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低头看了一眼,笑道:“这闻荣保不愧是家传渊源,到了边关也本事不小,硬生生靠着自己升到了校尉。” 华钧姹问道:“那为何要给她论罪呢?按理来说她便是犯了什么罪,也该在军营按军法处置,摆到朝堂上来,难道是犯了叛国谋逆的大罪吗?” 皇帝笑道:“倒也没那么严重,只是军营是何等严肃的地方,她一个女孩子假冒身份参军,扰乱军营秩序,竟然还做到了校尉,若是不做处理,岂不贻害无穷。” 想了想又感叹道:“也幸亏她运气好,从京城到边境万里之遥,竟毫发无伤。她要是出了什么事,她爹可得伤心了。” 华钧姹想了想,说道:“古人云’邦有道,则仕’她虽是女流之辈,但为国效力的心如此虔诚,可见父皇治下政治清明,父皇应当高兴才是。” “再者,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父皇既为边境战事烦忧,她又有些本事,何不让她在军中谋个出身,日后史书工笔,也是君明臣贤,慧眼识珠的典范。” 皇帝道:“你说得什么孩子话,自古哪里有女人从军的道理。她的欺君之罪且不说,她一个女子在军营中岂不惹来动乱。” 华钧姹还想再说几句,就听皇帝道:“好了,膳房做了新鲜的花样,我让人做了你尝尝,若是好吃以后就吩咐他们做。” 华钧姹只得闭了嘴,但心中却很不服气,觉得自己说得一点儿没错,不知道父皇为何不采纳。 皇帝并不想在此事上多谈,他心中已经有了主意,闻荣保所做之事确实骇人听闻,但她立了功劳也是事实,她爹又是禁军大将军,小惩大诫也就算了,犯不着为了这点事伤了重臣的心。 至于将才,同是闻家儿女,闻荣保都这么有武功,她的同胞兄长想必也不差,那个孩子似乎还是哪个皇子的伴读,也好,都是为皇家办差。 华钧姹自出生以来便没受过什么委屈,又自来秉承着对“对就是对,错就是错”的信念,因此吃了点东西后,越想越觉得不甘心,必要争个对错出来。 她极力争辩道:“父皇,闻荣保立了功。她虽然假冒了身份参军,可她一未做损害我朝的事,二未在战场上丢人,反而杀敌无数,拯救了不少的百姓。有功当赏,有过当罚。她欺骗人是错,父皇罚了她就让她继续回去当杀敌吧。” 皇帝敷衍了她几句,华钧姹以为父皇听进去了,于是便止了话头,转而哄皇帝高兴。 宫内宫外许多人为了闻荣保的事情操心,若她是个平民女子也并没有什么多说的,军营的军法便能斩了她,也就不必闹到如此之大。 但偏生这位是闻家的孩子,闻忠远是北军禁军上将军,既是三品的高官,又是皇帝的心腹,事情便僵持在这里。 如今闻荣保虽被关在狱中,但也没人去审问她,只等着皇帝的圣意,若圣意要她死自然有死的审讯方法,若要她活自然也有活的审讯办法。 闻将军及闻家诸人为了避嫌,虽在家中伤心担忧,却也不敢私自探望。 倒是往日与闻荣保有过节的一个贵女听了她被关押之事,幸灾乐祸,求了哥哥悄悄进狱中,探望是假,嘲笑是真。 这贵女姓祝,名玚,是户部侍郎的女儿。本来一个文官之女,一个将门之女并无什么牵扯,虽同在贵族圈中,却毫无往来。 然而,祝玚听说闻荣保私下里将自己的文章批评得一文不值,便在心中记下了这人,只等着有机会报复回去。 此刻进来牢狱,看见闻荣保身穿囚衣,头发披散,满面憔悴地靠在墙上,她脸上就忍不住带出笑容来,问道:“闻荣保,你往日何等风光,如今怎么就沦落得这样了?” 闻荣保并不知道这是为了嘲笑她来的,她身份败露,自思自己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便是保住了性命,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倒是忍不住想与人说说自己的想法。 闻荣保道:“我当日在家与兄长一起学文练武,父亲师长每每赞叹我的天分高过兄长十倍,只可惜我是女子之身,否则必能继承家业。