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梨芳常年不在京城,即使是鲁向沽对她长什么样都不太记得清了,更何况这些年轻后辈、这些安居百姓。 闻启和几个兄弟确认过眼神,大家都不认识这人。 “我们的药呢?”百姓中为首的一个壮汉大胆地嚷道。 解梨芳左手一拉缰绳,马儿听话地往道路一侧走去——闻启与之靠近了,这才有机会看清她的容貌:剑眉星目,下巴上有一颗小黑痣,唇色稍有发乌,可能是因为赶长途太辛苦;那身躯瞧着并不比寻常女子健壮多少,但通过露出的肌肉线条优美的小臂可以看出,解将军还是苦练了不少年的。 “诺,在这儿呢,”她伸出大拇指往后一指,“听说有不怀好意的人伪造了皇上的禁药令,给大家看了。亲们,我泱泱太乌地大物博,怎么会缺区区几味药材呢?” 李大夫空着手跑过来,喘成了一只哈巴狗。他得令检查完那满大三车的草药,看也没看押送管解梨芳,就高声对准备闹事儿的民众宣布道:“这确实是用来治疗巴蜀疫病的药材,左太医及医部众人已经做好连夜制药的准备了!” 那些手提农具的百姓彼此对望了一会儿,热血褪去,终于想起自己还是个病人,患有传染性极强的疫病,他们在墨寰城里乱跑一阵,不知道又要感染多少无辜的人。 解梨芳似是读出了他们的担心,爽朗笑道:“快回医馆休息吧!就算整个墨寰城都病了,我们带的药材也绰绰有余!” 三方人马都挤在宫门口,即使道路再宽阔也容不下他们这么多人,好在有训练有素的巡检司,人们很快就被疏散了。 “解将军真是及时雨啊!”在街道拐角处的一辆马车旁,袁季梅使出他高亢的嗓子。 解梨芳左瞅右瞅,愣是没找到衣服颜色和围墙相近的袁季梅在哪,只好仰天尬里尬气地回应:“是啊我也这么觉得!” 直到这时,闻启一行人才明了她的身份。 “解将军?她不是要镇守西南吗?怎么会亲自押送药材?” “明将军还不是说来就来了……” “性质不一样!明将军是私奔,解将军可是因为公务!” “现在西边儿的两大将都进京了,要是边境突然出点什么事,那可咋办?” “乌鸦嘴别叨叨了!”闻启给身边那只乌鸦一记栗爆。 他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原本轻飘飘的木棒在手中竟也显得沉重了不少。 短短一个星期内……明郃、解梨芳两个传奇般的人物先后露面,这就跟太阳和月亮同时出现在天空上一样奇妙又诡异。而事出反常必有妖,这是不是说明,他一直以来在冥冥中预感的大事就要发生了? 期待,还有点儿小紧张。 “闻统领是吧,你看看该怎么处置这几个准备在路上打劫的小贼?”解梨芳下马,走到他身边。 解家军押着七八个被绳缚的黑衣人,他们身上污浊不堪,像在泥巴地里滚过一遭。 闻启上下打量着这些“小贼”,觉得能被解将军特意带回来的“贼”应该不是普通人。 “他们要打劫什么?”闻启问她。 解梨芳叉腰:“昨晚我们在城外驻扎时,他们几个准备烧掉那三车药材。所幸被巡逻的抓住了。” 闻启听了登时一阵心慌——如果药材真被烧了,那他们可就百口莫辩,百姓也会实打实地奋起闹事儿了! 解梨芳在他心中逐渐变得高大威猛。 “解将军,您真的是及时雨啊,在下不得不敬佩。”闻启冲她行抱拳礼,“这几个贼人就由巡检司押送给刑检司审判吧,您和众将士们不远千里赶来京城定然累了,不知你们有没有落脚的地方?” “我在京中倒有套宅子,就是兄弟们没有住的地儿,劳烦您给安排一下?” “得嘞,没问题。”闻启喜滋滋地应着——他也是和西部两员大将打过交道的人了! 刑检司的官员们一听说要审烧药材未遂的犯人,个个都激动万分。这要是审出幕后主使是谁了,不仅能给百姓一个交代、让疫情这事儿顺利揭过,还能树立太乌司法公正的威信,以后皇上要推行什么新法也好有个群众基础。 