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之下的秘狱,比千临想象的更深、更冷。
暗道的尽头是废井底部,接应的老宫人用绞盘将她与两名暗卫拉上来时,千临的指尖已冻得发麻。老宫人没说话,只是将一套粗使宫女的衣裳递过来,又指了指西侧那条杂草丛生的小径。
“每日辰时、午时、酉时换岗。”老宫人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石板,“秘狱入口在枯井院北厢房地板下,只有一盏茶的空隙。”
千临迅速更衣,将长发挽成最简单的宫婢发髻。两名暗卫一左一右消失在阴影中——他们会在外围接应,制造必要的混乱。
枯井院比她预想的更破败。断壁残垣间挂满蛛网,唯一完好的北厢房门虚掩着,透出里面潮湿的霉味。千临贴在门边,听着里面传来的动静——两个守卫在低声交谈。
“……昨晚又疯了,喊着‘龙睛不能见血’。”
“上头说今日有人要来提审,让看紧点。”
“都疯了二十年了,还能审出什么……”
千临心中一动。有人要来提审?是俞楠楠,还是苏晚晴的人?
她退到院角的阴影里,从怀中取出沈默辰给的骨笛,却没有吹响。如果已经有人盯上董太监,盲目行动只会打草惊蛇。她需要先观察。
辰时的更鼓从远处传来。厢房门开了,两名守卫打着哈欠走出来,与来换岗的两人简单交接。就在这换岗的间隙,千临如一片落叶般滑入厢房,躲进角落堆放的破旧屏风后。
地板下的秘狱入口果然露了出来——一块三尺见方的石板被掀开,露出向下的石阶。新来的两名守卫没有立即盖上,反而坐在桌边拿出酒壶。
“喝点暖暖,这鬼地方阴气重。”
千临屏住呼吸,听着他们的对话,眼睛却死死盯着石阶下方。黑暗中隐约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还有断续的哼唱,调子古怪,像是某种失传的祭歌。
“……三片合……真龙现……血祭开天门……”疯癫的吟唱忽高忽低。
千临的手指收紧。董太监果然还活着,而且确实知道些什么。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却让两名守卫立刻站起。千临透过屏风的缝隙看去,只见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走进来,身形娇小,走路时姿态有种刻意的端庄。
“奴婢奉命来送饭。”是个宫女的声音,但千临注意到她靴尖沾着的泥土——那不是宫中常见的黄泥,而是京郊特有的红壤。
守卫检查了食盒,摆摆手:“下去吧。”
宫女放下食盒,转身时斗篷的帽子微微滑落一瞬。千临看见了她的侧脸——是俞楠楠身边的贴身侍女,曾在俞家后院见过。
食盒被送下秘狱。片刻后,下面传来董太监怪异的笑声:“又来了……又来了……你们都要龙睛,可龙睛要吃人啊……”
守卫骂骂咧咧地盖上石板。千临的心沉了下去——俞楠楠果然在行动,而且已经接触过董太监。那么她得到了什么?或者说,她故意让董太监继续疯癫,是为了不让别人得到信息?
她在屏风后等到守卫开始打瞌睡,才悄无声息地退出厢房。枯井院的东墙有个狗洞,她钻出去时,一片金箔从墙缝中飘落——俞家特制的金箔,边缘有被火烧焦的痕迹。
千临拾起金箔,对着晨光细看。焦痕形成了奇怪的图案,像是一把钥匙,又像是一个被分割的圆。
“千临姑娘。”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千临全身一僵,缓缓转身。俞楠楠站在三丈外的老槐树下,一身素衣,脸上蒙着轻纱,只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
“别紧张,我不是来抓你的。”俞楠楠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想和你做个交易——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
紫禁之巅,祭天台……
沈默辰踏上最后一级石阶时,晨光正烈。九丈九的高台上,风大得几乎要将人掀下去。沈默泽背对着他站在栏杆边,玄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你来了。”沈默泽没有回头,“比我想的慢了一刻钟。路上遇到麻烦了?”
