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总是为他哭。”他静静地说着,拉了她起来,摆好凳子,让她重新坐下。 拭泪的动作,连同说话的声音,都是如此熟悉。 终于想起这个声音到底属于谁。 “……仲夏?”这么想也是有可能的,毕竟也给了仲夏邀请券,偷偷摸来后台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 他短暂地笑了一下,既不肯定,也不作答,等到擦干了她的眼泪,才收回手去,然后拍了拍她的口袋:“你看你手机,应该会接到通知什么的。” 这么说来……手机从一进场就拜托阿婆,设置成了静音状态,由于是重要场合,自己那乱糟糟的铃声大概会给很多人带来困扰的。 连震动都没被听见的话……大概就是在刚才几个女生吵吵闹闹的时候发来的了吧。 “那个……”唯莎了摸出手机,翻开。 ……看不到。 “怎么?要我帮你念?” 啊,仲夏应该是知道自己眼睛情况的,再掩饰也是没用的。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他说话的语气有些陌生。 “嗯。” 他抽过了手机:“果然有新信息。嗯,我看看……啊,果然是晓霖发过来的:‘莎了抱歉,路上出了一些事情,我们实在是来不了了,真的很抱歉,宴会这边你能想想办法吗?如果不行的话就别勉强自己,我们以后再找机会吧’,这么讲的。” 唯莎了捏紧椅边:“他们来不了了?”不是说这次宴会很重要,不能放过吗? ——自己才不顾一切过来的。 仲夏“嗯”了一声:“大概啊……是发生了什么很严重的事呢。” 他拖长的声音有些冷。 “车祸?”心脏狂跳。 “不像,不然就不会这么有条不紊发信息给你了。”仲夏沉吟了一下,“怎么办?我是说,你还要上台吗?”似乎言下之意也跟晓霖的意思一样,不要勉强。 唯莎了缓缓摇头:“就算只有我一个,我也要去。独唱我也是可以的。不然就太对不起我对晓霖的承诺和送给你的票了。” 晓霖他们来不来是一回事,但是是自己欠他的,就像他胸口永不消退的伤痕一样,她必须用自己的方式去弥补。 他似乎是愣了一下:“原来给我送过票啊。”随后轻声笑,“我进来……还用得到票这种东西吗?” “欸?你当时不是还敲了我一顿晚饭吗……” “……是吗?” 然后他有意无意地绕开了话题。 就算只有声音,也能从里面听出来那种熟悉而宠溺的温暖,想比以往那种恰到好处,更加尖锐的情绪表达反倒给唯莎了更多的安慰。 “这才像是我所知道的你。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黑暗总是会掩盖太多的东西,你却只能凭借着声音却做出主观的臆断。 “你觉得晓霖他们是出了什么事情呢……居然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 尽管他的声音是一向的温软,可是问题本身的问法却让唯莎了觉得不舒服。 总觉得他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不知道……但我相信晓霖。”唯莎了犹豫了一下,还是让自己说了出来。 对面忽然就没了声音。 良久以后,低低的笑声想起来。 那不是什么友好的笑声,声音本身的质感与少年一向的形象大相径庭,就连唯莎了也不得不怀疑自己是否幻听。 因为仲夏是绝对不会发出这么冰冷的笑声的。 你觉得,他们会出什么事情呢。 那种虚伪的,自私的,总是让你哭的家伙。他愚蠢得竟然不知道,能这样对待你的人,只有谁。 只有谁才可以…… “五月的新娘。” “嗯,什么?” 少年的手拂过她的脸颊,纤细的温度,是前一天夜晚里那样冰冷而暧昧。 “都说五月的新娘,是最幸福的呢。” 说着意味不明的话的他,叹谓般地轻笑了一下。 “快!帮我找一下仲夏这个学生的联系方式!我有急事找他!求求您!” 