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思堂内一时静极。 叶清疏并不急于开口,只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并肩而立的两个少年。 安尘面色平静,似在凝神思索。 安生见师兄只是看着他们,而自家兄长也虚着眼不作声,忍不住稍稍朝前倾身问道: “叶师兄,是我们所写的不解之处……有什么问题吗?” 叶清疏闻言露出一丝笑意。“问题?自然没有。” 他声音温和,“想必昨日,你们已将书阁一层那些剑修基础的书册,都翻得差不多了?关于你们所提之事,心中应当已有些猜测才对。” 安尘与安生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开口:“引灵?” “不错。”叶清疏拿起案上两人的纸张轻轻一扬。 “你们所疑惑的‘养气凝锋’的问题,七师妹当年亦是在正式引灵之前独有此一惑。你们之所以会生出这些疑问,仅仅是因为你们还未完成第一次引灵,亲身感受过灵气在自身经脉中如臂使指、由虚化实的过程罢了。” 他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那么,关于引灵本身的基础步骤与要诀,你们可还有不明之处?书阁一层《引灵初阶》上下两册,应当记载得极为详尽。” 安尘抬了抬眸子答道:“步骤与要诀并无不明。只是书册前言郑重提醒,初次引灵,最好能有经验丰富的前辈在旁引导护持。我们虽然觉着按图索骥不难,但还是谨慎为要。原本就打算今天小课结束后,寻个机会麻烦师兄或书阁值守的学长指点。” 安生在旁点头附和。 “嗯,很好。”叶清疏未起身,只是随意从身前矮案下方伸手一探,随手抽出两个蒲团,将它们安放在自己身侧地面上。 “既然这样,”他抬手示意,“那就在此处吧。按《引灵初阶》第二册上所载的‘坐忘式’,平心静气,尝试感应体内灵气,再依书中所绘基础周天路径,尝试引导它游走于主要经脉。我会在此看着。” 安尘闻言,谢过叶师兄后便径直走到蒲团前,撩起衣摆端正盘坐其上。 他双目微阖,调整呼吸,肩背自然放松,双手依照记忆中的图式,虚扣置于膝上,整个人的气息迅速沉静下来,进入了书中所描述的“外松内凝”的预备状态。 安生见状,也连忙跟上,只是在即将坐下时,动作却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叶清疏。 叶清疏不待他开口,便道:“你也直接开始便是。同时看顾你们两人于我而言不算麻烦。如果有异状,我自会出手。” 安生心中顾虑顿消,点了点头,也在另一个蒲团上安然坐下,收敛心神,开始依诀感应。 叶清疏静看迅速入定的两人,目光掠过一丝期待。 安尘依诀静坐,起初只觉得与寻常闭目养神并无二致。 眼帘垂下,隔绝了光亮,只余一片沉沉的黑暗。呼吸声在耳中逐渐清晰,又缓缓淡去。 心中默想《引灵初阶》中图文,尝试控制意念顺着描述中的路径缓缓游走,却如同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摸索,触不到任何实在之物。 若不是属性面板上昨日出现【引灵术——Lv1:0/300】的新技能字样,他几乎要怀疑这所谓的感应灵气,是否只是一种臆想。 他保持“外松内凝”,意念一遍遍循着基础周天路径耐心探寻。 不知过了多久,经验条末尾的“0”,变成了“1”,开始快速增长。 就在这一刹,安尘“眼前”的画面变了,黑暗本身似乎有了难以言喻的“质感”。 点点微弱星光,毫无规律地浮现在感知的黑幕里,倏忽明灭,难以捉摸。 紧接着,它们之间不再孤立,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游动起来,轨迹玄奥难明。 安尘福至心灵,收敛起所有杂念,将全部心神都沉入感知,尝试触碰那缕离自己“最近”的星光。 