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洞女

第十九章 一日疯语,家门血印(上)

  阿婆这么做肯定有她的考量,第二天我就被柳清秋大清早的叫了起来。   我打着哈欠问道:“这么早就起来了?”   她把一个不大的东西甩给我,我接过来仔细一看,这是个胸针一样的名牌,在我手里显得格外小巧,上面写着:   清水江寨柳家——鹿弥   名牌不止这行字,底板是用雕刻刀雕刻出来一支柳叶。我隐隐感到不对劲,柳清秋绝对不是要给我个铭牌这么简单。    “阿婆昨晚就把山上的人喊了下来,今天早晨九点召开宗祠大会,你也得出席。”她把她自己的铭牌别上去,我也照葫芦画瓢戴了上去,她说:“你戴上了这个胸针,你就代表了柳家,以后你的一言一行,和柳家的面子息息相关,你以后要谨言慎行啊。”   我竟然有些失落,没想到我来到苗寨已经有快一个月了,柳家才刚刚承认我……但是这也不是什么好事,这意味着我做事要小心谨慎了,毕竟我不想给阿婆她添太大的麻烦。   柳清秋说:“柳家是寨子里最有话语权的家族,因此外人想要加入进来,得像模像样的在先祖面前发誓的……情况特殊,所以我们就跳过这些繁琐的过程吧。“   听到柳家最有话语权,我得意洋洋:“那我可要在寨子里横着走了。”   她却轻叹了一口气:“最有话语权不是因为我们多厉害,而是因为其他家族都不喜欢这种交往环节,我们负责的就是人际交往,也是寨子里唯一一个能和苗家间接对话的家族,所以哪个家族都给我们面子,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   说完,她起身回屋拿出三张图片,上面每张都印着不一样的图案,根据柳家的名牌刻着柳叶,这些图案应该是其他家族的标志了,可惜字迹潦草,我看不懂上面写了什么。   柳清秋借着这四张图跟我普及寨子的势力:“寨子里一共四个家族,柳家、陆家、苗家、苏家,当然还有杂姓人员,不过他们都是跟某个家族有血缘关系的,像你一样,我们把他们立场很自然的归咎于对应的家族。”   她把其中一张设计稿拿出来,尽管我啥也看不懂,但是为了表示尊敬我还是不懂装懂的看下去。   她指着一撮又一撮的线条说:“柳家以族群关系,大型集会等人际关系为主,阿婆就是这样的例子,可以召集全寨人,也可以对某些不能说明的术法提供应对的方法;苏家就直接点,以银饰和祭祀为主,比如老阿爸苏石烁,他就是个专门打造银饰的银匠。”   她又抬起头,指了指远方的轻烟,那是在西南的山头上,“全寨子最寡欲无情的就是苗家,他们的人无一例外都说可以和姜央交谈,以姜央的正统后代自居;陆家倒玄幻点,西南边境的虫术他们会的不少,只是他们没有特别精通的术法,也不爱声张。”   对姜央的认识,我只知道祂是黔东南苗寨信仰的人文始祖,除此之外就没记忆了。    这么看来寨子的四个家族除了苗家没什么交集外,其他的家族我或多或少都见过。   说到这里,我记起来刚返回寨子的时候那个冷不丁出现在夜半江面上的阿妹,她不但违反了寨子的禁令,还让让我闲来无事去找她玩,就在西南方冒着烟的山顶……难道她是苗家人?不过这些仅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是暂时无法求证的,我不可能独自一个人离开寨子,到时候迷路碰见野生动物就坏事了。   这还没完,柳清秋补充道:“寨子的大小事宜都是柳家和苏家商量着进行,山上的事可就是陆家管了,寨子的年轻人都在陆家选拔出来的两个本家人和柳家人的管控下,这也是为什么陆炎那么狂的原因,他就是负责管控他们的两个人当中的本家人;苗家一般情况不会来人,逢年过节也不例外,我知道的也很少;苏家更多从事和柳家合作的事情。”   说着,她严肃的看着我:“本来这些不应该跟你讲的,但是你现在是柳家人,理应共享这些消息。”她推开大门,“走吧,今天的宗祠大会没那么简单,阿婆要把叛徒和洞神的事全部公之于众!”   叛徒、洞神……阿婆这是要把苗寨的潜在威胁全部摆上明面啊,倒也高明,如果不把这些事挑明了说,家族之间的信息差等……这些因素影响着,我们能和洞神抗衡的希望非常渺茫。   