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离开后,房间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如同背景低语般的唱诗班歌声。亚斯没有放松警惕,他依旧保持着那副略带惶恐和疲惫的姿态,但神识已经如同最精密的蛛网,无声的向外蔓延。 这间休息室似乎被一种温和但持续的光明能量所笼罩,像是浸泡在温度恰好的水中,让人不自觉的放松。但是,对亚斯体内更为复杂的力量体系而言,这种环境既是安抚,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制。 太虚灵力如同潜藏在深潭下的暗流,运转起来比在外界滞涩了些许;而在虚空袋里的幽蓝之誓已经完全沉寂了下去,仿佛一把冰冷的平凡铁剑。只有那丝伪装出来的光明之力,宛如回到母体般活跃而舒适。 “看来这里的结界对黑暗和异种能量的压制效果相当显著啊……”亚斯心中暗忖,“必须更加小心,绝对不能泄露丝毫太虚灵力的气息。”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门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并非克莱尔那种充满力量感的步伐,而是更显轻缓、带有某种韵律的节奏。 敲门声响起,得到亚斯回应后,门被推开。 一个身穿灰色修士长袍,年纪大约三十岁上下的男人走了进来。他面容平和,棕色的头发被打理的整整齐齐,眼神温和而专注,手中托着一个木盘,上面放着一套干净的亚麻布衣物、一条湿毛巾、一块肥皂盒一个盛着简单食物的陶碗——几片面包,一块乳酪,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似乎是蔬菜炖汤的食物。 “愿圣光抚慰你,迷途的羔羊。”修士的声音如同他的眼神一样温和,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我是奥利弗,科瑞克队长吩咐我为你带来这些。请先吃些简单的食物,换下衣物,然后我会带你去客房休息。” 他的目光快速而不易察觉的扫过亚斯,尤其是在他那头显眼的金发和碧蓝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但其中包含的是好奇而非审视,更像是一种基于信仰的关怀。 “非常感谢您,奥利弗先生。”亚斯连忙站起身,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感激和拘谨。他注意到奥利弗的袍子上沾着些许的药草渍,手指关节有些粗大,应该经常干一些研磨或调配的活计,可能兼修医术或负责管理药草园。 “不必客气,在圣光下,我们皆是兄弟。”奥利弗将木盘放在桌上,微笑着示意亚斯用餐,“请慢用,我就在门外等候。吃完后,换好衣服叫我就可以。”他体贴的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留给亚斯隐私的空间。 亚斯没有立刻动食物,而是先仔细感知了一下。食物很普通,没有任何魔法或药物的痕迹,散发着谷物和蔬菜的天然香气。他确实也感到饥饿了,便坐了下来,慢慢吃着这顿简单的晚餐。味道谈不上美味,但是足够温暖肠胃,让他因为持续紧张而有些虚弱的身体恢复了一些力气。 他快速擦拭了身体,换上那套干净的亚麻衣物,虽然粗糙,洗的发白,但带着阳光和皂角的干净气味,比他自己那件沾满污渍和汗水的斗篷舒服多了。他将换下的旧衣物仔细卷好,准备找机会处理掉。 打开门,奥利弗先生果然安静的等在门外。“请跟我来。”他做了个手势,然后就在前面引路。 他们沿着来时的拱廊向建筑群的深处走去,穿过几个栽种着耐阴草药和花卉的宁静庭院。 暮色渐深,圣堂各处开始点亮魔法灯或油灯,柔和的光晕驱散了阴影,将精美的石雕和彩绘玻璃窗映照的越发庄严。 空气中原本淡淡的熏香气味也更加浓郁了一些,那是晚祷使用的香料。 偶尔遇到巡逻的骑士小队,他们看到奥利弗和跟在他身后的亚斯,都会点头致意,目光在亚斯身上停留时,带着些许探究,但更多的是基于职责的警惕,并非恶意。 亚斯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微微低头,一副顺从、不安的模样。 最终,他们来到了一排依附在主建筑侧翼的两层石楼前,显然这里就是客房区,环境更加安静私密。奥利弗带着亚斯走上二楼,打开了一扇靠近走廊尽头的房门。 房间不大,但是非常整洁,可见这里每天都有人打扫。一张简单的木床,铺着干净的灰色床单和毯子,一张小书桌,一把椅子,一个用于洗漱的水盆和架子。窗户朝向圣堂的内庭,可以看到远处大礼拜堂的尖顶轮廓和一角星空。 