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回己

秋狩惊变

  九月的西山,层林初染,皇家秋狩的旌旗在旷野上拉开一道斑斓的长卷。千临坐在微微颠簸的马车里,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额角——那里已结了层薄痂,是前几日不慎在廊下绊倒磕碰所致。沈默辰那日恰好路过,竟驻足看了片刻,第二日便遣人送来了宫廷御用的金疮药。   此刻,他策马行在车驾旁,一身墨青色绣银线云纹的猎装,衬得肩背线条利落挺拔。秋阳透过疏朗的枝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正与副将低声交代着什么,眉宇间是惯常的沉肃,但那份笼罩周身的阴鸷戾气,似乎比往日淡了些许。   千临透过纱帘望着他的侧影,心底那团纠缠数日的疑云再次浮动。   那夜猎场遇袭,混乱中他毫不犹豫将她护在身下,用背脊承受了坠地的撞击。她额角磕破,昏沉中只记得他染血的臂膀紧紧环着她,嘶哑的嗓音在喊她的名字——“千临”,不是“姨娘”,也不是冰冷的全名。   回府后,他亲自抱她下车,连夜召太医,守在听竹轩外间直至天明。这几日,他每日必来探看,虽话仍不多,但会过问药效,会在她蹙眉时停顿目光。昨日她拆了纱布,他盯着那处淡粉伤痕看了许久,末了只道:“不会留疤。”   这些举动,与她认知中那个冷血灭门的凶手形象,格格不入。   “还疼么?”   沈默辰不知何时勒马靠近了车窗,声音随着秋风吹进来。千临回过神,摇了摇头:“好多了,谢将军关心。”   他“嗯”了一声,目光在她额角掠过,又望向前方蜿蜒的山路:“猎场不比府中,今日跟紧我。”   这话说得平淡,千临却听出了几分不同往日的意味。她握了握袖中的手,轻声应:“是。”   皇家猎场大营已初具规模,帐幔连绵如云。沈默辰的营帐位置颇为讲究,既在核心区域,又背靠一片密林,易守难攻。帐内陈设简洁却周全,厚实的毛皮褥子,温在炭盆旁的铜壶,甚至连妆台上都备了面新磨亮的铜镜。   “将军费心了。”千临轻声道。   沈默辰正在解披风的手顿了顿,侧目看她一眼:“你伤刚好,不宜受寒。”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些往日的疏离。   午后,围猎的号角震响山林。沈默辰换上了一身深绯色箭袖戎装——这是三品以上武将秋狩的礼服,腰间束着玄色镶玉革带,整个人英挺俊朗,竟有几分少年将领的勃发英气。临出帐前,他回头看向千临。   “就在帐中等我。”他顿了顿,补充道,“若觉闷,可在帐前走走,但莫要离远。”   “将军……”千临忍不住开口,“今日猎场,可还会……”   “不会。”他打断她,声音沉稳笃定,“我已安排妥当。”说着,竟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银哨,递到她手中,“若有急事,吹响它,半刻钟内必有人到。”   冰凉的银哨躺在掌心,带着他的体温。千临握紧,指尖微颤。   沈默辰深深看她一眼,转身掀帐而出。帐帘落下的刹那,秋阳将他深绯色的背影镀上一层金边,那挺拔如松的身姿,竟让千临一时晃神。   他真的……只是把她当作棋子吗?   围猎的喧嚣从密林深处阵阵传来,时而欢呼雷动,时而鼓角激昂。千临在帐前空地上缓缓踱步,木子跟在三步之外。秋阳明媚,山风清爽,可她心中疑云盘旋。   “木子,”她忽然停下脚步,“那日猎场遇袭,你可看清袭击者的模样?”   木子垂下眼:“奴婢当时慌乱,只记得箭矢密集,看不清人影。”   “是吗?”千临转过身,直视她,“可我恍惚记得,左侧山坡上似有反光一闪——像是镜片,或是金属饰品。”   木子睫毛轻颤:“许是……阳光照在兵刃上?”   “也许吧。”千临不再追问,转而望向远处密林。她想起沈默辰的警告,想起俞夫人王氏那意味深长的笑容,想起金明池那夜神秘人的纸条。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突然,东北方向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不是围猎的欢呼,而是惊呼与马匹嘶鸣的混乱!紧接着,警锣刺耳响起,急促得让人心惊!   “出事了!”营地有人高喊。   千临心头一紧,下意识握紧银哨。木子已快步上前:“娘子,我们回帐中……”   话音未落,一骑快马如箭般从林间冲出,马上骑士浑身浴血,嘶声大喊:“刺客!林中有刺客!保护圣驾——”   营地瞬间大乱!   千临被木子护着退入帐中,心跳如擂鼓。帐外脚步声纷杂,兵刃出鞘声、号令声、马蹄奔腾声混作一团。透过帐帘缝隙,她看见沈默辰的亲卫已迅速在帐外围成防卫阵型。   时间在紧张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帐外突然传来熟悉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疾如闪电!   帐帘被猛地掀开,沈默辰冲了进来。他深绯色的戎装上溅着斑驳血迹,面沉如水,眼中却闪着千临从未见过的凛冽寒光。   “走!”