接下来便是水到渠成,随着‘意念’接触到的星光越来越多,散乱的星光汇聚一处,在体内路径顺利游走了一圈。 待到安尘睁眼,发现安生正站在叶清疏边上,关心地看着自己。 “成了!也是第一次便直接引灵成功。”叶清疏难得挑了挑眉,“你们两兄弟的天赋,比我预想中还要好。那我便直接问了,你们是否愿意正式加入道院?” 安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提出疑问:“正式加入道院,我们需要为道院做些什么吗?” 叶清疏对他的谨慎并不意外:“道院不属于朝廷辖下行政部门,也并非江湖帮派,不会强制弟子做任何事。正式入道院后,你们可凭新的身份腰牌,进入书阁二楼阅览更多典籍。平日里,可去‘百务阁’接取一些力所能及的任务,或是协助处理道院日常杂务,以此赚取学分,兑换资源。” “百务阁是院内发布各类任务之所,各凭本事与兴趣选择即可。”他稍稍停顿,认真看向两人,“我调阅过你俩卷宗,出身清白,看你们也的确是第一次引灵,悟性却优秀非常。师傅月初会到道院讲课,届时师傅可能会私下与你们见面,你们不必宣扬此事,放在心里便好。” 安生闻言眼睛微微睁大,叶师兄这话里的意思……那位传说中的神秘国师,竟有可能留意到他们? 还不等他消化所思,就听自己大哥发问:“叶师兄,国师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在青禾似乎极少听闻国师的消息。” “师傅他……”叶清疏像是想起了什么,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斟酌用词,“嗯……私下颇为慈和,平易近人。等你们见到,自然便知。如今离月初不过八日光景,届时自知。” 他似不欲多言,转而道,“好了,答案我已告知。现在,告诉我你们的选择吧。” “愿意。”安尘点头同意。 之所以多出先前一问,是因为前世见过有些玩家稀里糊涂加入一些限制颇多的组织,等到惊觉踩坑,往往会浪费大量时间和组织扯皮。 道院这种氛围良好、‘获取知识’成本近乎免费的组织,往往在游戏前期对玩家而言都很难加入——无他,异人的出身来历都无迹可寻。 待到安生也紧接着同意,只见叶清疏手指一勾,兄弟两人腰间所挂的木质腰牌便自动飞到他的手中,随后又有两块刻着各自名字的小铁牌飞到二人腰间自动挂上,还能隐约感受其中有灵气流转。 “今天就到这,我会为你们正式入册道院。可以凭铁牌到书阁二楼观书,以及去百务阁接任务。”叶清疏离去前又补充了句,“你们在二层若有不解之处,可以直接过来问我。” “是,叶师兄。” 待到堂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时,安生稍稍紧绷的肩膀才松了下来。 他忍不住用手肘碰了碰身旁兄长的胳膊,语气恍惚:“大哥,我怎觉得……这一切顺利得有些不真实呢?你小时候给我讲的那些游侠故事里,主角不都是要历经千辛万苦、拜师遭拒好几次,才能学到一身本事的吗?” “哎呀!”他话音刚落,便感觉头皮一紧,痛呼出声。 安尘一脸理所当然地松开手指,任由指间那根乌黑的短发飘落,朝着食堂方向迈步走去,语气悠悠:“帮你小子确认一下,是不是在做梦。” “你……”安生揉了揉脑袋,嘴里嘟囔着快步跟上。 安尘心中却转着别的念头:傻老弟,你都喊了我这么多年大哥,我哪里好意思真让你去经历“莫欺少年穷”的套路。 只是……他思绪飘远。 那“国师”究竟是什么人?前世只是匆匆一瞥安生的人物志,哪里有时间看详尽的剧情。 更关键的是,与安生一起长大这些年,虽也触发过不少任务,可那“无垢剑心”却怎么也蹭不到手。 看来原先设想的某些职业规划,恐怕得重新斟酌。 这修行之途,终究还需自己踏踏实实谋划才是。 。 。 八日光景,在充实的学习中转瞬而过。 四月初一清晨,薄雾未散。 安尘寝室四人结束了例行的晨练吐纳,结伴前往食堂。 道院学员大多出身镇武司,本就有一身不俗武艺底子,许多人引灵入体后,选修的道术也多偏向增强体魄、淬炼筋骨。 