“你布在沿途的十二道暗哨,我清理了六道,绕过了六道。”沈默辰走到高台中央,与弟弟保持三丈的距离,“不必再试探了,沈默泽。你要什么,直接说。”
沈默泽终于转过身。那张与沈默辰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神情——一种被野心和偏执侵蚀后的空洞狂热。
“我要什么?”他笑了,笑声在风中显得破碎,“我要你承认,我比你更适合执掌沈家,更适合……坐那个位置。”
“所以你勾结蛮族,弑母害兄,现在还要造反。”沈默辰的声音很冷,“就为了证明你比我强?”
“闭嘴!”沈默泽突然暴怒,“你不配提母亲!你知道她死前最后见的人是谁吗?是我!她说……她说她后悔了,后悔当年没有早早把我送走,后悔让我活成了你的影子!”
沈默辰握剑的手微微一颤。
“但她也说了另一件事。”沈默泽的情绪忽然又平静下来,那种突兀的转换令人心悸,“她说,沈家那片玉玺碎片里封着的‘龙睛’,需要至亲之血才能开启。所以你看,哥哥,母亲到死都在为我们兄弟铺路——她知道总有一天,我们需要做出选择。”
高台下传来骚动。沈默辰瞥见远处宫门方向腾起的烟尘——蛮族先锋开始攻城了。但奇怪的是,攻势并不猛烈,更像是在试探。
“你在等什么?”沈默辰问,“等蛮族大军?他们不会全力助你的,可汗只认真凭实据。”
“我在等……”沈默泽望向皇宫深处,“等第三片碎片出现。等那个拿着它的人,做出选择。”
他忽然拍了拍手。高台东侧的帷幕后,妪珊珊被两名侍卫带了出来。她穿着正妻的礼服,妆容精致,眼神却空洞得像个人偶。
“珊珊,来。”沈默泽伸手。
妪珊珊走过去,站在他身边。沈默泽搂住她的肩,。
“你看,我什么都有了。”沈默泽对沈默辰说,“权力,兵马,连妻子都这么听话。可是哥哥,为什么我还是觉得……不够呢?”
妪珊珊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的目光掠过沈默泽的侧脸,掠过他眼中那种越来越陌生的疯狂,最后落在自己袖中——那里藏着一枚桃木符,边缘的三道血痕是她昨夜亲手刻下的。
每道痕,都代表一个誓言被打破。
枯井院外,老槐树下……
千临与俞楠楠相对而立,中间隔着五步距离,像两个对峙的棋手。
“董太监已经半疯,但他念叨的东西有价值。”俞楠楠开门见山,“‘三片合一,真龙现世,血祭开天门’——这是开启玉玺碎片的秘法。需要至亲之血,在特定的时辰、特定的地点。”
“至亲之血?”千临皱眉,“沈默辰和沈默泽是双生子,他们的血都可以?”
“都可以,但效果不同。”俞楠楠从袖中取出一卷发黄的旧纸,“这是我从俞家密室找到的,高祖手札的抄本。真玺的核心碎片——‘龙睛’——被一分为三封印,需要三片玉玺碎片作为容器,但开启需要血祭。兄弟之血相融,可开一道门;父子之血相冲,可开另一道门;而母子之血相殉……可开天门。”
千临接过旧纸,上面的古文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天门是什么?”
“不知道。”俞楠楠摇头,“但沈默泽知道。他母亲死前告诉他的,不止是秘密,还有……方法。我怀疑,沈夫人的死不是简单的被逼自杀,而是一场血祭的开始。”
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千临盯着俞楠楠:“你告诉我这些,想要什么?”
“我要沈默泽死。”俞楠楠的声音里终于泄露出压抑多年的恨意,“但不是让他简单死去。我要他死在最接近野心实现的那一刻,我要他尝到砚知尝过的所有绝望。而你,千临姑娘,你是最适合执行这件事的人——因为沈默辰不会杀他,但你会。”
“为什么认为我会?”