等等,他们为什么会想到新法? 明禹接连一两个月都在修身克己,宫里许久不闻丝竹之声,外加这次别出心裁的科举考题,大家好像已经对新事物毫不稀奇了,认为只要明禹还在位,就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啊,旧皇帝,新气象。 袁季梅陪师存回司,师存在路上一直恹恹的,估计是有些晕马车。 袁文执颇为关爱小辈,此时他扶师存在自己书桌旁的一个用于午睡的小塌上坐下:“我给你倒点儿水来啊,你先躺会儿,要是待会儿头晕没有好转的话我再给你叫大夫。” “嗯。”师存有气无力地回应。 袁季梅正打算离开,忽然被一只苍白的手拉住了袖子。师存哆哆嗦嗦地对他说:“谁去审抓来的犯人?” 拜孙远时所赐,几个月前他给师存调职时,替他扫清了司中所有非议,送他坐上了最高等级的提刑。寻常提刑审讯嫌疑人必须成双出现,旁边还有监察官来监督他们;而师存却可以单独审人,拥有最高决定权,这就是说,即便下面的提刑如何满腹疑虑,只要他说这个案子没有疑点,那就是没有。 像这种关乎黎民性命的大案,当然得他亲自来审。 可一副残破的身躯拖着他,令他寸步难行。 “嗯……先不着急,陛下没说今日一定要出结果,等你好些了再去审罢。”袁季梅为他盖上一张小毯子。 此时刑检司的打杂工已将犯人换下来的脏衣洗净,挂在后院的木杆上。 打杂工办完事儿就走了,没注意到有一枚令牌从其中一件的衣兜里滑落,掉入草丛中。 天上一颗名为“天璇”的星星暗淡了。 翌日,陈驯秋在袁季梅的指导下写成了一篇《谕民书》,以此记录从疫病初发到和平解决的全过程,重点强调自己会平等地爱举国上下的百姓,不会因地理条件或政治因素抛弃任何人。 明郃站在他身边,附身欣赏陈驯秋端庄大气的字:“为何写这么认真?最后政检司不还要帮你誊抄一遍然后才张贴出去吗?” “朕要得民心,就得拿出诚意,”陈驯秋揉揉写酸的右手,明郃见了,期期艾艾凑上去想帮忙,不出意料地被他躲开了,“届时朕会直接将这篇文章贴在京中告示栏上。” “对了,”身边的宫女太监都被明郃遣散,陈驯秋有问题只好找他,“那个叫肖兰的状元郎,到底跑哪儿去了,怎么还不来领旨。” 明郃双手交叉抱在身前:“我听说,听说啊,他一考完殿试就策马出城了,要去游山玩水,途中听闻自己高中状元,开心得不得了,又策马狂奔了一阵子,现在不知道奔哪儿去了。” 陈驯秋难得带了点感情说道:“可千万别掉马摔死了,多好一个孩子。” 明郃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孩子”一词,有些惊讶。明禹自己才二十一,论年纪比那个肖兰小了四五岁,而他居然管比他大的人叫“孩子”?还是用如此宠溺的语气说? 明郃突然掐住他的脖子,迫使他贴近自己。 “不要转移话题,说你更喜欢哪个。”他阴恻地盯着陈驯秋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从清澈似琥珀的眸子中他看见了一个面目可憎的人。 那人叫明郃。 陈驯秋双手握住他逐渐收紧五指的手腕,呼吸困难:“你有病……我哪个都不喜欢!” 你居然掐你弟的脖子,掐你那个风流妩媚却不自知的亲弟的脖子,甚至享受他挣扎的过程,你真是无可救药了,明公让。他暗自想道。 不,他可不再是以前讨人喜爱的二弟了,他现在是野心勃勃的贤君。 想着想着,明郃走了神。陈驯秋借机挣脱他的魔爪,在慌乱中无意识地扇了明郃一巴掌。 下手有点重,两人分开冷静了半天那一块儿还是红的。 “对不起。” 他们异口同声地说。 