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我也有这种感觉。”我点点头,“我始终不明白,这么平平无奇的一条江,有什么值得避讳的。” “你错了。”柳清秋示意我闭嘴,“清水江寨的人们与清水江息息相关,我们把清水江视作母亲河,很多时候江面的水会传给我们无限的讯息,我们认为那是祖先的提前预演。” “当年清水江寨迁址就是沿着清水江一直走到了湘西,清水江在我们的眼里地位非常重要,只不过……从来没有这么一条禁令,让我们半夜禁止涉足江面。”柳清秋望向我,“那天晚上,你翻出窗户了吧,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她原来都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两眼一黑,本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现在来看那是破洞百出,既然这样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我如实向柳清秋说明了那件血红嫁衣和紫色的小蛇。 “这些……在山洞里都出现过!”柳清秋思索起来,“而且清水江离山洞很远,这件嫁衣是怎么半夜出现在江面上?” “会不会是因为阿婆知道江面上有这件嫁衣,才发布禁令的?”我说,“大家都如此默契的遵守规定,或许真的有耐不住性子的看见了,他们碍于阿婆的权威不敢对外说,从而在明面上还是私下都诞生了这么一条禁令。” “有道理。”柳清秋点点头,“可是阿婆这么做的道理是什么呢?” 我俩罕见的沉默,过了好久,柳清秋说:“光靠我们猜测是没有用的,只会往不好的方向想,阿婆最近在忙跳芦笙的事情,等鼓藏节结束了再问清楚吧。” 差点把这个盛会给忘了,柳清秋不再和我说话,而是低下头仔细的为明天要穿的衣服上绣上一只活灵活现的百灵鸟,我也回到了屋里去,这几天在山洞的离奇遭遇让我精神恍惚,我依赖着睡觉来恢复精神。 在半睡半醒中,终于到了第二天跳芦笙的环节。 如果说前段祭祀仪式是老一辈的遵守,那么跳芦笙就是年轻人的盛会。 只见年轻的阿哥阿妹纷纷入场,阿妹身穿盛装,银饰也比以往格外的多,我知道这个,一般来说银饰种类越多,在身上体现的越多,越代表着家族实力的雄厚,走出来也倍有面儿。 我陪着柳清秋到了广场中间,三个家族的阿哥群体分明的站在内圈,阿妹也一样站在外圈,苗家还是和之前一样,没有任何一个人出面。我把柳清秋送到柳家阿妹附近就跑到观台上,打算仔细看看这未曾见过的盛会。 盛会开始,阿哥纷纷吹起芦笙来,很多的时候阿哥们都在山上和柳岸干一些守护寨子的事情,哪怕是祠堂聚会也很难聚齐,不过跳芦笙是事关每个人的人生大事,阿哥们也来的也格外的齐全。 阿妹阿哥组成了环形的阵仗,彼此之间转起圈来,男方吹起芦笙,女方就会在男方身边跳舞,踩的中芦笙的可以留下来,踩不中的阿妹就会被淘汰,因为苗族的观念认为踩不中芦笙的阿妹反应迟钝,容易产生畸形儿——当然现在提倡自由婚姻,这些陈规旧俗也早就灰飞烟灭了。 我在人群中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是苏满! 她的舞步格外灵活,踢踏的格外有力,像是一只灵活的蝴蝶,蹁跹在阿哥们的芦笙阵中舞动,很奇怪,她每次都是绕着阿哥转两圈就立马走开,估计是没看上阿哥吧…… 后来我才知道,如果阿妹绕着阿哥转三圈,代表着就是有点感觉在里面,苏满这么做不但没有打击阿哥的自信,还为自己赋予自由选择的权利。 我再看向柳家,柳家阿妹清一色穿着红色的苗服,很是显眼。 柳清秋作为寨老的外甥女,在柳家的地位不用多说,不但银饰数目多,种类也多,加上柳清秋长的好看,自然而然受到的追求也多。 一般都是阿妹围着阿哥转圈,到了柳清秋这里倒是阿哥围着柳清秋转圈,可见她对于这些情窦初开的少年们的吸引力。 这我知道,柳清秋基本上是属于他们的梦中情人类型了,得到了她不但得到了寨子数一数二的美人,以后在寨子里的地位也低不了。 不过,柳清秋高低是有点大家闺秀的素养在里面的,面对排山倒海的人群,她从容不迫的抿着唇挨个略过他们的身边留下一道倩影,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发现她在谁的身边停留过多。 不过,面对这么多的阿哥阿妹交流,我挤在老一辈里显得格格不入,找了个角落坐好。 现在才发现,苗寨的四个家族还是很棱角分明的,每个家族(支系)的芦笙曲目和舞蹈鼓点都不一样,但是现在是开明的社会,他们可以通过偷学其他家族的鼓点在其他家族进行婚配。 