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特殊事务处理局的第二天,秦阳的病房成了“鬼员工宿舍”。 十二个鬼魂挤在不足二十平米的房间里,有的飘在天花板上,有的缩在墙角,还有的干脆钻进床底——鬼不需要呼吸,但需要“阴气浓度适宜”的环境,而医院病房阳气太重,他们待着不舒服。 秦阳看着这群愁眉苦脸的鬼员工,挠了挠头。 “这样,”他从病床上坐起来,“我给你们弄个‘员工宿舍’。” 他拿出笑玉佩——现在玉佩里的那缕红色细丝更明显了,像血管一样搏动着。秦阳咬破指尖,滴一滴血在玉佩上,然后低声念诵秦家祖传的咒语。 玉佩发出柔和的白光,光芒散开,在病房角落里形成一个半透明的“门”。 门后是一个小空间,大约十平米,灰蒙蒙的,没有家具,但阴气浓郁得像化不开的墨。 “这是我用玉佩开辟的‘阴界小空间’。”秦阳对鬼员工们说,“条件简陋了点,但阴气管够。你们暂时住这儿,等我想办法给你们安排更好的住处。” 王建国探头看了看:“老板,这空间……稳不稳定?不会睡着睡着就塌了吧?” “放心。”秦阳咧嘴笑,“用柳如烟八十年的‘情’做地基,稳得很。” 提到柳如烟,鬼员工们肃然起敬。他们虽然没见过那位传说中的女鬼,但都听说过她的故事——等一个人八十年,最后笑着离开,这种“情”,在鬼魂间是传奇。 十二个鬼魂排队进入小空间,秦阳还贴心地用黄纸折了十二张小床、十二张小桌子——他的手艺不怎么样,折得歪歪扭扭,但鬼员工们很感动。 “谢谢老板!”小娟抱着秦阳折的纸娃娃——那是他顺手给她女儿折的,“好久没人给我女儿送礼物了……” 秦阳摸摸她的头:“好好干,以后还有。” 处理好鬼员工的事,李正国和陈小雨来了。 两人脸色凝重。 “出事了。”李正国开门见山,“阴司那边传来消息,第十殿判官墨无尘叛变被诛,但他的位置空出来了。现在阴司内部为了这个位置,斗得不可开交。” 秦阳挑眉:“第十殿判官很重要?” “十殿阎罗各司其职。”陈小雨调出资料,“第一殿秦广王管寿命,第二殿楚江王管刑罚,第三殿宋帝王管功过……第十殿转轮王,管的是‘轮回’——也就是投胎转世的名额和去向。” 她顿了顿:“墨无尘是转轮王的副手,实际掌管日常运作。他叛变后,转轮王发现自己手底下的人……一半都不可信。现在第十殿瘫痪,投胎排队系统崩溃,阴间已经积压了上百万鬼魂等待投胎。” 秦阳倒吸一口冷气:“上百万?” “而且每天还在增加。”李正国说,“如果处理不好,这些等不及的鬼魂可能会强行冲关,闯入阳间——那后果不堪设想。” 秦阳明白了:“所以阴司想请外援?” “对。”陈小雨点头,“他们向特殊事务处理局求助,希望借调一位‘熟悉阴阳两界事务、有处理鬼魂经验、且立场中立’的人,临时担任第十殿代理判官,协助整顿。” 她看着秦阳:“你猜他们点名要谁?” 秦阳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对。”李正国叹气,“转轮王亲自点的名。说你净化了‘笑之分魂’,解决了七情医院事件,证明你有能力也有魄力。而且你是生魂还阳,不算阴司内部势力,立场相对中立。” 秦阳哭笑不得:“我一个活人,去阴间当判官?这不合适吧?” “是不合适。”李正国说,“但没办法。现在阴司内部分裂严重,转轮王找不到可信的人。而且……” 他压低声音:“转轮王暗示,墨无尘叛变背后,可能牵扯到更高层。他需要一个‘外人’,来帮他查清楚。” 秦阳沉默。 他想起墨无尘临死前的话:“小心幽姮的其他分魂……尤其是‘妄之分魂’……它已经……” 妄之分魂。 掌管“妄念”的分魂。 如果它已经在阴司内部渗透…… “我答应了。”秦阳说,“什么时候出发?” “今晚子时。”李正国说,“阴司会派‘接引使’来接你。但秦阳,你要小心——这次去,不只是当临时工,可能要卷进阴司的权力斗争。” 秦阳笑了:“怕什么?大不了再死一次。反正我有经验。” 陈小雨却红了眼眶:“你别总说这种话……” “放心。”秦阳拍拍她的肩,“我命硬,笑都能笑活,还怕那些鬼官?” 傍晚,秦阳开始准备。 他先把鬼员工们召集起来,开了个“员工大会”。 “我要出差几天。”他对十二个鬼魂说,“去阴司当临时判官。你们在这儿好好待着,别惹事,等我回来。” 王建国举手:“老板,我们能跟去吗?