这么看来,阿婆也很伟大了,作为寨老对抗着内外压力,怪不得她老的这么快,寨子内斗和洞神的复苏惹得她根本无心休息……   我和柳清秋往寨子高处走去,嘈杂的声音从山上传来,我们在半山腰听得很清楚,那几个家族的全员到了。    果真,这么早祠堂门口就乌乌泱泱的站了很多人,一楼人山人海的被均衡的分出四个部分,每个家族的人以族分,通过他们参加大会的服饰能看得出来,柳家红色,其他家族以黑色为主,但是花纹不同。   在我印象里,寨子里的人一向很和睦,现在罕见的出现了分群。    祠堂只有一楼对外开放,而二楼是集会的地方,在场的接近一千多个人都要到二楼开会;至于三楼,反正据传言说供奉的都是苗寨历代族长和先祖。    我四处徘徊,社恐的本质让我挤在人群中不知所措。柳清秋把我拉到祠堂东北角,那里的人清一色戴着和我一样的铭牌,穿着红色的苗服,此刻正在向四周其他家族的人热情的打招呼。   好歹是找到组织了,我松了口气,看着身边的柳家人,比上次进入山洞时多了将近两倍,他们跟身边其他家族的人谈笑风生,负责人际交往的家族,名不虚传,我暗自竖起大拇指。   人太多了,我根本听不见柳清秋在说什么,索性直接靠墙站着,防止和其他人过多接触。站了有一回,听见放在祠堂口门框上的大喇叭喊道:“请柳家家主及族人代表入场!”   我才知道来的还不是全部人,只是代表,光柳家就这么多人,其他家族满编队到底得多少人啊……清水江寨真是个大寨子。   我跟着柳家其他人向着祠堂后面走去,祠堂后面是两具盘旋的木楼梯,走上去咯吱作响。   站在二楼,我才发现这里更像是一个集会厅。很大,东西南北各挂着四个旗幡,正中央是一幅年代已久的地图,我凭借仅有的地理知识,看出来这地图上画的应该是武陵山区、赤水河畔和黔东南三部分的地形图。   我注意到南方旗幡上的图案刚好和我铭牌上的柳叶一样,那其他的估计也就是其他家族的图案了。此时的阳光已经渗进来,四个家族呈圆圈形坐在一起,南方被阳光照射的最多,好巧不巧这就是柳家的位置,位置挺不错。   每个座位前都摆着名牌,我和柳清秋是紧挨着的,我们坐在第二排。   对此柳清秋解释说第二排没有发言权,只有第一排有,第一排就叫做发言人,第二排第三排只能坐发言人的直系或者嫡系血亲。   可我也坐在第二排啊,那我也算是个血亲了?我盯着面前放在桌上的写着我名字的名牌,不免多想。   这么久了,我竟然第一次找到归属感。   我们座位前面有名牌,找到自己的位置很简单,其他人就没那么容易了,他们的座位紧密分布在后面,甚至都要与其他家族坐一块了。   等到柳家人坐齐了,发言人那一排却迟迟还没来,我有点好奇他们去哪里了。   过了许久,阿婆带着人从一旁的入口进来了,我和柳岸竟然对视了,我眼睛立马如同触碰到滚烫的烙铁一样收了回来,柳岸和柳泽坐在第一排,没有说什么,倒是柳泽很高兴的跟我打了打招呼,看样子柳岸还在生我和柳清秋的气,他也没管柳清秋。   “哥,你好歹跟你闺女打个招呼啊。”柳泽捣了捣他,柳岸不为所动,许久转过头来和柳清秋说:“你就一定要违背我的意愿办事吗……真的非要等到那个时候你才反悔吗……”   “你少说点吧!”柳清秋一副“我都要听出耳茧来了”的表情,柳岸吃了瘪,不再说话。   柳家其他人见我和柳清秋紧挨着,就明白我不是一般人,连忙恭维我跟我打了个招呼,我也简单的回了个招呼,直到四个家族的人逐渐坐齐了,我发现我旁边的空位上还没有人坐下,名牌上写着“柳清江”。   他因为啥原因缺席?   显然,柳泽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低声和柳岸用苗话交谈着什么,我听不清。   从入口处走来一个少年,他冲着刚进来的少年破口大喊:“你小子再来晚点会议都结束了,下次能不能早点来!”   阿哥倒是就这么不急不慢的走过来,我看着他的身形,怎么这么眼熟……    他越走越近,我看到了他的眼睛,很淡然但是又有几分坚毅,我浑身发麻,这种感觉我绝对在哪见过!   