正在看综艺节目的门卫老伯虚起眼睛,把目光投向把窗户砸的{{响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本来长着一张讨人喜欢的脸,此刻却扭曲成恐怖的表情,不断地锤着玻璃窗,把电视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老伯慢悠悠地扶住眼镜,打开窗户,不耐烦看过去:“现在是关门时间!哪有人在晚上来学校找学生的,还有点常识吗?” “求求您!”她的脸色煞白,手指被攥到发青,显然是出了非常紧急的事情。 老伯有些动容了,打开门,让她进来,又不舍地盯了一眼电视,才不甘心地关小了声音:“看你急得!找个学生用得着你着急成这样?” “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我找不到他!求求您,把仲夏的联系方式给我!他就是这个学校高二的学生!” “这个啊,”老伯开始犹豫,“大概只有老师才知道具体的联络方式了。可是你看已经是晚上了,再打电话去打扰人家老师也不太好……” “求求您!” 她焦急万分地跪在了地上,握住老伯的手。 “这个……我打电话去问问高二年级的老师吧,不过人家也有可能不在家。我看看……”老伯从抽屉里摸出一只小电话本。开始对照着号码拨过去。 “……喂,啊,请问是某某老师家吗?我是学校的门卫,请问,有个年轻人拜托我问一下仲夏同学的联络方式……嗯?是这样吗……啊,好的,谢谢您。” 老伯放下电话,诡异地瞪了还跪在地上的年轻人一眼,开始继续拨号码:“……喂,请问是某某老师家吗,我是学校的门卫,请问……” “……喂,请问是某某老师家吗?我是学校的门卫……” “……喂,请问……” 最后老伯搁下电话,笑着对等待中的年轻人摇摇头:“小子,你是在玩儿我吗?” “什么意思?” 笑容消失不见:“我问遍了所有高二年级的老师,顺带连高三和高一的都问了,你猜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了什么?” “没有仲夏这个学生,”老伯打量着他,表情很古怪,“从高一到高三,甚至前一届和下一届的学生名单里,都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 小刷子扫过眼睑带起微微的痒,唯莎了忍不住晃了一下头。 “别动。”仲夏说完,小刷子又扫了上来,“你竟然不化妆就想上台,会让观众笑的。” 没化妆,是因为看不见。而且也不可能要求年迈的阿婆有什么符合流行的审美,本来打算晓霖来了多少可以补一下的,结果又被放了鸽子,然后素面朝天被仲夏发现,硬是逮过来彻彻底底地补上。 “我有那么丑嘛。” “这是对观众的礼貌问题。”他说完,松了一口气,“好了。接下来我就去跟舞台监督通一下气,毕竟乐团演唱换了独唱,考虑到气氛问题,多少也要换节目位置。” “欸,你觉得舞台监督那么伟大的人会听你的话吗?”唯莎了笑。 “你觉得他会听我的话吗?”他反问,笑了一下,放好了化妆用具,拉门出去。 唯莎了开始觉得仲夏是个很神奇的孩子。不管说着什么,都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样子,说起来在他这个年龄段里,有这么特别气质的大概真的没有几个。 ……浴缸超人嘛。 唯莎了咧嘴笑,心情也开始好起来。 手机的震动打断笑,唯莎了开始摸手机。也不知道刚才仲夏读完短信之后随手把手机放到哪儿去了,一时间还摸不到。 唯莎了前前后后摸了个遍,震动声嗡嗡地响着,听上去似乎是越来越急促。唯莎了也急,摸了半天终于摸到,震动便停止了。 少年推开门进来时就看见唯莎了捧着手机胡乱地捣鼓着。 “怎么了?” “你不在的时候来了个电话……”唯莎了哭丧着脸举起手机,“我担心是晓霖打过来的,结果刚摸到手机就不响了。” “我看看……”仲夏接过手机,“唔,真的是晓霖呢,他大概是不放心你没看到短信又打电话过来的吧……我回过去看看……啊。” “嗯?” “没人接,你听。” 电话凑到耳边,唯莎了听见几声“嘟——”的长音之后,忙音便接着响起来。 失望地吐了一口气。手机被少年塞回了手上,唯莎了握住发凉的合金体,心情变得十分复杂。 “哦,对了,”仲夏说,“节目顺序已经调过了,还有三个节目就该你了,准备什么的都做好了吧,你唱的曲子我擅自决定了,就是你以前公演时唱的一首慢歌,只不过这次伴奏换成MD带了,应该没有问题吧。” “嗯。仲夏,谢谢你。” 被仲夏一路牵着从后台走到前台通道,饶是已经有不少演出经验,唯莎了还是紧张得有些手抖。毕竟大场面还是第一次,而且这次只有自己一个人。 “舞台是向观众那边延伸的葫芦型的,还好你的歌不需要做什么花哨的点缀,不必考虑升降台什么的,不过在葫芦腰的地方有一节朝下的阶梯……”少年咂了一下舌,似乎很不放心,“你真的不用我牵着你上去吗?” “可以的。我只要上去走两步站在后面把歌唱完就行了,我不想让观众看出来我看不见。”唯莎了摇了一下头,“我不会去前面的,你安心啦。” “那……” “放心啦。” 前面一个节目结束。观众礼貌的掌声响起来,仲夏扶着唯莎了上了通道连通舞台的阶梯,从台下引着她站好。 掌声渐渐地小下去,可以猜得出灯光已经被全部关掉了,上一个节目的演员匆匆地从另一边跑下台的脚步渐渐放远。 唯莎了深呼了一口气。 “喂,”是仲夏的声音。 唯莎了条件反射地回过头去,温软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带着青涩而又熟稔的味道,触到了发烫的嘴唇。 几乎是瞬间的温度。 柔软的触感很快地离开,拉出一道并不大的斜距,少年清晰的声音从耳畔的一点准确地传过来。 能灼伤人的,锋利的声音。 “接下来的表现,请不要让我失望哦……” 毕竟啊,我那么,那么的喜欢着你—— 喜欢到,连自己都觉得这样的自己和你,都非常可憎。 耳熟能详的旋律从音响里流淌出来,台下的观众窃窃私语的声音也几乎都听不见,唯莎了执起话筒,在短暂的前奏之后控制好呼吸,练习了无数次的歌声跟着伴奏流转在宴会会场。 舞台上的镭射灯配合着音乐节奏变换着颜色,延伸出无数条彩色的线条,飞舞在偌大的空间里。 很好,如果照这样下去应该可以安然无事地完成演唱。 脚下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移动着,同时维持着面带微笑的表情,歌声一句句拔高,唯莎了的心情也由紧张转为愉悦。 甚至可以想象到台下的观众望下自己是用的什么样的眼神。 不为任何烦恼而忧虑,只是站在中心迎接观众喜爱的目光,就可以只为这一个目的唱歌,忘记一切繁杂的琐事。 高潮部分来临之前有一段间奏,唯莎了朝着看不见的四周挥了挥手,移动也开始大胆起来。 如果不是无法看见的话,这将是一场绝妙的个人秀。 间奏的最后一个小节滑向高音作为结尾,唯莎了吸了一口气,以更兴奋的姿态把自己和观众的情绪拉向高潮。 世界被切掉了声源,音乐就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无数窃窃私语汇集成巨大的杂音,扑面而来。 唯莎了愣在了原地。 突然中断了伴奏,观众们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又没人出面来解释。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不耐烦。 唯莎了在前一瞬间曾经犹豫着想跑下台去。毕竟演出中出现如此大的纰漏,而且不是自己的原因造成的,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 可是后一瞬间,唯莎了收回了已经向后退去的脚。 