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经常坐着公交车去姥爷家,有一次,临近过年,车上的乘客特别多,我和弟弟只能站着。 十几分钟的车程,在车身的晃动中,愈发显得漫长,突然,我感觉到有人拍了拍我的后背。 我转过头,是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子。 “站那么久一定很累吧?我的座位给你坐。” 说着,他笑着离开自己的座位,站在了我前面,他那稍显魁梧身躯遮住了渐浓的夜色,像是一束光,入了我的眼。 “弟弟,你坐吧!” 弟弟尚且年幼,那么颠簸的路程中,我还是怕他累着。 到了站,我兴致勃勃地拉着弟弟小跑,恨不得马上就到姥爷家。 刚进门,就看到姥爷在门口收拾鱼虾。 “姥爷,又有好吃的啦?” 姥爷抬头,见到我俩来了,笑意浮上心头,弯弯的眉头似半月,抹去了姥爷脸上的沧桑。 如晚霞绘山河般壮阔的夜色中,浮现了两枚弯月,一枚在遥不可及的云霄,一枚在触手可及的池水。 姥爷摸了摸我的头。 “乖乖,拿点钱去买你们爱吃的。” 我高兴点点头,接过姥爷手中厚厚的一沓钱,拉着弟弟朝杂货铺跑去。 金色的阳光穿过枝叶凋零的枣树,映在我的脸庞,余光中,我瞥过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在夕阳中走进了姥爷家隔壁那间破旧的庭院。 “姐姐,你发什么呆啊?我们还要去买东西呢!等下天黑了。” 我回过神,摸了摸弟弟的头。 “我知道了,走吧!” 弟弟不高兴地甩甩头。 “你和姥爷一样,总爱摸我的头。” 我又趁机摸了一下,笑意盈盈地看着不服气的弟弟。 “摸你头是爱你的表现,懂不懂啊?” 就这样,我和弟弟走到了村中的杂货铺,在琳琅满目的东西中,我们尽情挑选。 “天快黑了,你们两姐弟快点选呀,不然回去吃了,你们姥爷那性子,又该急了。” 杂货铺老板娘端着碗,坐在铺前,悠哉地和往来的邻里打招呼。 “好的,阿姨,我们选好了,您帮我们点个数吧!” “嗯,除了一些学习用品,零食这些那么少啊?啧啧,还是你们姥爷教得好,我家那崽是一点都不听话,整天就想着从家里捞零食出去吃。” 我礼貌性笑了笑。 “等下就吃晚饭了,这些差不多了。” 阿姨端起碗筷。 “一共十二块。” 我拿出几张钞票,在杂货铺老板娘赞许的目光中离去。 回到家,扑面而来的香味沁人心脾,我和弟弟顺着香味走到厨房,里面是姥爷忙碌的身影。 “姥爷,好香啊!” 姥爷问声回头,看到了我们。 “哈哈,你们回来了啊!快点去洗手,我做了你们最喜欢的炸螃蟹。” 闻言,我和弟弟两人两眼放光,急匆匆放下东西,就跑去洗手,静待佳肴上桌。 餐桌上我和弟弟狼吞虎咽,姥爷在一旁慢悠悠地吃着,眼中的笑意早已溢满沧桑的脸庞。 好巧不巧,弟弟不小心切换了电视频道,一部记录抗美援朝的纪录片开始播放。 弟弟对这个不太感兴趣,刚想切换,却被我制止了,我指了指姥爷的方向。 在纪录片的灰色影像中,姥爷早已泣不成声,一向性情平和的他,今天却出乎意料地哭了。 我们没有打扰姥爷,默默地吃饭,早早下了饭桌。 夜深时,姥爷来看我们,眼角的泪水已经风干,但仍有淡淡的红,潜藏在眼皮的褶皱里,就像当年抗美援朝志愿军在山川沟壑中狙击敌人一样,彰显着这片红色区域的不平凡。 那夜,我们缠着姥爷讲了许多关于抗美援朝的事,也是自那时起,我们逐渐明白为什么村里的人都对姥爷那么尊重。 满身的弹伤有时会让姥爷彻夜难眠,今夜,我和弟弟因为听了姥爷讲的那些热血故事,兴奋得彻夜未眠,在不远处偷偷看着月光下的姥爷,浑浊的目光中,我们看到了如孤狼般英勇无畏的灵魂。 最近一次去看姥爷,他已是躺在病床上,长期卧床加上家族遗传的心血管疾病让他那双曾经站在美军尸体上、宛若擎天柱一般的腿,开始腐烂。 我们并没有经历那种痛苦,可是,见到那场景就足以猜想到那种痛彻心扉的难受。 年前,姥爷离我们而去了,在进姥爷家时,我又看到了隔壁庭院中那个已经十分挺拔的身影。 晚上,我打游戏时,正在和朋友畅所欲言。 “今天我姥爷去世了。” 沉默了片刻。 “姐姐,你是不是正在楼上赏月?” 二楼开口了。 “嗯?你怎么知道?” 我有些疑惑。 “那你往下面看。” 只见下面破旧的庭院中,那个熟悉的身影抬着椅子,面朝着我,激动地跟我挥挥手。 这时,我想起了母亲,之前父亲家中比较贫困,父母的婚事都是姥爷一手撮合,才有了我们几个。 姥爷自我出生就对我疼爱有加,就像月亮一样让我的生活无时无刻不在光明与温柔之中。 这小子跟我说,他想叫我老婆,不知道可不可以。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了两个理由,一个理由是,女生老了就会被称作老婆婆,几人我还年轻,所以就少用一个‘婆’字;还有一个理由嘛,始于月老,终于孟婆。 “既然我年轻,不应该去掉‘老’字吗?” 他摸了摸头,在月光下咧嘴一笑。 “可是,叫婆婆的话,也不年轻呀!” 我想了想,是这么个道理诶! “始于月老,这个我相信。” 我看着头顶那轮明月,缓缓开口。 “可是,终于孟婆,我不太理解,好像,还没到那份上。” 他不见了,我心中有些失落,是我太固执了吗? 突然,一双手从背后抱住了我。 “你觉得姥爷他同不同意我俩在一起?” 轻柔的暖风涌入耳道,我的身子一下子就软了下来,像是放下了心中的执念,看到了月光下朝我挥手的姥爷,坚毅,英勇,浪漫,赞许……唯独没了眷恋,安然逝去。 远山浅,月光低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