俄而,御书房里又是一片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左贯清把治疗疫病的药做好并分发给城中百姓了,尚未决定是否要把药方分享给其他城市的医者,因为各地人有各自的生活习惯,体质不同,服用的药物也应随之调整。 他本想来陈事,结果被陛下要求处理明将军脸上的伤。 “陛下,无碍了,红痕马上就会消。”左贯清向陈驯秋微笑。 然后他俩就顺带聊了一下其他地区的疫情,陈驯秋选择派医部几位医术精湛的大夫去疫病严重的地方辅助当地医师救治百姓。左贯清主动请缨去西北,他同意了。 陈驯秋目送左贯清出了御书房大门,随后看了看坐在身边两眼无神的明郃,最后疲惫地闭上了眼。 窗外,只听老人用沙哑的嗓音唤道:“小秋。” 陈驯秋猛然睁大双眼,用胳膊肘支撑自己站起来,正要去打开窗户和左贯清面对面,但一个扫兴的声音紧接着传来:“左大夫。” 它很甜美,它来自秋妍。 原来唤的不是他。 陈驯秋恍惚间似被抽走了骨头,就凭着惯性倒在了木椅上。 一直呆在一旁愣神的明郃有些奇怪地望着他。 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随夜晚的凉风飘进孙府厅堂。 “大人……”天玑双手捂住大腿上的伤,它已被绷带包扎好。 孙远时没让他坐下,也没让他站着,这么个不上不下的态度令他很焦虑。 “怎么回事?”他双眉紧锁。 天玑气若游丝,尾音打着颤:“属下没料想,解将军亲自来了……我们只有八人,论实力,实在是敌不过解家军……” “正面敌不过,跑你们总会吧!逃跑!你们不是会轻功吗!”孙远时骤然暴怒。 天玑知趣地没有为自己及兄弟们辩解,因为他知道孙远时此刻并不想理性分析这次行动为什么失败,他只是想找个突破口发泄情绪而已。 “这下好了,那几个软骨头万一撑不住刑检司的用刑,把我招出来,削弱权力都算好的,重要的是百姓不信任我了!他们不信我,我干什么事都不方便!现在西北那边还没准备好……对,对了,他们带’诛心‘没?”孙远时说了一大串。 天玑满怀恐惧地摇摇头。 “啪”的一声,孙远时将手中折扇用力摔在地上,断了。 “看你办的好事!” 摇光立在屏风后面,漠然观赏着这一出闹剧。 他知道孙大人会想尽办法让天玑背下这锅,以后再也不会派他去办差,甚至可能会像上次污蔑余大人那样,把他也整死。但他不知道的是,在昏黄的烛光里,天玑的狐狸面具下一双充血的眼睛正直勾勾盯着他。 “属下定会挽回过失。”天玑再次开口,喉咙里卡着血腥。 孙远时已然不信他:“哼,挽回?你不把局面搅和得更差就谢天谢地了!” 天玑沉默许久,终是朝他行完拱手礼后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没关系,反正他是在无边的猜忌与怀疑中长大的,早就该习惯了。 天玑一手撑伞,一手拄着从路上捡来的粗树枝,颇为艰难地朝目的地走去。 师存好不容易清醒过来,在袁季梅的陪同下,看着身穿囚服的犯人在纸上画押,一个触目惊醒的名字点亮了阴暗的牢房。 陈驯秋半阖眼,依在靠枕上,听延喜向他汇报关于“肖兰”的消息。 明郃在宫中原属于自己的寝殿里收拾行装,他不能独自在京中耽搁太久,等明日好好和二弟告完别就走。 解梨芳洗去一身尘土,想一个合适的理由来为自己亲自入京作解释。 鲁向沽掐指一算,最近必有大事发生。 一道惊雷炸醒了谁家的婴儿,那可怜的哭声在雨夜里持续了很久。 “轰隆——”夏天的第二声雷与开门声一齐响起。 齐钧颤巍巍回到巡检司,准备登记一下他的病假结束了。 蓦地,一个坐在阴影里的黑衣人悠悠开口——“小齐,留下来聊陪我两句吧?” 电闪雷鸣之中,闻启正支着头,笑意盈盈地凝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