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抬着棺材,队伍长长的像是一条白色的巨蟒蜿蜒在狭窄的羊肠小道上,全程没有人说话,只有萧师傅念叨着的口诀和阴锣在空荡荡的山里回响。 寨子灯火通明,失踪人员的家属在寨口等待多时了,他们看见我们徐徐而来,匆忙上前发问。 萧师傅一言不发,我们在出行时谨遵他的教诲,全程一言不发。 有些人沉不住气想要立即掀开我和柳清江抬着的棺材,我没有说话,只是用手轻轻的把他推到一边。 人群里站着年轻的阿妹,耄耋的老人以及咿呀学语的孩童,他们的眼里满是祈求,我一阵晃神,他们祈求什么? 说远点是寨子平安无恙,说近点就是祈求他们的爱人、儿子、爸爸安全回来,他们不想看到他们的至亲躺在我们抬着的冰冷的棺材里。 他们见问不到我们什么信息,也理智的不再胡搅蛮缠,而是静静的跟着我们的方向走着,走向寨子深处。 最后萧师傅选址让我们把这二十个青年的棺材集中放在广场上,前几天还是鼓藏节的会场,现在却成了临时的灵堂。 摆放棺材的位置也非常有讲究,萧师傅让我们把棺材头部向里,脚步向外,围成了一个圆形。 “萧师傅,你总得让我们看看这些人分别是谁吧?”突然,人群里传来不满的声音,这声音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还在祈求的人群。 “对啊,你不打开,我们怎么知道里面是人是鬼,你有没有给寨子下套!”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哎哎——”萧师傅站了起来,他显然已经成了众矢之的,所有人的矛头都指向了他。 他是赶尸匠,对于这方面肯定比我们普通人明白的多,只是这些寨民也没有恶意,他们也只是想确认自己的亲人下落,谁说谁有理。 我和柳清江见状,为了防止萧师傅被他们逮住挨一顿打,连忙站在他身边。 萧师傅有些感动,他大喊道:“都别急!” 嘈杂的人群安静下来,萧师傅说:“你们看看你们,这些棺材附近什么阵法也没有,如果贸然开棺,到时候你们的亲人没有办法超生了怎么办!化成孤魂野鬼更要迫害这个寨子!” 这些人觉得萧师傅在理,其中陆家的一个人站出来:“那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先在广场四方点起来篝火,我去找找我的家什,他们可是凶死的,先得安抚好他们才行。”萧师傅说完,就离开了。 我帮着他们挨家挨户的借柴火,广场虽然呈圆形,但是有四个入口,正好对应着东西南北四个方位,我们就在这里点起来了篝火。 “打火机。”我问小紫,小紫磕磕绊绊的给我送了过来,萧师傅在中间喊道:“把灯全关了!只留篝火!” 关了灯后的寨子被月光安抚,刚经历过洪水的浩劫显得格外诡异,我一阵发毛迅速帮着这些人点起来篝火。 篝火不大,闪烁着暗暗的火光。 躺在棺材里的二十个阿哥,他们的亲人围坐在篝火旁,静静的等待萧师傅选择合适的时候开棺辨认自己的亲人。 我索性也坐下,浑身的雨水和泥渍,我就跟一个泥人一样,感觉一吞口水满嘴的土腥味。 正当我昏昏欲睡的时候,四个方向所有的篝火突然同时熄灭,一瞬间广场陷入黑暗。 我警觉的起身,看见有个黑影向我靠近,我能辨别出来,那人是柳清江。 寨子里的其他人明显有些慌乱,萧师傅在黑暗中大喊:“别慌!快点上篝火,不就没这么个事了!” 我摸索着点火,却怎么也点不着。 “萧师傅,点不着啊。”我推测着萧师傅的方位,冲他喊道。 “对啊,点不着。”其他地方也传来呼应。 奇怪的是萧师傅没有回应,回应我们的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随即,广场西边点起来了油灯,这是谁啊这么没规矩?萧师傅说了不让点灯,还有人无视他的告诫点灯。 我略有微词,有些不耐烦的看过去,却愣住了: 油灯下站着三个人,是老阿妈、阿婆和柳清秋! 我和柳清江飞奔过去,柳清秋见我来了连忙握住我的手:“小鹿……苏颖她……” “她怎么了?”灯光下,我迫切的看着她,试图问到最简洁有力的消息。 “她自顾自的坐了起来,然后一把把门推开就跑了出去,我们跟在她身后,结果灯光暗了下来,我们找不到她了!”柳清秋说,她声音颤抖,眼里含着泪光,“小鹿……怎么办……” “别哭,哭解决不了问题。”我明确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和柳清秋身上,我转向他们,“各位看看身边,苏颖在不在附近。” 落花洞女失去魂魄后长眠不醒,醒来疯疯癫癫夺门而出,现在极有可能在我们身边……这也太吓人了吧! 