好歹我们也是阴间户口,熟悉环境。” 秦阳想了想:“行。但你们得听话,别乱跑。阴司规矩多,冲撞了哪个大官,我可保不住你们。” 鬼员工们齐声应诺。 秦阳又把笑玉佩里的“阴界小空间”扩大了一些,改成“移动宿舍”,让鬼员工们住进去,玉佩随身携带。 接着,他去找老吴。 老吴在训练场擦他的新刀——那把绣春刀。刀身寒光凛冽,煞气逼人。 “老吴叔,”秦阳说,“我走这几天,局里要是有事,你多照应。” 老吴头也不抬:“废话。你小子别死在那儿就行。”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铁片,扔给秦阳。 “拿着。” 秦阳接过铁片。巴掌大小,沉甸甸的,上面刻着复杂的符文,边缘有烧灼的痕迹。 “这是……” “当年你爹留给我的。”老吴说,“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事,让我把这个交给你。我一直没找到机会。” 秦阳握紧铁片,铁片入手温热,像有生命在跳动。 “这是什么?” “不知道。”老吴摇头,“你爹没说。但他说,关键时刻,这东西能保你一命。” 秦阳把铁片贴身收好:“谢谢。” 老吴摆摆手:“滚吧。活着回来。” 最后,秦阳回到病房,给怀表上了发条——虽然怀表现在是魂魄法器,不需要上发条,但这个动作让他安心。 他看着表盘上的沙漏虚影,金沙缓缓流动。 时之沙。 能看见未来三秒的能力。 这次去阴司,不知道会遇到什么。 子时,午夜十一点。 病房的灯光突然闪烁。 温度骤降。 墙上出现一道裂缝,裂缝里涌出灰色的雾气。 雾气中,走出两个身影。 一黑一白,戴着高帽,手持哭丧棒。 黑白无常。 但这次,他们没戴墨镜,没嗑瓜子,表情严肃得像参加葬礼。 “秦阳先生,”白无常开口——声音还是尖细,但很正式,“奉转轮王之命,接您前往阴司第十殿。” 黑无常补充:“请带上您的……随从。” 他看向秦阳胸前的笑玉佩——显然能感觉到里面的十二个鬼魂。 秦阳点头:“走吧。” 他站起身,魂魄自动离体——这是李正国教他的技巧,生魂短暂离体,肉身留在病房,有医疗设备维持生命。 魂魄状态的秦阳,跟着黑白无常,走进墙上的裂缝。 身后,病房的门被推开。 李正国、陈小雨、老吴站在门口,看着秦阳的肉身躺在病床上,呼吸平稳。 “一定要回来。”陈小雨轻声说。 裂缝合拢。 秦阳感觉自己在一条灰色的通道里快速穿行。 周围是流动的光影,偶尔能看见一些画面——像是无数人一生的片段,快速闪过。 “这是‘轮回通道’的支线。”白无常解释,“连接阳间和阴司的快速通道。” 几分钟后,前方出现光亮。 他们走出通道,站在一座巨大的宫殿前。 宫殿通体黑色,屋檐下挂着白色的灯笼,灯笼上写着“十”字。门口有两排鬼卒守卫,穿着统一的黑色铠甲,手持长戟,面无表情。 “第十殿,转轮殿。”黑无常说,“请。” 秦阳走进大殿。 殿内空旷,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案桌,桌上堆满了卷宗——不是纸质的,是玉简,每一片都散发着微光。 案桌后,坐着一个穿黑色龙袍的中年男子。他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威严,但眼神疲惫,额头上有一道深深的皱纹。 转轮王。 他抬起头,看向秦阳。 那一瞬间,秦阳感觉像被X光扫描了一遍——从魂魄深处到记忆表层,毫无秘密可言。 但转轮王很快收回了目光。 “秦阳,”他开口,声音低沉,“感谢你能来。” 秦阳躬身行礼:“见过转轮王。” “免礼。”转轮王摆摆手,“坐。” 秦阳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石头的,冰凉。 “情况你应该都知道了。”转轮王直入主题,“墨无尘叛变,第十殿半数官员涉案。我现在无人可用,投胎系统瘫痪,鬼魂积压……再拖下去,会出大乱子。” 他从桌上拿起一片玉简,递给秦阳:“这是‘代理判官’的临时授权。持此玉简,你可调动第十殿所有资源,查阅所有档案,审问所有涉案官员。” 秦阳接过玉简。玉简入手温热,里面蕴含着庞大的信息流——第十殿的架构、人员名单、业务流程、规章制度…… 他感觉脑袋发胀。 “我需要做什么?”他问。 “三件事。”转轮王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清理内鬼。第十殿现在还有墨无尘的余党,你要把他们找出来。” “第二,恢复投胎系统。现在排队积压,你要想办法疏通——可以用任何手段,只要能解决问题。” “第三……”他顿了顿,“查清楚墨无尘背后的人。我不信他一个人敢做这么大的事。阴司高层里,一定还有同谋。” 秦阳沉默片刻,然后问:“我有什么权限?” “生杀大权。”转轮王平静地说,“在第十殿范围内,你可直接审判、处罚、甚至……处决任何鬼魂,无需上报。” 秦阳倒吸一口冷气。 这权力太大了。 “为什么选我?”他问,“我只是个普通人。” “因为你不是阴司的人。”转轮王说,“你没有派系,没有利益牵扯。而且……你身上有‘笑之道’的力量,这是净化怨念、安抚鬼魂最好的能力。” 他看着秦阳:“第十殿现在需要的不是严刑峻法,是……希望。是让那些等待投胎的鬼魂,相信还有未来。” 秦阳明白了。 他是来当“心理医生”的。 用笑,安抚上百万焦虑的鬼魂。 用笑,撬开内鬼的嘴。 用笑……在阴司这个严肃到压抑的地方,撕开一道口子。 “我试试。”秦阳说。 “不是试试,是必须做到。”转轮王站起身,“我给你七天时间。七天后,如果情况没有好转……我会亲自出手。到时候,第十殿可能要……大清洗。” 他说得很平静,但秦阳听出了话里的血腥味。 大清洗。 意味着很多鬼魂,会魂飞魄散。 “明白了。”秦阳也站起来,“我现在开始工作。” 转轮王点头,抬手一挥。 秦阳眼前一花,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大殿,而是在一个……巨大的“办事大厅”里。 大厅像火车站候车室,但大了至少一百倍。 密密麻麻的鬼魂排着队,从大厅一头排到另一头,队伍弯弯曲曲,看不到尽头。 每个鬼魂手里都拿着一块号牌,脸上写满了焦急、疲惫、绝望。 办事窗口有几十个,但只有三四个开着,里面的鬼吏慢吞吞地处理业务,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秦阳甚至还看见,有鬼吏在打瞌睡,有鬼吏在聊天,有鬼吏在……收受贿赂? 一个穿着华服的胖鬼,偷偷塞给窗口鬼吏一叠冥币,鬼吏点点头,把他的号牌往前调了五百号。 后面排队的鬼魂敢怒不敢言。 秦阳皱眉。 他走到那个窗口前,敲了敲台面。 鬼吏抬头,看见秦阳——秦阳现在是魂魄状态,穿着普通衣服,看起来不像大官。 “干什么?”鬼吏不耐烦,“排队去。” 秦阳举起代理判官玉简。 玉简发出金光,照在鬼吏脸上。 鬼吏脸色大变,扑通一声跪下:“判、判官大人!小的不知……” “把刚才收的贿赂交出来。”秦阳冷冷地说,“然后去‘悔过处’报到,领罚。” 鬼吏颤抖着交出冥币,连滚爬爬地跑了。 秦阳看向那个胖鬼:“你,号牌作废,重新排队。” 胖鬼想争辩,但看见秦阳手里的玉简,闭嘴了,灰溜溜地回到队尾。 周围的鬼魂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 秦阳跳到一张桌子上,举起玉简,用最大的声音喊道: “各位!我是第十殿新任代理判官,秦阳!” 大厅安静下来。 几万双眼睛看向他。 “我知道大家等得很辛苦。”秦阳说,“排队几个月、甚至几年,就为了投胎。但有些人插队,有些人贿赂,导致队伍越来越乱,效率越来越低。” 他顿了顿: “从今天起,规矩改了。” “第一,所有号牌重新发放,按死亡时间顺序排列——早死的先投,晚死的后投,公平公正。” “第二,开通‘快速通道’。生前有功德的、有特殊贡献的、或者死得特别冤的,可以申请快速审核,优先处理。” “第三,设立‘投诉处’。谁再敢收受贿赂、滥用职权,直接举报,查实严惩。” 鬼魂们面面相觑,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但秦阳知道,这还不够。 他需要帮手。 他从笑玉佩里放出十二个鬼员工。 “王建国,你带三个人,负责重新发号牌。” “张老师,你带三个人,负责审核快速通道申请。” “小娟,你带两个人,负责安抚老人和孩子鬼魂的情绪。” “老刘,你带剩下的,维持秩序——谁捣乱,直接拖出去。” 