房间内同样弥漫着淡淡的光明气息,让人心神宁静。 “这里是你暂时住的地方。”奥利弗说,“每天的餐食会有人按时送过来。走廊的尽头是公共的盥洗室。请切记,不要离开这片客房区域,尤其不要试图进入主建筑,特别是大礼拜堂、藏书区和修士们的生活区。这是为了你的安全,也是为了不打扰他人的修行。”他的语气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我明白,奥利弗先生。我会严格遵守规矩的。”亚斯郑重的保证道。 “很好。”奥利弗点点头,“如果有什么需要,或者感到不适,可以摇动门边的这个铃铛,会有当值的兄弟过来。”他指了指门内侧墙壁上的一条细绳小铜铃。 “愿圣光赐你一夜安眠。”他最后祝福了一句,便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房门关上的瞬间,亚斯脸上那副怯懦不安的表情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思考。他快步走到窗边,观察着外面的环境。客房区的守卫并不森严,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可以随意走动。 他仔细检查了整个房间,确认没有隐藏的监视魔法和窃听设备——至少以他现在的神识感知不到。 圣堂在这方面似乎更依赖结界的整体防护和人员的自觉。 “呼……”亚斯坐到床上,揉了揉眉心。精神和身体的双重压力让他感觉有些透支,但他还不能立刻休息,必须利用这段相对安全的时间理清思路。 首先,他需要评估教廷的态度。克莱尔和奥利弗表现出的都是善意和庇护,这符合教廷的宣传教义。 但他们是否完全相信了自己的故事?那个尚未见面的守卫长乃至更高层的主教会怎么想?他们所谓的“检查”会不会暴露自己的秘密?这些都是潜在的风险。 要是他们察觉出自己的暗影属性,喊着净化冲上来了该怎么办?实话说他不想对这些对他友善的人动手。 其次,他需要了解外界的动态。渡鸦结社在失去了他的踪迹后会有什么反应?那些为了赏金的雇佣兵和刺客是会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还是会被渡鸦重新组织起来?城里的局势到底紧张到什么程度了?他在圣堂内,信息渠道几乎被切断,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他需要规划下一步,躲在圣堂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他必须要尽快提升实力,并初步掌握新获得的能力,比如护体灵罡和初步的御剑术。 时间,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他得找个机会,看看能不能利用教廷和渡鸦的矛盾来做点什么。 想到这里,他心思微动,尝试沟通纳吉尼,这小家伙一直安静的藏在他的袖子里,进入圣堂之后更是收敛了所有气息。 “纳吉尼,你感觉怎么样?”通过精神链接,亚斯能感受到纳吉尼传来的模糊意念:一种被温暖力量包裹的不适感,像是被放在阳光下暴晒,并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或压制,只是小蛇非常不喜欢现在的环境。它的大部分力量都陷入了沉寂,只能维持最基本的形态。 “只能先委屈你忍耐一下了。”亚斯安抚道。在没有弄清楚圣堂对魔法生物的确切态度之前,绝对不能暴露纳吉尼的存在。 他盘膝坐在床上,尝试运转《太虚功法》,果然,灵力在经脉中的流动变得滞涩缓慢,仿佛在粘稠的蜜糖里穿行。在这里修炼事倍功半,甚至可能因为强行运转与环境相斥的能量而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看来修炼只能暂时搁置了。”亚斯无奈的放弃。他转而开始在心中反复推演“护体灵罡”和“御剑术”的法诀,进行理论上的深化理解。同时,开始回忆和梳理之前几次战斗的经验教训,特别是和暗鸦卫还有赏金猎人的交手,思考如何改进自己的战术和技能运用。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夜色完全笼罩了圣堂,窗外只剩下零星灯火和永恒的星光。 亚斯感到自己的精神已经有点撑不住了,连续的紧绷和逃亡消耗了他的大量精力。他决定先休息,恢复体力和精神力。和衣躺在床上,他依旧保持着最低限度的警惕,神识覆盖着房间及其门口的一小片区域。 就在他半睡半醒,意识开始逐渐模糊的时候,一阵极其微弱、但带着某种规律性的能量波动,轻轻触动了他的神识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