我一瞬间大脑飞速运转,终于记起来了在哪见过他:   那个看守苏颖的房子的人,不就是他吗!   柳家人格外尊敬的存在,柳清江!   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我并不记得那天晚上的人什么样,只能记得住那股诱人的花香,至于为什么我能一眼认出他来,那是因为柳清江身上有种特殊的气质,这种气质我说不上来,但是我绝对不会分辨错误,只有他能焕发出这种气质。     “让鹿弥看笑话了。”柳泽不好意思的笑笑,“这是我儿子柳清江,他就这个德行。”   柳清江没有管他,而是直勾勾的盯着我看:“我们……是不是哪见过?”   果然,他记住我了!   我有些害怕,他就像是山里的鬼魅成精了一样,柳泽让他赶紧坐下,他得意的拍了拍柳泽的肩膀。   说实话,柳泽和柳清江更像是兄弟而不是父子,感觉他们年纪相仿,不知道是柳泽太年轻了还是柳清江太老了,既然柳泽解释了那我就得客套一下,轻轻的说了句“你好”。   柳清江没有回话,轻浮的拉开我身边的凳子,倚着椅背,一句话也不说。   柳清秋轻轻戳了戳我:“这就是阿婆一直提到的‘他’,不过你最好还是别了解他太多。”   我倒是气不打一处来,他那天晚上的经文腔调听着太隔应了,可是尽管周围他的亲戚说他傲气十足,但他们话里话外也丝毫不敢有不尊重他的意思,他的身份又那么特殊,我也就不好多说什么。   我没再关注他,他倒也沉得住气,硬是什么也没说,而且我这次仔细的发现他的头发长的很离谱,当然,没有女生留的那么长,刘海把他的眼半遮半掩,我都看不出来他的什么神态,明明长到耳垂却蓬松无比,我得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只好打消揣摩他的念头。    这人可真怪,我暗自笑话道,此时,我还没有意识到他对我未来接近三年的影响。   在我们坐在自己位置上侃谈的时候,其他家族也陆续满座,各自都在讨论着什么。   柳清秋觉得这是个让我迅速明白寨子势力的好契机,于是不厌其烦的跟我介绍着寨子里的人,我觉得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事,就想含糊过去。   尽管我一而再再而三的推辞,她还是坚持要我了解一下,我无奈只好同意,柳清秋这磨人的功夫和苗玺池有的一拼……   “西边坐的是苏家,发言人你都认识,是老阿爸苏石烁和苏满,苏家的图案就是以银饰为主的铁锤,这并不代表他们没有太大战斗力,当今寨子里的人中坚部分大部分都是苏家的人,苏家在祭祀上还是很有话语权的。”   我装作若有所思的点头,她又指了指另一群体,我认识,那是陆家,陆炎竟然是发言人!   品行不好的人也能当发言人?我咬牙切齿,示意柳清秋不要展开讲了。   很快阿婆登上了发言台,她老人家手指着的家族身后的旗帜上面是个带着银饰的阿妹剪影:“苗家这么久才来人,你们汇总一下吧”   “柳老祖,各位好。”苗家第一排的男子站了起来,“我是苗家参加这次宗祠大会的发言人,苗清。”   他指了指自己身边的女子:“这位也是发言人之一,我的爱人,苗漓。”   苗漓站了起来打了打招呼。   我望着苗家的图案出神,这图案全然是一个阿妹的剪影,不但棱角分明,还是四个家族里唯一一个具象的图案。   能在寨子里直接用具象化的图案,苗家地位真的不低啊。   “……”柳清秋对苗家了解不多,竟然一时半会不知道怎么为我补充,“要不我们聊聊陆家……”   “虽然他们看似和常人无异,但是这两位并不是苗家真正的家主,真正的家主是一位阿妹。”柳清江冷不丁补充道,这倒使我想起来那个送我到寨子的阿妹,我把苗家看了一圈,并没有发现她,也有可能是因为我记不起她的面庞了,毕竟我本来也看不太清她的脸。   “你们不是苗家的族长,族长呢?”阿婆问。   “那我要先问了,苏家有个孤儿叫阿苏,他到目前为止没有露面,他人呢?”苗清没有回答阿婆问题的意思,开门见山的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