我挑着灯和柳清秋沿着广场走了一圈,都没有发现疑似苏颖的身影,正当我们打算离开广场去寨子的其他角落寻找时,篝火诡异的自燃了。 我再三确认,没有人动了这四盆篝火,它们是自己突然点燃的。 冲天的火光照亮了整个广场,我们也借此发现了苏颖的下落: 正中央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口石棺,而苏颖站在正中央的石棺上,手做出捧着什么东西的动作,怔怔的对着西边,嘴里念念有词:“死而复生……死而复生!” 这句话我听了不止一遍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和柳清江对视,瞬间我们同时拔腿向苏颖冲去,未曾想萧师傅把我们拦住了:“不对,苏颖有问题!不要贸然行动!” 我和柳清江急忙刹住车,寨子里每天晚上都会有专人敲钟,起到报时的作用,此刻寨子不远处的古楼传出来钟声,敲了整整十二下! 这象征旧的一天的结束,新的一天的开始! 象征着落花洞女周期的结束,第七天也就是七日凋零的到来! 我们还是耽误了! 所有人都慌了,我们不确定眼前的苏颖到底是人是鬼,她已经错过了第六天复苏契机,没有人接触过第七天的落花洞女,更不知道她们的七日凋零会发生什么变化,造成什么影响。 “所有人提高警惕,注意观察四周!”柳清江喊道,这句话迅速在人群中炸锅,相同的话被不同的人在人群中传播,此起彼伏。 老阿妈和阿婆站在我们身边,我们死死的盯着苏颖,她双手像是捧着什么,实际上她只是做出来捧着的动作。 她胳膊上暗红色血管迅速发亮,她向后倾斜,硬直直的躺在石棺里,没有动静。 我们迅速围了上去,苏颖蜷缩在石棺里,紧紧抱着一个苗族银饰头冠和那件血红色嫁衣,看着格外楚楚可怜。 这头冠和嫁衣是突然出现在石棺里的,苏颖不但蜷缩在里面,还抱着那一开始我和柳清秋从山洞里带出来的鲜红色嫁衣! 即便是这样老阿妈也不敢贸然出手,她也没见过这种情况。 苏颖身上发光的暗红色血管像是海浪退潮一样,迅速缩回苏颖身上的衣服里,苏颖的脸色也从一开始的红润迅速变得苍白,四周的气温给我的感觉也从温暖迅速变得冰冷。 “不好。”阿婆伸出手来放在苏颖的额头上,立马收了回来,“啧,她额头冰凉的能冻着人!” 我鼓起勇气把手指放在她的人中处,感受到一丝温热的气体,随后手腕烙印出传来一阵冰凉,带给我极大的不安。 直觉很明确,我再也没有触碰到相同的气体,那是苏颖的最后一口气。 苏颖很快逐渐蜷缩起来,像是一支凋零的花,蜷缩的时候她的骨头发出吓人的“咯咯”声,我都害怕她会不会把骨头挤断。 “苏颖好像……没有了呼吸。”我实在是不想说出这个结论,她在我们眼前像是昙花一现一样迅速凋零。 “什么!”众人发出一声惊呼,阿婆撸起苏颖的袖子静静把脉:“感觉不到一点脉搏了。” “而且这个状态,更像是已经死了七天的人。”萧师傅在一旁指点,“唉……又是驱邪仪式又是熬汤……还是救不回来啊,诸位节哀。” 萧师傅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胸口,我强撑着站着,柳清秋瘫坐在地上,再也坚持不住,她的眼眶里满是泪水。 篝火还在点燃,但是名叫苏颖的落花洞女回不来了。 她的一生过的如此曲折坎坷,还阳半刻见到的是自己久卧不起的父亲、撒手人寰的母亲以及强词夺理的陆炎…… 我们倾尽一切力量,最终也没有把她救回来……甚至搭上了二十个阿哥的姓名……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萧师傅再也管不了他们,索性让大家开棺认亲。 众人一哄而上,围着二十口棺材来回踱步,更有甚者跳起脚尖来认亲,二十个人很容易就被认出来了,他们的亲属趴在棺材上痛哭。 一个中年妇女趴在陆炎的棺材上:“我的伢子啊……你怎么成这样了……你活着的时候得多疼啊……” 一时间哭声此起彼伏,阿婆根本没有办法抑制住众人悲天怆地的心情,只能任由他们宣泄自己的悲痛。 寨子一下子也失去了二十位青年劳动力,这无疑是一笔沉重的代价,落花洞女没有救回来,搭上了二十条人命,甚至矮骡子可能跟寨子结下了第二个血海深仇。 哭声是会传染的,我看着在石棺里蜷缩着的苏颖,难言的悲痛涌上心头,想起她还阳时哪怕已经支撑不住了还要好好对待父亲,想起很多很多本应属于她的事情,如今却因为世道的不公导致她成为了落花洞女,最后含笑而逝。 我一大男人顿时痛哭起来,泪如雨下,其他人也眼角含泪,没有人可以释怀,没有人是注定要牺牲的,可是也没有人是想要牺牲的。 哭声此起彼伏,久久不肯弥散,不知不觉我已经哭哑了嗓子,我脑海里全是我带苏颖准备离开寨子时,她站在山坡上回头的那个画面定格,我无法释怀。 我更不能原谅我自己。 