“因为你从另一个世界来。”俞楠楠揭开了轻纱,露出一张憔悴但依然美丽的脸,“我看得出来,你和我们都不一样。你不被这里的规则束缚,不被血缘羁绊。所以当需要做出选择时,你会选最正确的那条路,而不是最慈悲的那条。”
千临沉默了片刻,“从另一个世界而来?我不就是千临吗?还能从哪儿来?”心中有些疑惑,不久远处传来隐约的喊杀声,但很快又平息下去——战事确实如沈默辰预测的那样,处于试探阶段。
“苏晚晴在做什么?”千临忽然问。
俞楠楠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赞赏:“你很敏锐。苏晚晴……她在策划一场更大的局。太子遇刺是她自导自演,目的是拿到东宫的调兵符。她现在应该已经在冷宫某处,等着收网。”
“收谁的网?”
“所有人。”俞楠楠望向皇宫方向,“她想当第二个武则天。沈默泽、太子、甚至我们,都是她的棋子。但她也犯了一个错误——她低估了沈默辰,更高估了自己的魅力。”
千临将旧纸折好收起:“你要我怎么做?”
“去祭天台,但不是帮沈默辰对抗沈默泽。”俞楠楠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而是阻止血祭完成。如果我的猜测没错,沈默泽要在祭天台完成最后一步——用至亲之血开启天门。而能成为祭品的,除了他自己,就只有……”
“沈默辰。”千临接道,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或者妪珊珊。”俞楠楠补充,“如果她怀了沈默泽的孩子的话。”
槐树后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响动。千临猛地转头,只见一个身影迅速消失在围墙后——是苏晚晴的侍女,她一直在监视!
俞楠楠脸色一变:“我们被发现了。快走,从西侧小门出去,那里有我的马车。”
“那你呢?”
“我自有去处。”俞楠楠重新蒙上面纱,“记住,午时三刻是血祭的最佳时辰。在那之前,必须打断仪式。”
她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破败的宫巷中。千临握紧袖中的骨笛和旧纸,朝着西侧小门疾行。
路过一处偏殿时,她听见里面传来低语。透过破窗,她看见苏晚晴正与一个穿着侍卫服色的人密谈,桌上摊着一张宫城布防图。苏晚晴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最终停在太庙的位置。
“……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就动手。”苏晚晴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太庙下的密道直通祭天台底部,我要亲眼看着沈家兄弟的血,染红那块象征天命的石头。”
侍卫低声道:“太子那边……”
“太子已经是个死人了。”苏晚晴轻笑,“等他‘意外’死在乱军之中,我就是唯一的监国人选。至于沈默泽……他以为自己掌控一切,其实不过是我放出去咬人的狗。”
千临悄悄退开,心中警铃大作。这局棋比她想象的更复杂——沈默泽在下一盘棋,俞楠楠在下一盘棋,苏晚晴也在下一盘棋。而她和沈默辰,正站在棋盘最危险的位置。
她吹响了骨笛。短促的三声后,两名暗卫从阴影中现身。
“去祭天台。”千临下令,“但要绕开太庙,走东侧观星台那条路。苏晚晴在太庙有埋伏。”
“公子那边……”
“我会亲自去。”千临望向远处高耸的祭天台,那里,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身影正对峙在风中。
而在高台上,妪珊珊袖中的桃木符忽然开始发热。她低头看去,只见那三道血痕正慢慢变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觉醒。
沈默泽还在与沈默辰对峙,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
妪珊珊的手指抚过桃木符,想起了五年前那个雨夜——沈默泽还不是这样的。那时的他眼中还有光,还会在她手心里偷偷画桃花,说等一切安定下来,就带她去看江南三月的桃花海。
是什么时候变的呢?是从他杀死陈砚知开始?还是更早,从他第一次提出和离的时候呢?
她轻轻握紧了桃木符。三道血痕灼痛掌心,像在提醒她:该离开了。
该离开这个越来越陌生的人,这个越来越疯狂的世界。
但首先,她要完成最后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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