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凉如水,泼洒在塞外荒寂的破庙顶上。 含香缩在冰冷的草堆里,身上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夜风从破窗灌进来,刮得她骨头缝都在疼。蒙丹早已沉沉睡去,鼾声里满是疲惫,他那张曾经英气勃勃的脸,如今被风沙刻满了沟壑,眼底的红血丝像是永远褪不去的疲惫。 含香睁着眼,望着庙顶漏下的那一缕月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那里曾经绣着精致的回疆花纹,如今早已磨得看不清模样。 她想起宫里的月夜。那时候,她住在精致的宝月楼,窗下种着她最爱的沙枣树,晚风吹过,满室甜香。乾隆会陪着她看月亮,会亲手为她摘下鬓边的落花,会笑着说,她是他最珍贵的容妃。那时候,她总觉得那些温柔都是枷锁,是牢笼,是困住她自由的网。她心心念念的,是蒙丹的笛声,是大漠的风,是无拘无束的奔跑。 她以为,自由是挣脱一切的奔赴。 可如今,她真的自由了。 自由到没有一片瓦遮雨,没有一顿饱饭果腹,没有一件暖衣御寒。自由到只能缩在破庙里,听着风沙呼啸,数着肚子里的饥饿。自由到曾经视若珍宝的爱情,被日复一日的颠沛流离磨得只剩下争吵和疲惫。 蒙丹会因为一块干粮和她红着眼眶,会因为找不到水源而暴躁地踢打石头,会在深夜里抱着头,喃喃自语说自己没用,护不住她。 含香轻轻吸了吸鼻子,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粗糙的草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想起白日里那些商人的话,想起那个叫小燕子的姑娘。 那个在宫里总是咋咋呼呼的还珠格格,那个被她嗤笑过“没规矩”的野丫头。 她不要虚无缥缈的私奔,她要格格的封号,要济南的封地,要大明湖畔的鱼庄,要那个温润如玉的顾知府。她把尊荣攥在手里,把事业做得风生水起,把爱情过得甜甜蜜蜜。她的自由,是有底气的自由,是有安稳作伴的自由,是权利、事业、爱情三丰收的自由。 而她自己呢? 她把尊荣踩在脚下,把安稳抛在脑后,把爱情当成了全部的赌注。 她以为自己赢了,赢了自由,赢了爱情。可到头来,却输得一败涂地。 原来,自由从来不是光着脚在风沙里奔跑。原来,爱情从来不是靠着一腔孤勇就能支撑起一生的烟火。原来,那些她曾经不屑一顾的荣华,那些她曾经厌弃的安稳,才是一个女人最坚实的依靠。 含香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她浑身发抖。 她后悔了。 后悔当初的天真,后悔当初的莽撞,后悔当初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她望着那缕月光,仿佛看见济南的大明湖畔,那个叫小燕子的姑娘,正靠在她的良人肩头,笑着看满湖的荷花。月光洒在她身上,温暖而明亮,像极了她曾经拥有过,却亲手推开的那些日子。 风沙又起了,呼啸着穿过破庙的窗棂,像是在嘲笑她的愚蠢。 含香闭上眼,眼泪流得更凶了。 原来,这世间最狠的反噬,从来不是别人给的。 是她自己,亲手为自己的天真,买了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