这个时候不能后退。 如果哭着跑下台去,那才是真正的失败者。 自己并没有错。自己的演唱,直到刚才,一直都很完美。 那么……只要把刚才的完美继续下去就行了。伴奏的事情无能为力,而演唱在于自己。 没有伴奏,清唱也是可以的。正因为看不见,所以才要鼓起勇气,用声音去向观众传达自己的心情。 清越的歌声再次从舞台上响起。观众的焦躁也渐渐地平息了下去。 唯莎了用心地唱着,一步步,缓缓地走向前。 如果她还可以看得见的话,她一定不会贸然地走到前面那个舞台上去。如果她还看得见的话,她一定不会在某个女生从台下冲上去,抓住她的领口的时候,还面露着微笑。 在观众的哗然声中,女生狠狠地给了唯莎了一个巴掌,憎恶的话语被来不及关上的话筒无限放大,回荡在整个会场里。 “唯莎了你这个贱人!为什么你还可以笑得出来!你的脸皮真的厚到我无法想象的程度!你今天能站上这个舞台,我就能把你从上面推下去!”她喊到最后,声嘶力竭地哭了出来,“贱人!你凭什么抢我的男朋友!是你害了晓霖!我不会让你有好果子吃的!” 耳畔是一片无法理解到意思的轰鸣。 唯莎了楞楞地抓住话筒,咬破了嘴唇。 “你、你是……” “不要露出无辜的眼神!你是罪魁祸首!你凭什么对记者胡说什么晓霖的丑闻!你以为叔叔他们决定签你了?” “……欸?晓霖?丑闻?”唯莎了讶然,“他怎么了?他今天不是有事来不了——” 女生重重地推了她一把,“你看哪儿呢!你瞎子嘛你!我在你后面!”(莎了应该是被她说的一团雾水,什么都不明白,却又很担心晓霖,手足无措。) 唯莎了被推下了台,台下观众一片骚乱。 而那个舞台大约够2米高,唯莎了毫无准备地跌了下去。 整个世界都黑得不见五指。 黑暗之中,唯莎了听到了一个声音。 脑袋软绵绵地靠在地面上,不断有温度从被摔裂的口子里流出去。唯莎了觉得自己是不是已经糊涂了,所以听着如此熟悉的声音,却又想不起来是谁的。 那个声音说:“你现在一定很绝望,对不对?” 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甚至连发出声音,都十分艰难。 无数的声音钻入耳朵,只能大概地分辨出那些是人群慌乱失措的脚步声,以及记者们举起照相机的“咔嚓”声。 “很不甘心对吗?”那个声音又说,“命运的展开让你措手不及,而你却无能为力……呵呵,你终于能体会到我的心情了啊。” 你看,造成现在的状况,错都在于你。明明已经警告过你了,你为什么不听啊。 “你不好奇晓霖为什么没有来?” ——是因为晓霖说,他在路上出了一些事情,所以不能来了。 “你真的相信那是实话吗?”他慢慢地笑,温柔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诡异而讽刺,“或者说,你真的相信那通短信是存在的?” 面对已经混乱到无法思考的唯莎了,他轻轻俯下身来。 “晓霖他们啊,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不会来的。因为他已经和天创签约了,不必再来多此一举。” 你真傻,他轻叹,却听不出惋惜的意味来。 “晓霖确实是喜欢你的。”声音别有深意地顿了顿,“但是相比‘唯莎了’这个存在,晓霖更加在意的,是虚荣和前途。”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他一只手拂上她的脸,手指是几个冰凉的连接点,少年轻而带着恶意的声音似乎能直接通过指尖渗透进皮肤。 “晓霖的胸口上啊,有一道伤痕。”他答非所问地说着只有她和晓霖两个人才知道的秘密,“你知道那道伤痕之所以存在的原因吗?” 听起来是万分柔和的话。 “……你看,如果没有那道伤痕的存在,如果没有那道伤痕时时刻刻提醒你‘不要忘记这是我为你受的伤,这是你亏欠我的’,你会毫无保留地相信他吗?” 