虽然到场的只有三个家族,很明显大家都在围着柳清秋和苏满转,她俩本身长的就很好看,如果说苏满是那种具有冲击力的美,那么柳清秋就是那种耐看的美,她的骨相格外标志,眼下有泪痣,谁看了不迷糊。 热热闹闹的,这场属于少年少女们的盛会也到了尽头,牵线成功的手挽着手去对方家里吃饭,没有的则失落而归……倒也不是全都是失落的。 我挤进人群里,看着和几个阿妹走在一起有说有笑的柳清秋,她们捂着嘴偷笑,然后把柳清秋推到我身边。 我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我等柳清秋这有啥好笑的啊? 柳清秋面带笑意跟我说:“走吧,回去吧。” 我和她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路上的人熙熙攘攘,突然,我锐利的发现了正在四处张望的柳岸。 他也注意到了我和柳清秋,他发现柳清秋身边站着我的时候,他的脸立马拉了下来,气势汹汹的往我们这边走来。 我竟然有些害怕,柳清秋这时拽住我的手:“别怕,寨子里这么多人,他不敢把我们怎么样的。” 这条路是寨子的主路了,我先前讲过,无论是到寨头还是寨尾,几乎必须要经过这条路,广场也不例外,刚好和这条路相连。 这个时候恰逢鼓藏节刚刚散场,人也众多。 我胆战心惊的跟着柳清秋向前走,每走一步都心惊肉跳,我看着柳岸与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近,就在我们马上要兵戈相见的时候,人群突然躁动起来。 “苏颖!”人群传来一阵呐喊声。 突然,我前方拥挤的人群顿时被撞开了个口子,推搡的人群刚好把柳岸和我们隔开了,我有些反感的看向人群的豁口,一个阿妹,正趴在地上,神色慌张。 好眼熟啊……我是不是在哪见过? 正当我还在脑海里对号入座的时候,柳清秋飞快的穿过人群,立马蹲在那个阿妹的身边:“苏颖?你怎么了!” 我猛地一拍脑壳,对啊,这个阿妹是柳清秋的好闺蜜,苏家的下一任祭司的预备人选,苏颖啊! 苏颖给我的印象是虽然她的家境不好,但是她拥有一副健康的体态,她和柳清秋的五官有点相像,最相像的还是她和柳清秋的气质上,这就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柳清秋蹲在她旁边,我也立刻在人群的唾骂声中挤到最前面去。 苏颖坐在地上抹着眼泪,柳清秋蹲在旁边急切的询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家那小子,死活要让我和他处对象。”苏颖哭着说。 陆家那小子?我有点印象,苏颖跟陆家的一个阿哥走的很近,好像叫陆支来着,不过阿妈不太喜欢他,原因是他体弱多病,身体跟纸片一样摇摇欲坠,我们不太喜欢他,但是苏颖喜欢,这就足够了。 “你不是早就和他处对象了吗?”柳清秋满脸写着疑惑,“你是不是和他吵架了?” “谁要和他处对象啊!”苏颖说,“他仗着有钱一开始和我处对象,知道我家里情况不好就自作主张自愿帮我爸出医药费,后来他满脑子污言秽语的,我想和他断绝关系,可他威胁我说我只要敢分手,他就让我还他垫付的医药费……” 我面色凝重,没想到这个年代还有人拿着医药费来操控人,苏颖也怪可怜的。 “没事没事,大家都在,大家都在。”柳清秋轻轻的拍打着苏颖的背,苏颖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扑在柳清秋身上痛哭。 身边的人叽叽喳喳,大部分都在指责陆支这态度,寨子里的人很看重人情世故,陆支这种强买强卖的行为,一旦属实,高低要受到不小的惩罚的。 柳岸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挤进来了,看见苏颖哭的这个伤心,暂时放下了柳清秋没找到对象这件事了,紧跟着安慰道:“大家都在,都能帮你处理帮你作证,你别哭,有事好好说。” “柳阿爸,亏我还认为你是个深明大义的人,你怎么会帮她说话!”远处有人对着我们呵斥道,我抬头看去,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当时要扬言把我和柳清秋活埋在百人殉葬洞里的陆炎! “这姑娘,仗着陆支家有钱,给她爸付了拖欠的医药费就翻脸不认人了,各位评评,这是什么理。”陆炎拍手道,“都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陆支本身就身体不好,还拿出钱给她爸治病,没想到她竟然一句好话不说,还当着各位的面造谣陆支,陆支真的是无妄之灾啊!” 我本身对陆炎就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印象,总感觉他特别傲,也不知道谁是给他的这个底气。 