我心中自此便生了不平,如何能因为我是女子就否定我的一切?” “我本想在军中立个功劳,也让父母看看,我虽是女孩儿,但也绝不比兄长差。谁知到了军中,见边境百姓生活困苦,我也就将那些争强好胜的心忘了,只一心想着保家卫国,谁知竟遭此祸。” 她已经不记得眼前这位女子了,于是只称呼妹妹,“妹妹,你若是能出去看看,你就知道为什么往日总有男人说’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久居人下’之语,如今我只恨自己不是男人,否则我如今已经算是朝堂新贵了。” 祝玚不妨她非但不后悔不跌,反倒兴致勃勃,意犹未尽的样子,只是听了她的一番心中剖白,自己心中也不免有些感慨。 她自负自己也才学不输人,却除了用来闺中取乐外,毫无用处。家中又总是教导,女子当以针黹为重,不该妄谈诗书。 近年来她年纪大了,母亲越发拘着她,让学习管家理事,讨好未来的夫君,那些读书识字的日子已经离得很远了。 因这番感慨,祝玚心中起了一些同病相怜的心思,便将十分的怒气去了八分,只说道:“我听父亲说,御史那边有许多上书,说你毫无女子之德,不安于室,玷污家风,又兼假冒身份进入军营,违背军纪国法,若不处以死刑警醒后人,必将贻害无穷。 “说了许多的话,大概就是这么些意思。我也觉得有些过了,你现在若是愿意跟我道歉,我就跟父亲求情让他上书替你分辨。” 闻荣保奇道:“我有何得罪你之处,为何要对你道歉?” “你……你那年将我的文章批评成那样,你竟不记得了?” 闻荣保想了想,确实想不起来了,她笑道:“确实是我的错,我一向在文章上不通,幼时又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常胡言乱语,连圣人的文章都要点评几句才罢休。” “好妹妹,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不看别的,就看在我如今的处境上,将旧日的气都消了罢。” 祝玚听到她道歉,心中的郁闷之气顿时散尽了,又看她如今这番情状,心中又后悔起来。想着,她已经是这种境地了,我还与她生什么气,也是过分了。 因说道:“闻校尉,你放心,我回去一定求求我爹跟哥哥,让他们上书帮你说话。如今我既来了一趟,你可有什么话要带给家里人?我去与他们说,不管怎么样,也是血肉至亲,他们也不能不管你,先留下性命再待以后。” 闻荣保听她这样说,忍不住心酸,她道:“自我进入狱中以来,凡是见了人都是叫我闻姑娘,闻小姐,要么就是姓闻的,没有人愿意称呼我一声闻校尉。如今听你这么称呼,我心中觉得十分畅快。” 她道:“妹妹不必为我烦心,我的下场究竟如何只等着就是了,闻姑娘倒是不会有什么,只是闻校尉要死在近日了。” 她叹了口气继续道:“日后还不知是什么情况,我今日有一句话要告诉妹妹,也请妹妹替我记着。” 祝玚问:“什么话?” 闻荣保道:“女人生来就有诸多枷锁,我们可千万别再为旁人牺牲了,多为自己着想吧。” 祝玚道:“我记下了,你放心。时间也差不多了,我可要走了,你有什么话让我带出去吗?” 闻荣保沉吟了一会,道:“若是妹妹能有机会见到永嘉公主,麻烦替我问一句,公主府需要护卫吗?” 祝玚听到此话,心中顿时冒出一个念头来,永嘉公主既有食邑,自然需要官吏做事。她又是女子,我能不能去公主身边做个女官呢? 她激动起来,心跳得飞快,像是要跳出胸膛似的,又疑心是不是被人发现了想法,忙左右看了看,见只有一个闻荣保在身前才放了心。 勉强压制住情绪,她像发誓一般道:“你放心,我一定替你问这句话。” 说完不待闻荣保说话,便急忙走了出去。 等在外面的丫头只当小姐见了人消了怨气,因此心中畅快。于是便凑趣道:“小姐如今可高兴了?您啊,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去,她的报应还在后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