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灵纪

齐物 柒

  孙远时被斩首示众的前一天,闻启把齐钧的遗物打包交给了秋妍。   “你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秋太医,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把它们交给谁。”闻启最近几天只穿黑衣,不知在祭奠什么人。   秋妍红着眼眶接过:“我还以为……孙远时是骗我的……”   “节哀,”闻启沉默了一小会儿,思索着怎么跟她开口说这件事,“他……因为身份特殊,我们可能没法为他举办一场很好的葬礼,但城郊有一片空地,鲁前辈老早就将它买下来了,用于安葬无依无靠的兄弟们,或许可以将他埋在那里。”   “不,他负了巡检司,心里一定对不起诸位大人们,和往日同生共死的好友待在一起,他不会心安的,”秋妍抚摸漆黑发亮的归一剑,好像在抚摸那人锐利的骨,“他的父母葬在何处?”   几个巡检司的人互相对望了一阵,都不知道。   “选墓地的事就交给秋太医吧,我感觉,我们对小齐的了解不及你的十分之一。”闻启注视着归一,那把剑齐钧一直用白布包裹着,只有在特别紧急的时刻才会拿出来用,用完也是很快就收回去了,他几乎没有机会一睹它的真容。   如此宝贝,这把剑应该是某个对他而言很重要的人送的。   秋妍俯身行礼:“嗯,到时候我会告知闻统领,大家一起为齐钧哥送行。最后,多谢大人们将他的遗物保存下来,交给我。”   他们列队站好,庄严地对她进行回礼。   闻启出医部大门的时候,恰巧碰上了一脸憔悴的师存。   “不是已经结案了吗,师大人为何气色这么不好?”他的目光黏在师存明显的黑眼圈上。   “还有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下官想要弄清楚,”师存勉力笑了笑,“闻统领也消瘦了许多,等日后尘埃落定,可要到御膳房里去好好补补。”   “哎,哪里,等过年吧,过年的时候大家到宝色宫,再大快朵颐一番。”闻启拱手和他作别。   片刻后,得了消息的左贯清迎了出来:“师大人找老朽何事?”   师存搀着他到回廊中的藤椅里坐下,为他斟上一杯茶,像过来聊天儿的:“下官想问问左太医,您对我的身世是否知情?”   左贯清茶还未入口,手就先抖两抖,热茶浇在地上起了一道白雾:“老朽……按理来说应该是不知情的。”   按理来说?   “若不按理呢?”师存略有些急,带着点步步紧逼的意思再次给他倒满了一杯龙井。   “呼……孙远时,告诉你了?”左贯清不答反问。   “你确实是我的侄子,亲的,”他继续说道,“我们都是朗沙人,你母亲是朗沙部落的祭天神女,在你刚出生不久后就遭遇战乱,为了保护族人战死了。”   “而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受她委托,要好好照顾你直至成人,所以我们逃到了敌人太乌境内。途中碰上沙尘暴,那时,孙远时在沙漠中救下了你我二人。”   “我的姐姐是祭天神女,我便是祭天神将,拥有比部落首领更高的权力,可以催动大军。为这救命之恩,我与孙远时结成同盟,他替我抚养你、为你谋生路,我替他剿灭政敌——当初明郃将军失去太子之位之所以能那么安分地呆在西北,老朽功不可没。”   师存震惊道:“那您为何,最后又在京城中作医官?”   “为了助孙远时称帝。”左贯清大言不惭,“他称帝,太乌便能和朗沙永结盟好,你作为下一任部落首领,就无后顾之忧了。”   医部最德高望重的老人居然是居心叵测的外族人,可想而知,他为了达成目的暗地里给这京城中人下了多少毒!   师存一时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这个狡诈之人居然是自己的舅舅!   “那陪伴我长大的‘父母’,他们都是、他们都是……”师存手发起抖。   左贯清一脸淡定地覆上他的手背:“他们都是孙远时家的手下。”   “可口说无凭,我怎知您是不是事先和孙远时串通好的?左太医,可有证据?”师存最终搬弄出一套万能说辞来试图缓解内心的焦虑。   “解梨芳将军,算是个证据,”左贯清悠悠起身,俯仰天地,“小沐啊,你放心,这些事情等孙远时被处决后我自会向皇上坦明,决计不会牵连到你。”   ——小沐。   他中毒醒来后,解梨芳也是这么叫他的。以及,他在温山别院中经常做关于朗沙的梦。   “为何要等到那时?”师存脑海里浮现解梨芳红衣猎猎的身影,不由得相信了大半。   “因为我知道你很敬慕太乌皇帝,真心实意地对他好,我不想违逆你的意愿。在孙远时劫持了皇上之后,我本来要号令朗沙军队攻入太乌助他一臂之力的,可我没有,只是因为你不愿。我担心这个老谋深算的狐狸精还有后手,所以不能让他知道我已经叛变了,否则会不会再来一次京城之乱还未可知。”   那么孙远时在入狱前向空中放的那一束烟火,就是给左贯清的行动暗号了。   “如此,您现在……是站在皇上这一边的?”师存又疑道。   “准确来说,是站在你这一边。”   一老一少说完皆是沉默,他们四目相对,隔了整整三十年的时光。   “回去休息吧,没事儿了。”左贯清最后拍拍他的肩。   临近黄昏,巡检司已经在着人布置刑场了。   这当然是鲁向沽负责的,闻启他说自己见不得凶神恶煞的东西。   “所以,你们打算把齐钧葬在哪儿?”鲁向沽双手抱臂,站在明日留给百姓聚集的地方观望。   “岐山。那是齐钧的家乡,秋太医认为魂归故土比较好。”闻启眼上蒙着布条,手里抓着挽虹当导盲杖。   鲁向沽看他不顺眼,一脚踹上他屁股:“多好的剑,就被你这么糟蹋!”   “哎哟哟哟,疼!我一见到那——么大的刀就害怕,害怕。”闻启瞎着眼一通乱跑,跑到了擂鼓台下,伸手一摸,又是那——么大的一张鼓,登时吱哇乱叫了起来:“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怎么那么大!”   “你小子是不是就怕‘大’的东西啊?手刃摇光的时候咋没看你怂呢?”鲁向沽一把扯下他的蒙眼布,当发绳系在他头上,还打了个花里胡哨的结,让英明神武的闻统领看上去跟小姑娘似的。   几个正在忙活的巡检司兄弟本就心情愉悦——孙贼要死,谁不愉悦?——外加这俩领袖不务正业地玩闹,大家不约而同地乐了,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巡检司恢复了其乐融融的状态。   这一夜,有人不安,有人踏实;有人悲伤,有人喜悦。   “今天……孙远时就要被处刑了?”晨光熹微,觉少的曲乐弦问身边宫女。   “回太后,是的。”她轻声细语地回答道。   两只画眉鸟仍依偎着在笼子里安睡,羽毛在微风的抚摸下微微颤动,胸腔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俨然一派岁月静好的样子,浑然不知受刑台旁已围满了巡检司的士兵和看热闹的百姓。   有的时候,故步自封也是一种自我保护的形式呢。   曲乐弦重新合上眼,手里打着拍子,哼起那首“长亭外,古道边”。   孙远时戴着手铐脚铐,一步一步沉重地走着,好似踏在日晷上,每迈出一步就意味着少了片刻时间。   身边负责押送的刑检司卫兵也不催他,反正离受刑时间还绰绰有余。   师存整理完仪容仪表,立在孙笑岚床边,不知该不该叫醒他。   “妙仪姑娘……好听……嘿嘿。”一边淌着哈喇子一边嘟囔的孙大少爷摆成一个“大”字,只可惜刑检司的休息小床不够伸展他那健壮的四肢,有一只胳膊和一只脚吊在了床沿上。   “笑岚,笑岚。”师存拎起他的脚踝晃了晃。   孙笑岚的脚踝极其敏感,所以他终年穿长筒袜,将其保护得格外白嫩。   此时那个部位突然被碰了,他很迅速地就醒过来:“嗯?”   “走吧。”师存一脸沉痛地说。他虽然知道这段日子孙笑岚心里很难受,但不能让他错过和自己父亲相见的最后一面。   孙笑岚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镇定道:“好,我收拾收拾。”   没过多久,他就从更衣间里出来了,穿的是独属于状元郎的大红罗袍,戴的是独属于状元郎的龙状元帽,耳边还有簪花。   这一身行头他在中举的时候没穿过,今天却穿上了。   师存没有说什么,跟在他身后出了刑检司大门。   不知不觉快到八点了,陈驯秋和明郃已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就位,怕二位冷着,鲁向沽还贴心地在一旁备了炭盆。   “心情怎么样?”明郃含笑问他。   陈驯秋裹紧外袍,眯眯眼睛:“不好说,挺复杂的。你应该很开心吧?”   “当然,我在他身上吃了不少苦头。”明郃露出阴狠的笑。   “嗯……对了,朕问你一个问题,”陈驯秋感觉再不问自己就要被憋死了,“你有没有想过,把我推翻,自己当皇帝?”   从明郃的表情里能看出他不仅没想过这个问题,还因为明禹问他这个问题而震惊和不安。他一把拉过陈驯秋的双手,双眼注视着他:“从、来、没、有。”   “小禹,是我带兵入京冒犯到你了?还是我最近做了什么事,让你觉得我有这个意思?你跟我说清楚,我下次一定不这样了。”