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灵纪

齐物 贰

  “看看吧。天枢给他的。”鲁向沽没敢耽搁太久,一得着闻启就跟他讲关于齐钧的事。   闻启读完信,神色复杂:“他不会是北斗七星之一吧。”   “不需要‘吧’,他就是。”鲁向沽压下眉头,满脸的不高兴。   “命不久矣”,看到这个词,闻启不由自主联想到病危的曲乐弦。猛地,他抓住鲁向沽的手腕:“我知道了!他们已然知晓太后‘命不久矣’,对孙家再无威胁了,所以想要挟天子、自己称霸!”   两人在巡检司的统领工作室里,房门不隔音,可以听见众人演武的口号声。闻启担心被间谍反间,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掩不住激昂的情绪。   “至于‘故地再会’……”   鲁向沽拍开他的手:“别摸我,你手心烫死了——这件事得和皇上亲自谈谈,再问问那个状元,看能不能问出点儿有用信息。”   “前辈,你和我一起进宫面圣吧?”闻启现在极度没有安全感,得知和自己朝夕相处甚至是形影不离的好兄弟是敌人的心腹,他不仅在生理上无法接受——从此自己的身边就要少一个人了,在心理上也备受打击。   鲁向沽揽过他的肩,体贴道:“行,那咱现在就走?”   “走!”反正他可以随便出入。   陈驯秋批奏折批累了,正靠在御书房的躺椅上闭目养神,听见那“咚咚咚”急促的脚步声,就知道是闻启来了,便没有起身,保持原先“睡觉”的姿势:“又在急什么?”   闻启把那封信往他手中一塞:“你看看。”   陈驯秋睁眼,突然看见闻启身边还杵着一个庞然大物,不禁吓了一跳。   鲁向沽后退一步,双手抱拳:“陛下。”   他也是个轻功老手,看似魁梧,走路却不发出一点儿声响,让人察觉不到他的行迹。   “……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是朕?”果然每个人的关注点都不一样,闻启关心的是齐钧,而陈驯秋关心的是他自己。   “陛下,我觉得要不咱们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偷偷把这封信还给小齐,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闻启倚在书桌上,无视了鲁向沽震惊的眼神,“巡检司会暗中保护您。”   “鲁副官觉得呢?”陈驯秋一般询问别人的意见,就表明他自己是赞成该观点的。闻启获得了一丝被认同的快感。   鲁向沽很少主动发言,他一直是充当皇上指哪儿打哪儿的冲锋枪角色,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反驳。若真要他说出点什么真知灼见,也只能是在十万火急的时候,人被逼急了才行。   “臣觉得可行。”鲁向沽直截了当地说,过了一会儿觉得这样太敷衍,又补充道:“这样敌人在明我们在暗,对把握局势会更有利。”   陈驯秋点点头。   “先不用纠结‘故地’到底是哪儿,闻统领,你叫两三个人跟着朕,即便朕真的被他们劫持了,也不要出面对抗,等到孙远时向朕开条件时再行动。”   “两三个人?能行吗?”   “他们不直接对朕下杀手说明还有后顾之忧,而如若他们知晓孙嬗对孙家已没有威慑力,那他们担忧的是什么?在不明晰的情况下,不能过度提防,如果形势危机,他们再向巡检司求援也不迟。”   闻启思索片刻:“好。再说,分散到各地的我爸旧部也能帮上忙,解将军和明将军照样手握重兵,我们无论如何都是有胜算的。”   这时,延喜慢吞吞地走进来:“陛下,秋妍太医求见。”   陈驯秋没有遣散二人,直接让秋妍进来了。   “陛下!下官、下官……”秋妍慌里慌张地冲进来,开口后注意到了除皇上外还有外人在场,不确定她听到的事能不能说。   陈驯秋觉察出她的心思:“无妨,你说吧。太后的事我们几个都知道。”   秋妍点点头,连忙说:“下官到香衣楼走访,发现有人在秘密谈论一种名为静姝的毒药,其毒发症状与太后的病症极为相似!下官斗胆猜测,宫中有人蓄意谋害太后,望陛下明察。”   陈闻二人听了静姝之名,心中警铃大作。