鬼员工们领命,迅速行动起来。 他们都是新死的鬼,对投胎流程还熟悉,而且都经历过被压迫,所以对现在的情况感同身受,工作格外卖力。 很快,大厅的秩序开始好转。 秦阳走到后台,找到第十殿的档案库。 库房里堆满了玉简,从地面堆到天花板,至少几百万份。 “这要看到什么时候……”秦阳头疼。 他拿起一片玉简,贴在额头——这是阴司读取信息的方式。 玉简里记录着一个鬼魂的生平:张三,男,四十二岁,车祸死。生前是个建筑工人,老实本分,没大功也没大过。排队号:347892,预计等待时间:三年七个月。 秦阳放下玉简,又拿起一片。 李四,女,二十八岁,病故。生前是护士,救过十七个人。排队号:128765,等待时间:一年两个月。 这不合理。 有功德的,应该优先。 但现在的系统,完全是按“先来后到”,不管功德罪孽。 秦阳走出档案库,找到第十殿的技术部门——一个叫“轮回司”的地方。 里面坐着十几个鬼吏,正在操作一些奇怪的法器——像是水晶球和铜镜的组合体,上面浮现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 “谁是负责人?”秦阳问。 一个穿着青袍的老鬼站起来:“老夫司命,轮回司主事。” “司命大人。”秦阳行礼,“我想调整投胎算法,加入功德权重。” 司命皱眉:“算法是十殿阎罗共同制定的,不能随便改。” “转轮王给了我全权。”秦阳亮出玉简,“现在第十殿我说了算。” 司命盯着玉简看了很久,最终叹气:“你想怎么改?” 秦阳想了想:“简单。把每个鬼魂的功德和罪孽量化,功德高的减等待时间,罪孽高的加等待时间。具体公式……你比我懂,你来设计。” 司命眼睛一亮:“这个……老夫早就想改了!但墨无尘一直压着,说‘规矩不能破’。” 他迅速拿出一块石板,在上面画着复杂的算式: “功德分十等,罪孽分十等。一等功德减三年等待,十等功德减三月。一等罪孽加五年等待,十等罪孽加半年……” 秦阳看着那些算式,头更疼了:“您看着办,我相信您。” 他转身要走,又被司命叫住: “判官大人,还有一件事。” “什么?” 司命压低声音:“墨无尘叛变前,调阅过‘上古卷宗’——关于幽姮封印的那部分。他走的时候,销毁了一部分档案,但老夫偷偷备份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玉简,递给秦阳: “这里面,记录了九个封印地的具体位置,还有……每个分魂的弱点。” 秦阳接过玉简,心跳加速。 这正是他需要的。 “谢谢。”他郑重地说。 司命摇头:“该谢的是我。第十殿……早就该整顿了。” 离开轮回司,秦阳回到自己的临时办公室——一个简朴的房间,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 他关上门,激活黑色玉简。 大量的信息涌入脑海—— 幽姮九大分魂封印地: 1.笑之分魂:城西乱葬岗(已净化) 2.怒之分魂:北境古战场 3.哀之分魂:江南深宫遗址 4.惧之分魂:西南千年古墓 5.爱之分魂:东海情冢岛 6.憎之分魂:西域仇海沙漠 7.欲之分魂:京城欢场旧址 8.痴之分魂:中原书斋秘境 9.妄之分魂:阴司……第十殿? 秦阳愣住了。 妄之分魂,封印在阴司第十殿? 他继续看。 下面有详细记载: “妄之分魂,掌‘妄念’,乃幽姮九魂中最狡诈者。八百年前,阴司内乱,此魂趁虚而入,蛊惑第十殿判官,将其封印于‘轮回镜’中,伪装成普通法器,实则暗中侵蚀……” 轮回镜。 秦阳想起刚才在大厅看见的,那些办事窗口后面,都有一面铜镜——鬼吏用镜子照鬼魂,读取他们的信息。 那就是轮回镜的分体。 而主体…… 秦阳冲出办公室,跑向转轮殿正殿。 正殿中央,悬挂着一面巨大的铜镜,镜面朦胧,映不出人影。 那就是轮回镜的主体。 而此刻,秦阳用破妄之眼看过去—— 镜子里,不是朦胧的雾气。 是一张巨大的、扭曲的、由无数张脸组成的脸。 每张脸都在笑,笑容疯狂而贪婪。 那些脸,秦阳认识。 是墨无尘。 是林七情。 是七情医院里那些失踪的人。 是……所有被“妄念”吞噬的人。 它们在镜子里,看着秦阳。 然后,同时开口: “你来了。” “我们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