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吃痛,“此地不宜久留!”   “将军,你的伤……”千临看见他左臂衣袍裂开一道口子,鲜血正汩汩渗出。   “无碍。”他看也不看伤口,将她护在身侧,对亲卫厉声道,“徐放,开路!按第三预案,从西侧谷口撤!”   “是!”   亲卫迅速行动。沈默辰带着千临翻身上马——仍是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他让她坐在身前,双臂将她牢牢环住,一夹马腹,战马长嘶着冲了出去。   十余名亲卫紧随左右,形成护卫阵型,向着营地西侧疾驰。   然而刚冲出营地不足百丈,两侧山坡上弓弦骤响!   箭雨如蝗,铺天盖地袭来!   “低头!”沈默辰暴喝一声,猛地压下千临的身子,同时手中马鞭疾挥,打落数支迎面而来的箭矢。亲卫们挥舞兵刃格挡,仍有数人中箭落马。   “将军!前方有绊马索!”徐放厉声警告。   沈默辰眼神一凛,猛地勒紧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险险避开前方草丛中绷起的绳索。但就在这一顿的刹那,三支弩箭从右侧林间破空而出,角度刁钻,直取沈默辰后心!   千临在颠簸中抬头,恰好看见那三点寒光!   “小心——”她失声惊呼。   电光石火间,沈默辰竟不闪不避,反而将她更紧地护在怀中,同时腰身猛拧,用肩背硬生生迎向箭矢!   噗!噗!   两支弩箭射中他右肩,另一支擦着脖颈掠过,带起一蓬血花!   “将军!”千临感觉到他身体猛然一震,温热的血滴溅在她脸颊上。   沈默辰闷哼一声,牙关紧咬,手中缰绳却丝毫不松,战马在他的驾驭下如同通灵,四蹄翻飞,冲出了箭雨覆盖的范围。   “追!”林间传来一声模糊的呼喝。   沈默辰眼神狠戾,反手从马鞍旁箭囊中抽出三支箭,看也不看,回身连珠射出!   惨叫声从林间传来。   “走!”他低吼,策马冲入西侧狭窄的山谷。   谷中道路崎岖,马速不得不放缓。沈默辰的呼吸逐渐粗重,鲜血已浸透他右肩衣袍,顺着臂膊滴落,在身后石路上绽开朵朵猩红。   “将军,你……”千临声音发颤。   “别说话。”他打断她,声音因忍痛而沙哑,环着她的手臂却依旧稳如铁箍,“抱紧我。”   千临依言紧紧抓住他胸前的衣襟,指尖触到一片温湿黏腻。是血,很多血。   她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样护着她?如果她真的只是一枚棋子,一枚用完可弃的棋子,他何必以命相护?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   “哭什么。”沈默辰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竟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死不了。”   千临咬住下唇,将脸埋在他胸前,不让哽咽溢出唇边。血腥味混合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竟奇异地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这太荒谬了。   山谷尽头已近在眼前,前方传来水声——是猎场西侧的溪涧。只要渡过溪涧,便是官道,那里有接应的兵马。   然而就在即将冲出谷口的刹那,异变再生!   一块磨盘大的巨石从左侧山坡轰然滚落,直砸向马首!   沈默辰瞳孔骤缩,猛拉缰绳向右侧急转!战马嘶鸣着侧身避让,但巨石边缘仍重重擦过马腹!   马儿痛极狂颠,千临惊叫一声,身子被甩向半空!   “抓紧!”沈默辰嘶吼,左手死死揽住她的腰,右手却因肩伤使不上力,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带着向马下跌去!   混乱中,他做了个让千临永生难忘的动作——他猛地转身,将她护在怀中,用自己的背脊迎向地面!   砰!   沉重的撞击声在山谷中回响。   千临只觉得天旋地转,额角不知撞上了什么硬物,剧痛传来,温热的液体瞬间模糊了视线。而在意识消散的前一瞬,她清晰地看见——   沈默辰在她上方,脸色苍白如纸,鲜血从他肩头、唇角不断涌出,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死死盯着她,里面翻涌着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焦灼,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执念。   “千临……”他嘶哑地唤了她的名字,不是“姨娘”,也不是冰冷的全称。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最后的感知,是他染血的手,轻轻覆上了她流血不止的额角,那么轻,那么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