我看见阿爸和柳清秋都碍于家族关系不敢多嘴,便自作主张的喊到:“闭上你的嘴吧,你和苏颖处的对象?怎么不让陆支自己出来说话。” “你小子……山东来的音乐人?”陆炎打量了我一番,“你算老几?” 我不能把这件事上升到家族层面,柳家的权柄全部用不了:“我算老几?在场的各位都绝非闲人,碰见这种冤屈,即便我不会伸张,你们也都会站出来的,对不对!” 围着我们看热闹的大部分以像我这样的小年轻居多,他们对柳清秋的好感可不是一般的高,这种爱表现的机会,如果他们不和我这个与柳清秋关系最近的人打好关系,那他们和柳清秋的交集以后只能说是一个寨子里的了,所以四周的人都在应和。 陆炎看到自己不占上风,立马把在他身后唯唯诺诺的陆支推了出来,陆支战战兢兢的说:“苏……苏颖,我们……我们不是说好要过一辈子的吗……” ……好肤浅,我在心里暗自吐槽道,不过考虑到陆支有病在身,我也不好多说什么。 “是……我给你爸出钱治病,不假……但是那是在我和你确立关系之后我才知道你爸的情况,你现在反咬一口……会不会是因为……你本身就是为了骗我钱才和我确立关系的,让大家帮你脱离困境……”陆支有些口吃,但是他说的也不无道理。 双方各自有理,我们分不清孰对孰错,只能低声谈论起来。 “我,我有证据!”苏颖从怀里掏出一张不大的纸条,“这是你当时自愿写的纸条,上面白纸黑字的写着你出于自己的名义愿意无偿垫付我爸的医药费,我不用担责……我一开始还想垫付一部分,你死活不让,把这张纸条给我,现在你不认这张纸条了吗?” 陆炎一个健步,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撕了这张纸条:“一派胡言,这根本就不是陆支的字!” 纸条一撕,唯一的证据也没有了,苏颖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不断地拽着自己的头发,懊恼的说着什么,柳清秋不停的在她耳边开导,陆炎则趾高气扬的站在高处用看蝼蚁的眼神看着她们,一瞬间人群被点燃。 基本上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到底是谁的错误了。 苏颖后来被柳清秋扶了起来,两方用苗话吵了起来,我看着四周人脸上惊讶的表情,多半能想到这两人互骂多难听了…… “苏颖也是被逼无奈了,才委身的,拿着人家的软肋控制人家,这也太不当人了……” “我看她就是拜金,仗着人家有钱,就多吸金。” “陆炎是不是玩不起,在铁证面前还想帮陆支抵账。” “……” 讨论声不绝于耳,但是大部分人都认为,即便苏颖有些错误,但是初衷是好的,最起码她要给自己的父亲治病,陆支自愿出的钱,现在反悔了,也太不讲信用了。 柳岸面对此起彼伏的叫骂声,也无力回天,抓住一个阿哥让他去祠堂把两个寨子的话事人请过来。 一张嘴怎么骂的过两张嘴,苏颖面对陆炎的火力输出和陆支的体虚暴击,很快败下阵来。 她蹲下来抱着头全身颤抖,柳清秋见状立马抱住她,我四处寻找柳岸,发现他正忧愁的看着柳清秋,转而恶狠狠的看着我,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就在这场面一度不可收拾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奇特的香味,不仅如此,在场的所有人都闻到了这股奇特的香味,像是花香,又夹带着一点水雾的感觉…… 正当所有人都在寻找这股香味的来源的时候,柳清秋猛地松开正在抱着苏颖的手,她身上的银饰被吹得东倒西歪——可是当时没有风!她的银饰自己动了! 柳清秋顾不上银饰的诡异,她惊讶的喊到:“苏颖,你身上这股异香从哪来的?” 所有人目光看向苏颖,她猛地一抬头,用手抹去眼泪,她脸上的泪痕此时变成了暗红色,在她的洁白脸蛋上留下两道痕迹,她的目光格外敞亮,嘴角压制不住的笑意让我感觉发毛…… “你家有钱?你家几张破钱还没马桑树的叶子厚呢,不要自大了!”她歇斯底里的喊着,所有人都被她镇住了。 马桑树叶???这些事和马桑树叶有什么关系???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在场的所有人都不作声,苏颖把我们全部忽略,以旁若无人的态度自顾自的唱到: “马桑树儿搭灯台呦” “我写书信与郎带呦” “你一年不来我一年等呦” “你两年不来我两年捱呦” “钥匙不到锁不开呦” 她直勾勾的盯着前方,仿佛在她眼前有这么一个看不见的人,她冷冷的对着它说: “钥匙到了,锁要开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