晓霖曾说,就看在这道伤的份上,你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后面是什么内容快记不住了。但前一个小分句依旧清晰得无法抹去。 “你为什么不去质疑,晓霖被人刺伤,明明是一目了然的故意伤人事件,却没有任何破案的消息?” “你啊……”他似乎若有若无地在笑,忽然像个宠溺她的亲人,“被骗了那么久,笨死了。” 之所以没有破案,是因为根本就没有立案。之所以没有立案,是因为晓霖他根本就没有那么严重的伤。之所以没有那么严重的伤呢……就跟他后来跟医生和警察的说辞一样,“他们都是我的朋友,我们其实是闹着玩的呢”。 “大半年来,他身边对你嘻嘻笑的人,对你欲言又止的人,可都是他的朋友呢……” 他们在很久很久以前就相识,所谓为了绑住一个有利用价值的傻丫头,一场自导自演的舍身救人太过轻而易举了。 “本来呢,你可以很安心地被骗,一直感恩到最后。可是他们等不及了,因为他们发现,把希望寄托在一个有利用价值的人身上,还不如彻底地利用那个人,为自己添加筹码。天创的事只是一个契机,让他们更早地醒悟到这一点。” “乐团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其实已经开始盈利了的,没有告诉你的原因是,爱情比金钱更廉价,所以他选择给你前者,适当地迁就一下你,你就会为了他更加努力。哼,多么划算的交易。” “晓霖是个没有才能的人,所以他更懂得利用自己的外表和花其他心思。所以一旦有选择摆在他面前,相比你,他一定会选择娱乐公司的小公主。假装无辜,博取同情,然后在你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彻底丢掉你。” 无垠的黑暗中,似乎真的可以看到少年缓缓绽放的笑容。犹如一个盛开的过程,美丽惊心。 “……从舞台上摔下来的滋味,从幸福中跌落的感觉,会不会很好呢。” 思考似乎快停止了。似乎传进耳里的话中事实,都是上个世纪的历史。 唯莎了惊讶地发现,她甚至又有了力气,去问他那个一直无解的问题。 “……你又,何必要告诉我呢。”她这样问。 少年柔软的嘴唇触上她的额头,冰冷的亲吻如一道虚伪的仪式。 “毕竟,只有把真相全部说给你听,你才会心甘情愿地去死呢。” 唯莎了就笑了。笑得一连咳嗽了几声,喉咙里的铁锈味道顺着鼻孔和齿缝,艳丽地流出来。 “你果然是个小孩子……这是在嫉妒吗?” “……哈,谁知道呢。” “仲夏……你,真的是仲夏吗?” “怎么?觉得不像?” 像? 像这个词,是用在完全不同的事物上,来描述两者之间的相似度的。他竟然用了这个词。 “如果你不是他,那么我……” 那么我……怎样? “那么我”三个字之后接下去要说的是“又该去相信什么”,还是“会恨你”,抑或是……“就不会为难了”? 为难。 为什么会觉得为难呢? 因为啊,在最后一刻终于恍惚地发现,出现在脑海里的脸,不是一年多没见的父母,不是那时说着“请和我交往”的晓霖,而是那个无论做什么都恰到好处的少年。 虚假中透着真实的伤心,复杂到无法摸清,却又单纯到一目了然。 会为难,是因为开始怀疑自己,怀疑自己荒谬的,“啊,为什么发现真的开始……”——喜欢他了。 “黑暗总会掩盖很多东西……你那么聪明,为什么还要来问我呢?”他继续笑,“你看,你只是在告诉你自己‘现在和我说话的人是仲夏’,这样会让你好受一些。可惜你错了,我不是仲夏,我只是盛夏。盛夏是仲夏,却也不是。真正的仲夏是不会到场的,看着你死的人,只有笨蛋盛夏。” 这个玩笑不好笑。一点也不。 “你……喜欢我对吗?” 他却避开了问题。 “你放心好了,背叛你的人,已经抱着他最渴望的东西,遭受天谴了。” “……你……喜欢我。” 黑暗笼罩了黑暗,浓厚的冰冷颜色不断地覆上来,仿佛是蚕食着最后的时间。唯莎了笑着笑着露出恍惚的眼神,眨了眨眼,骄傲地望着那道看不见的人影。 “就是拆散我和晓霖,我也不会去喜欢一个小孩子的,这么幼稚的做法,真……让人为难……” 让人为难。 让人为难。 “仲夏啊……真不像你呢。如果不是同样的声音,我绝对不认为现在在我面前的是你……” 如果是平日的你,一定不会哭的,因为你若是哭,绝对会让我看见。被人看见的眼泪,才会有价值。 你那么聪明狡猾,从不做无用的事。 可明明死的是我,为什么刚才得意狠毒的你,现在却又哭得一塌糊涂了呢。 “……是下雨。” 这个谎言好拙劣。一点都不像天衣无缝的你。 “下雨了啊……”她说,“下次再下雨,我一定不会把你捡回家了。” 温热的眼泪落到了唯莎了的眼睛里。她想象他在自己难过时候那样为她拭泪,可渐渐冰凉的身体使她无法动弹。 似乎一切都是虚假的,他究竟是不是仲夏已经不再重要,就连晓霖的事也变得无所谓了。只有打在脸上的泪,才是唯一的真实。 她渐渐变得听不见声音,渐渐失去温度,最后的印象,是落了一世界的倾盆大雨。 “我喜欢你。”望着她冰凉的躯体,他低喃,“很喜欢很喜欢的……” 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 不得不喜欢。逃不掉的,挣不开的,必须喜欢你的命运。 这种强迫性的爱如何才能停止呢? 所以我和他一样,选择杀了你。 你是谁? 我是盛夏。 盛夏? ……嗯。 可盛夏又是谁? ……另一个世界的仲夏。 入夏的时候,一连下了几天的雨。城市的喧嚣,被无尽的雨幕扑灭。潮湿的街道里弥漫着一股水和尘土混合之后的,微凉的味道。 安米每个周末都会回家一次。大学距离市中心的家只有一个小时的车程,安米踩着泥泞不平的街沿,顺着街沿朝城市中心广场的方向走。 家就住在中心广场旁边的公寓里。公寓是前年新修的,不菲的房价让父母一咬牙付了首付,一家人从三环外的地方搬了过来。两年的生活,就如当初售楼小姐说的那样,比以前住的地方方便了不少。 抬头望了望天,安米有些着急地瘪了瘪嘴。 没想到会下这场雨,上个星期从家里到学校就没有带伞的打算,结果这雨一下就没完没了。 好在穿过广场就可以到家了。安米呼了一口气,只是广场上无遮无挡,要穿过去只能冒雨前进了。 安米加快脚步,冲进雨里。 为了避免雨水掉进眼睛,一路上飞跑安米都是埋着头的,所以在撞到人的时候她不得不抬起头来给对方道歉。 “……对不……” 刚抬起头,安米就愣住了。对方看起来还是高中生的少年,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存在,他也没有打伞,静静地站在雨里,望着广场正前方镶嵌在名品店墙壁上的巨大的液晶屏幕。 雨水顺着他精致的脸颊淌下,他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似乎是看得入了神。 安米奇怪地顺着他的方向看去,液晶屏幕上正播放着当天的娱乐新闻。 “……天创娱乐公司不久前秘密签约的视觉系新人晓霖,在一个星期前被爆出惊天丑闻。据警方称,晓霖被卷入一场商业诈骗,而签约天创也只是一个幌子。晓霖此人和同伙曾经涉嫌故意伤害、抢劫、赌博和偷窃,前科累累,目前已畏罪自杀……” “……同样在一个星期之前的商业宴会上,潜力新人唯莎了被推下舞台,场面混乱,由于头部重伤加上被人群踩踏,不治身亡……” 新闻结束之后,安米回过神,对着少年大声重复了一次对不起。 少年终于回过头来。 雨水迷糊了他的容颜,他仿佛没有看见她一般,在雨雾中安静地勾起嘴角。 恰到好处的笑容给安米一种奇怪的错觉,少年的眼底承载着多年来无法抹去的苍凉和悲哀。那种毫不相干的,甚至是相逆的情绪在他眼中却又奇异地融合,丝毫没有不协调的感觉。 他瞳仁的颜色极淡,冷金属的色泽意外的呈现出透明的锐利来。 世界潮湿。雾气弥漫。 “我是那么的爱你啊……” 是谁在窃窃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