如果不是我难以忍受疼痛去破坏驱邪仪式,也许苏颖还有一丝生机。 如果不是我站在堤坝上,也许矮骡子不会借着江水突袭,那二十个阿哥不会死。 都怪我,都怪我! 我恨我在这短短的一个月碰见了这么多难以解释的事情,不但我回不到山东,我连我自己的人身安全都保护不了! 我恨我的无能,自始至终都是被人带着走,最后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寨子里的人被洞神带走。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经历这些事的人一定是我,又为什么非我不可? 我到底有什么吸引这些事情的地方! 我愤怒的连扇自己好几个巴掌,柳清秋哽咽着按住我的胳膊,我再也忍不住,趴在她的身上放声大哭。 “柳清秋……是我害了大家……我就不该出现在这里……呜呜呜。” 柳清秋也流着泪,但还是轻轻的拍着我的后背,我真的像是一个孩子,她此刻在轻轻安抚着我的自责。 不知道哭了多久,我听见四周陆续传来脚步声,我泪眼婆娑的抬头,发现寨民不知道什么时候围在了石棺旁边。 他们也看见了石棺里苏颖的神态,其中一个老人说:“落花洞女……我看都跟这小子有关!”他形如枯槁的手指指向我,“是他发现苏满是落花洞女的,最近回来苏颖变成落花洞女也是他在场!” “而且我听说他打断了给苏颖的驱邪仪式呢,说是自己手腕太疼了。” “这不是借口!落花洞女关乎全寨上下人的性命,不但没救回来,还得罪了矮老爷,这不是把我们往火坑里推吗!” “而且陆炎说,陆支是因为救他才抱住了矮骡子然后被活活烧死了!” “现在陆炎也被矮老爷活活咬死了,你看看他妈哭的那个凶。” “要我说,鹿弥就是个扫把星,给全寨添血光之灾来了。” “什么下蛊,我看他就是上次驱邪仪式没得逞,就是为了赶这次机会祸害全寨呢,要不然怎么只要有他在,寨子里就不得安顿。” “是啊,他一来寨子,又是洪水又是矮老爷的……真是个祸害!” 寨子里的所有人对我的意见在此刻迸发,他们紧紧的把我围住,那凶狠的神态像是要吃了我一样。 我连忙躲在柳清秋后面,我没有反驳他们一句话,他们说的确实在理,我也能体会到他们失去亲人的痛苦,我也怀疑是不是我给寨子带来了霉运。 可他们这样子,看样子如果我不死一个,难解他们心头之恨啊。 怎么办……怎么办…… 我束手无策,紧紧躲在柳清秋身后:“我……我真的不知道是为什么……老阿妈……阿婆……你们帮我说句话啊。” 老阿妈和阿婆只是站在人群前面,她们淡淡的看着我,一句话不说。 我求助柳清江,他也只是叹了一口气,随后背了过去。 “萧师傅……萧师傅……”我无力的喊道,萧师傅扬了扬手腕:“小子,你要违背群众的意见吗?” “可是这些事都太巧了,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和我有关啊!”我几乎要抓狂,“你们以为我想啊……我一个人,背井离乡,来到湘西,不但没吃过几天饱饭,命都差点交代在这里……” “说了这么多,你们不就是想让我死啊?”我上前一步,“我站在这里,你们杀了我吧!省的我还得在这受累!” “小鹿!”柳清秋立马堵在我的身前,她双眼通红,“不能……不能说这些丧气话。” 她的声音不大,却振聋发聩。 所有人都不肯相信我,在这个时候甚至都不肯站出来为我辩解,柳清秋却义无反顾的站了出来。 “你们只看到了表象。”柳清秋说,“的确鹿弥来到这里,寨子走了不少人。” “可是你们就没想到过,这些事都是因为洞神吗?” “落花洞女和洞神有关,撕咬这些人的矮骡子也和洞神有关。” “我们不去携手对抗洞神,而是在这里互相猜忌,最后搞歧视搞孤立,祖先看到会怎么想?” 寨子里的人对祖先看的格外重要,听见这句话,他们也都停下讨伐我的步伐。 “你们再看看小鹿这满身泥泞。”柳清秋指指我,“从驱邪仪式上他差点死掉,到现在他没睡过一个好觉,抗洪是他去的,他们也是小鹿抬回来的……如果他想害死我们,他干这么多事干什么。” 没有人说话,柳清秋说的义愤填膺:“我们不应该团结起来吗,难道你们打算让寨子成为一盘散沙,最后无功自破?” “不管你们是为了寨子还是为了自己,不团结我们的结局只有死路一条。” 柳清秋说完,疲惫的冲我笑了笑,所有人都不再指责我,而是默默回到了那二十个人的遗体旁边。 萧师傅看着有所缓和的氛围,指挥道:“大家去找找红辣椒和旧渔网,我得抓紧做法压邪祟了!” 柳清秋笑了笑:“我不会让你受欺负的。” 我抱住了她,把脸埋进她的肩膀里……不争气的眼泪夺眶而出:“谢谢……谢谢……” “柳清秋,你真的是我在这里唯一一个可以依赖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