他又严肃地补充道。   陈驯秋将四只交缠的手一齐放在自己心口上,目光真诚:“不,我只是以为,这皇位本该是你的,如今你既没有回到原本属于自己的位置上,还在西北过了十几年孤寒的日子,朕觉得对不起你。”   “胡说,”明郃一改狠厉之色,温柔地笑着,“西北挺好的,我就喜欢那里豪放粗犷的民风,一点儿也不委屈。”   “那便好。”话音落时,台下的大鼓开始一下接一下地响起来。   百姓一片骚动,互相嚷嚷着:“快看快看!孙家的老贼来了!”   孙远时还是那么万众瞩目,在沉缓的鼓点声中迈向刑场。   此刻人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胡子拉碴的脸上,没人在意两个在暗巷里脚下生风的人。   “笑岚,你往哪儿去?”师存甚至要小跑着才能跟上大步向前的孙笑岚。   “师存哥跟着我就好。”他没回头,语气平淡。   一红一白两道影子很快到达了香衣楼,花魁惊喜地迎出来,对孙笑岚笑道:“小神仙儿,你上次为陛下助的兴可奏效啦!”   孙笑岚依旧是平淡若水,和他匆匆的步子形成鲜明对比:“姐姐,观云台我包了,待会儿不要让任何人进来。”说完,朝她手中扔了满袋金子。   花魁解开袋子细数,忙追上去:“公子,你给太多了呀!”   师存摆摆手,示意不用管了。   观云台是全墨寰城最高的一座楼台,在楼顶可俯瞰京中全貌,又离刑场比较近,师存大概明白孙笑岚的用意了。   秋风随鼓声愈吹愈烈,直接将陈驯秋身旁的炭盆吹熄了。   可谁也没有去重新点燃它——孙远时已在手执大刀的武士身边站定。   “怎么个程序?”孙远时问他,带着三分不屑与七分坦然。   “面朝百姓而跪,剩下的交给我。”   “我若不跪呢?”   “孙远时!”没等执刑官开口,在刑场一边当安保的闻启就拉长了音喊道,“这个时候就别玩那些弯弯绕绕的了。”   孙远时勾唇一笑,扭头和他对视,正待说些什么话反击,就听远处的高空传来一道撕心裂肺的声音:“爹——!”   众人慌忙寻找声音来源,只见一红一白两位身量颀长的公子立在观云台顶端,其中一人继续喊道:“你看看我啊——”   孙远时无法再佯装镇定,因为他的宝贝儿子正穿着世上所有学子梦寐以求的那套服装,站在全京最高处俯瞰他。   而他这幅落魄不堪的模样,如何入得了状元郎的眼?   孙远时看不清他的面目,只觉得那身大红袍在阳光下耀眼得很。   带、他、走。   孙远时对师存做口型。   师存狠下心来,摇摇头。   闻启于心不忍,朝陈驯秋挤眉弄眼,请求指示。   陈驯秋眺望观云台,再将目光落回刑场,神情冷漠地做了一个“砍”的手势。   执刑官得令,手起刀落,血溅三尺。   师存和鲁向沽同时遮住了身边人的眼。   “爹……爹——!!!!!”孙笑岚终于忍不住,身体沿着栏杆滑下来,双膝跪地,抱头嚎啕起来。   台下百姓自然也是喧哗一片,叫好声盖过哀叹之声。   闻启哆哆嗦嗦拉住鲁向沽一片衣角,小声问道:“真的……结束了吗?”   “嗯。”鲁向沽凝视孙远时保持瞠目表情的头颅,心中五味杂陈,“都结束了。”   都结束了。   闻启长吁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直至震耳欲聋。   孙笑岚把自己缩成了一个球,师存跪在他身旁,替他捂上耳朵——他不想让世人的流言蜚语传入他耳中。   观云台实在太高了,师存向四野望去,只有层层叠叠的云和几只落单的大雁,除此以外,再无他物。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师存俯下身,靠近他一些,企图以这样的方式给予他温暖。   忽然,耳畔传来一阵乐声,是悲壮而苍凉的曲子。   师存的手渐渐松了。   孙笑岚抽噎了一会儿,止住了如泉水般涌出的泪水,泪眼朦胧地朝通往楼下的木门望去。   木门外分别站着和坐着一人,是香衣楼的花魁和妙仪姑娘。   合奏完一曲,花魁将手中竹笛插回腰间,行大礼:“孙公子恕罪,先前小女的言行冒犯了,现下只见公子心情不好,希望借这支曲来慰藉心灵。”   孙笑岚庄重回礼:“无妨,多谢姑娘好意。”   师存和妙仪颔首,彼此算打过了招呼。   与此同时,秋妍给齐钧上完第一柱高香,在烟雨朦胧的岐山之中落下了一行清泪。   良久,刑场几乎收拾完毕了,而陈驯秋还没走,明郃又重新燃上炭盆,就那么无言地站在那儿陪他。   “‘隶人之生,隶人之死,众人且歌,众人且哭’。”他缓缓道。   生和死本就是寻常的事情,但依然有人为它欢呼,有人为它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