转过身，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与陈砚知那枚一模一样，只是边缘多了三道刻痕。　　“这是沈默泽给我的。”她说，“他说，这是他唯一能留给我的真东西。里面藏着另一半地图。” 　　她将玉佩递给千临：“给你。” 　　“你——”千临接住玉佩，“你不是要见陈玄吗？” 　　妪珊珊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解脱的释然：“我忽然想明白了。有些话，不必问。问了，也只是让自己更绝望。” 　　她站起身，走向门口：“告诉俞楠楠，地图我给了，条件也不必兑现了。让她放你们走。” 　　“那你呢？” 　　妪珊珊停在门口，背对着千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我早该在那场大火里死了。多活的这些日子，不过是……替那个人看看这人间。” 　　她推门而出。　　千临想追，却被俞楠楠拦住。俞楠楠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她倒是比我想的聪明。知道见了陈玄，只会死得更快。” 　　她从千临手中拿过玉佩，端详片刻，忽然冷笑：“果然。” 　　“什么？” 　　“这玉佩是假的。”俞楠楠将玉佩扔回给千临，“真的那枚，早被沈默泽毁了。妪珊珊……她用一枚假玉佩，换了你我的信任。” 　　千临愣住了。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密集而急促。俞楠楠脸色一变，冲到窗边。　　夜色中，无数火把向山庄涌来，照亮了为首那人的脸—— 　　陈玄。　　以及他身后，被五花大绑押在马上的沈默辰。　　俞楠楠的身体晃了晃，扶住窗框才站稳。她回头看向千临，脸上的神情复杂到难以形容：　　“看来……我们都输了。” 　　火光照亮了山庄的每一个角落。千临握紧那枚假玉佩，望着火光中陈玄那张儒雅而阴鸷的脸，忽然想起净慧师太临死前没说完的那句话：　　“他要的不是地图，是……” 　　是什么呢？　　陈玄勒马于山庄门前，声音在夜风中传遍每一个角落：　　“俞楠楠，二十年不见。你老了。” 　　俞楠楠没有答话，只是死死盯着被押在马上的沈默辰。沈默辰浑身是血，却抬起头，目光穿越火光，落在千临身上。　　那一瞬间，千临读懂了他眼中的话：　　对不起。　　还有——别怕。　　火把噼啪作响，夜风呼啸而过。山庄内外，三方人马终于聚齐，一场关于二十年恩怨、两代人的仇恨、三枚碎片的终极博弈，即将在这夜色中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