闻启看着面无表情的鲁向沽,耐心地为他科普了一下这种毒。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向朗沙求取解药?”鲁向沽双眉紧锁。   陈驯秋摇摇头:“太乌很久都没向朗沙购买此药了,这么突兀且着急地求索,无异于告诉他们我国有虚可乘。”   “臣提个建议,”闻启邪魅一笑,“孙远时那里肯定有解药,不然他都沦落到人人喊打的地步了为什么仍有人誓死追随他?先让秋太医尽可能地保住太后性命,咱们借绑架一事快准狠端掉孙贼老巢,解药不就有了?”   “谁能保证是孙远时垮台先一步来还是太后——咳嗯先一步来?此法过于冒险。”陈驯秋摸摸下巴。   秋妍默不作声,长袖遮掩下的双手已在微微颤抖:她学医多年,救人无数,却偏偏在这么要紧的关头出了岔子,竟连太后是否中毒都不能分辨出来!若是早些发现,也许还能为寻找解药争取多一点时间……   “等等,为什么天星的人会知道太后病重?按理说不应该只有咱们四个人知道吗?宫中的各类杂役都是陛下亲自挑选的,不应该有孙家的人。”闻启忽然疑道。   好巧不巧,他们三个大老爷们儿同时转头望向秋妍。   “下官立死誓,绝未将此事透露给其他人!”她四指并拢举在右耳边,目光坚定。   其实她透露过,她曾向左太医请教关于太后之病的疗法,并把一干细节全都告知了他,但左贯清一直被认为是个和蔼可亲、不摆官架子的高尚老者,秋妍从未想过他会做出什么坏事,就自然将其排除在外了。   “诶诶诶秋太医,我们也没说是你啊,”闻启把她的手板下来,无奈又好笑,“好好的立什么死誓,多晦气,呸呸呸。”袁季梅把这个去晦气的法子传给师存,而师存又把这个法子传给了闻启,可谓流芳百官。   陈驯秋走回书桌前,摊开一本奏折,下令赶人:“——你们禀报的事朕都知道了,巡检司这几日按朕说的准备,秋太医尽可能挽救太后性命,散了。”   三人退下,而那装作要开始工作的帝王却停下手中动作,心中别有一番思量:孙嬗中了静姝,那么毒药的潜伏期应和师大人的差不多,三四个月左右;大约三个月前,师存因丁香案与孙远时决裂,停止摄入解药,孙嬗大概也是在这个时候中毒的,可它是由谁下的呢?   想到丁香案,他继而又想到那份字迹工整的遗书,它可是破案关键。丁香说,自己没有给陛下和太后下毒。但当时孙嬗还和孙远时是一伙的,丁香既效忠于明禹,那她为何不给明禹的敌人孙嬗下毒?只有一种可能了——她在遗书里说了谎话,她其实给孙嬗服食了静姝。   丁香啊丁香……你为了维护皇权,当真是煞费苦心……   陈驯秋作为一个感性的心理老师,仰靠在椅背上,不知不觉出了神。   闻启回到巡检司中,把信件偷偷放回原处后,突然有了一个不该有的想法——陈驯秋并不在意孙嬗的死活。   孙嬗到现在已然是个弃子,风烛残年的没什么用了,给她一支精良的武装她也翻不出花儿来。只是因为曲乐弦在她的身体里,所以陈驯秋才上了点心。   耗费大量资材吊住曲乐弦的命,是一时的良心之举。可区区一个人的命和整个国家的安宁相比,算得了什么?陈驯秋是个大局观很重的人,他不会因为短暂的不忍心而放弃整体利益。所以闻启的直觉告诉他,陈驯秋不会在她身上花太多心思,能救活最好,不能救活就……就随它去吧。   但闻启自私,他和曲乐弦关系好,不能见死不救。于是,他又充分发挥他的聪明才干,做出了一个自认为明智的选择。鲁向沽得知,既好笑又担忧。   “陛下,明郃将军有加急军报传来。”一个传信兵身穿甲胄,带着西北独有的风沙味,不辞千里传信到墨寰。   陈驯秋这才惊觉他与明郃已有大几个月没联系了。   他道了一声“辛苦”,等人走后迫不及待地展开信纸,信的内容大致如下:最近朗沙在边境集结了重兵,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听说孙远时藏起来了,他在密谋啥啊,你需要我帮忙就直说;墨寰的秋天很冷,你要多穿衣服,千万别着凉了;还有,咱们三个月没见面了,我好想你。   真正有用的信息只被简短地写了整篇的九分之一,而剩下的九分之八都在抒情表意。陈驯秋刚开始还疑惑这有什么可加急的,把信颠来倒去读了几遍,希望找到里面藏的玄机。浪费了半天大好时光他才扶额叹息——原来是他想多了,明郃真的说了两千字的废话。   