这类法门对力量和速度的增幅,远胜内力温养,治愈与恢复之效更是显著,只是随之而来的,便是食量的惊人增长。 初来时觉得每月二两银子的伙食费用似乎不菲,如今亲眼见着,才知这完全是道院的补贴之举。 照那些专攻灵力炼体的学员的饭量来看,便是每月收上十两,怕也要亏本,何况正式学员无需交费。 偌大的食堂里,弥漫着米面与肉食的香气,夹杂着碗碟碰撞和低声交谈嗡嗡声。 “听说今早国师会亲自来讲课!”李洪大口扒拉着碗里的米饭,配着酱肉吃得腮帮子鼓鼓。 他引灵成功后,对阵法符箓、御剑之术兴趣寥寥,干脆利落选了强化自身的路子,这在镇武司出身的学员中颇为常见——毕竟有武功底子,路径依赖总是难免。 李洪天赋不算顶尖,五日前的第五次尝试才引灵成功。 王乾则对阵法兴趣浓厚,六日前第三次尝试便已成功,天赋可算中上。 他咽下一口粥,随口应和:“是呀,据说每月初这几天,道院里人最多。不少在外执行任务的学长,都会特意赶回来听讲。” 安尘与安生虽然不打算走纯炼体的路子,但对相关的法门也有所涉猎,且引灵成功后头一个月,身体内的灵气开始运行、改善根基,食量大增是普遍现象。 两人此刻正专心对付着面前堆得冒尖的食物,速度不慢,无暇参与讨论。 李洪风卷残云般扫光最后一口饭菜,满足地舒了口气,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哎,你们说……今儿个,国师会不会直接收你俩为弟子了?” 王乾也露出几分憧憬:“国师……也不知今日会讲些什么。若是能讲讲阵法相关的道理就好了,我也好多记些笔记,日后慢慢琢磨。” 他们两人引灵成功后也都已正式选择留在道院,对前程充满期待。 安尘此时拿起布巾擦了擦嘴,站起身来:“收徒之事,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别瞎猜了。” 他目光扫过食堂,已有不少人用完餐,起身朝着静思堂方向走去。“早课还有一刻钟就开始,我看已经有人去占位置了。再磨蹭,只怕轮到我们,就只能坐在最后头听了。” 王乾一听,连忙也放下碗筷起身,顺手将还坐在凳子上的李洪也拉了起来:“走走走,安尘说得对,去晚了没好位置。” 随着众人落座,时间一到,讲课很快便开始。 国师陶然只是随意地站在静思堂最前方,一身简朴的灰布道袍,须发皆白,面容却红润不见多少皱纹,眼神温和清亮。 他开口时,声音清晰传到在场所有人耳边。 今日所讲,如王乾所愿是阵法相关。 起初,陶然从最基础讲起,由浅入深,结合常见的小型聚灵阵、防护阵为例,剖析其中原理。 话语平实,比喻精妙,台下众学员皆听得聚精会神,不少人频频点头,只觉往日许多模糊关窍豁然开朗。 安尘也听得十分投入,属性面板上,规律地浮现出提示:【阵法通识经验+5】…… 然而,随着课程深入,陶然所讲内容逐渐涉及更精微的灵气结构变换、多重阵法的嵌套与干扰消解。 台下眉头紧锁的人多了起来,原本快速记录的笔尖开始迟疑停顿。 不少人眼神开始放空,努力想抓住那些飞速掠过的思绪,却如水中捞月。 安尘面板上的经验获取提示也开始变化:【阵法通识经验+2】 ……到了后来,提示干脆变成了:【你的阵法技能等级不足,无法获得经验……】 安尘只觉得那些玄奥的理论开始在脑海中打架,彼此纠缠,越听越像是听天书。 课程快到尾声,安尘也快要加入昏昏欲睡的大军,知识开始在大脑里穿梭而过——这还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回忆起上辈子看高数课的感觉。 他偏头瞥了一眼身旁的“剑道天才”,只见安生也是一脸木然,眼神发直,同样迷失在这阵法的海洋里,全无平日练剑时的灵动机敏。 “今日课程就到这里,对上述内容尚有疑惑者,可在接下来两刻钟内,将问题写在身前备好的纸上,举手示意。”果然师承一脉,看来叶师兄就是学的国师讲课收尾方式。 随着国师陶然话音落下,台下一片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