对明郃这封糟糕透顶的军报发了会儿呆,再睹物思了会儿人,陈驯秋才重新进入状态。   静姝的解药在朗沙,而朗沙大兵压境,他们要干什么?闻启告诉他孙远时的手下有朗沙人,这些兵会不会和他有联系、甚至就是他调来的?等绑架了皇上,挟天子以令诸侯,再让外族军队来剿灭诸侯?   越想越觉得通顺,陈驯秋觉得必须得主动出击了。   没过多久,效率极高的巡检司就给他派来了一位亲卫。   那人一身墨蓝色官服,身后背着一把用白布包裹的长剑,头上扎着细细的高马尾,眉清目秀,煞是养眼。   这人陈驯秋分明认得,之前闻启特意介绍过,他是——齐钧。   你小子可太会安排人了。陈驯秋暗自笑道。   过了几天,不知出于什么心理,闻启主动提出要为曲乐弦办一桌宴席,嘉宾只有他们三人。   陈驯秋欣然答应,吩咐御膳房做了些她爱吃的菜,在去往宝色宫赴宴的路上忽而被跑得气喘吁吁的左贯清拦住了:“陛下,老臣、老臣有一物想要献给您。”   他摊开那只青筋盘虬的老手,掌心放着一个拇指大的葫芦状小瓶子。   “左太医这是何意?”   左贯清还没缓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老臣见医部里的药材逐日减少,想必是后宫内的贵人出了顽疾,需长久治疗。陛下,世道不太平,老臣担心陛下龙体,便研制了一种能克服百毒的药丸,如若遇到危险,直接吞食即可。”   克服百毒……克不了静姝吧。陈驯秋悲观地想。   “多谢左太医好意,朕收下了。”他微笑道。   看着皇上渐行渐远的身影,年迈的神医双手交叉,闭眼抬头,对着辽阔的夜空默念了一句异族方言。   自五个月前太后的生辰宴结束后,宝色宫就再没举行过什么盛大仪式,都是陈驯秋带另一人来这儿吃,宫内用膳人数超过两人,这还是第一次。   曲乐弦是被七八个宫女太监半抬半扶过来的,此时正摊在主座上:“我知道我快要死啦,所以今晚我要吃个痛快——闻同学,帮我夹个鸡翅。”   另外两人闻言默然,没想到她这么坦然。   闻启给她夹了俩,打趣道:“你要死也得体体面面地死吧,吃成个大胖子,到时候抬棺的人都抬不动你。”   “反正这张丑陋的脸是孙嬗的,又不是我的,给她丢脸我顾忌什么,”曲乐弦颤颤巍巍地用筷子夹起鸡翅往嘴里送,陈驯秋担心她没那个力气,想要帮忙,被她一口回绝了,“诶,你当我是小宝宝吗,吃饭这种小事还要别人帮我?”   闻启提起嘴角,冲陈驯秋点点头。   “再说,我虽然是歌星,但别人对我身材的要求也很高,我在21世纪从来没吃过一次饱饭,好多时候我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要被饿死了。在这里待着,每天酒足饭饱不说,还有人跟前跟后地伺候,我个人认为挺享受的,就当是提前体验一下退休生活吧。”她又说。   “可你吃不到水果糖,也唱不了歌了。”闻启把手藏在桌下,窸窸窣窣地不知道在做什么。   曲乐弦笑着叹了一口气:“哪有十全十美的生活嘛……”   “谁说没有。”陈驯秋忽然严肃道。他抬手,示意一直悄悄站在殿外的人进来。   “Surprise!”闻启把一捧糖果天女散花般洒在曲乐弦身前。   妙仪此时抱着琵琶走上前,在大殿中央坐下,为她弹奏了一首《睡不醒的玫瑰》——这是曲乐弦的代表作,词曲以及演唱都是她一个人完成的,不仅闻启她妈很喜欢,曲乐弦自己都十分满意。   “啊……啊啊啊……”曲乐弦摘下落在自己头顶的橘子味水果糖,胡乱拆着包装,感动到说不出话。   “这可是整个太乌最顶尖的手艺人加班加点做出来的糖果,大歌星,尝尝味道怎么样?”闻启笑嘻嘻地说着,往嘴里扔了一颗青柠味儿的。   然后下一秒他就被酸得龇牙咧嘴。   陈驯秋瞧见他那副鬼样子难得笑出了声,在心里祝福那几位能干的民间艺人。   曲乐弦把她的橘子味糖果吃了两三颗,心满意足:“好吃!是那个味!太神奇了吧,这是怎么做到的啊?妙仪姑娘弹得也好听!感觉一点都没变!”   孙嬗沙哑老迈的声线因她充满了朝气,闻启隐约从那具病殃殃的身体后看见了一个只因吃到心爱的糖果而欢喜得手舞足蹈的年轻女歌手。   “这下,”曲乐弦环顾四周,眼睛笑的像两轮弯月亮,“我可就死而无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