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灯杀人事件

第二十三章 翻供

  第二天下午,调查小组完成准备工作后,开始了对陈京忆的审讯。这次的审讯由九海和科德负责,两人看着陈京忆坐在审讯室里,不禁生出一阵感慨。   光线并不充足的室内,这是总局审讯室里最小的一间,也是最亮的一间。陈京忆从进来开始,便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直至九海喊了她一声,她才慢慢抬起头来。   昨晚调查小组六人讨论过无数的审讯方法,但在评估过后,都被认为不适用于陈京忆。最后在丽娜的提议下,九海也下定心思,还是跟往常一样不打算绕弯子。   长形的木桌上,九海双手交握,他直盯着陈京忆,直截了当地问道:“明嫂是不是你杀的。”   “是。”出乎九海和科德的意料,没有任何犹豫的一声回答。   陈京忆坦荡自然的声音,好似只是在回答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情。这声回答直接让九海和科德心里沉默,这就承认了吗?   “你为什么杀她?”   “……她背叛了我,和你们串通了吧?”   九海内心波澜重重,“既然如此,那就请你把犯罪过程和凶器的位置交代出来。”   一直沉浸在失败情绪当中的陈京忆听到九海的话,眼神亮了一下,紧接着她对九海说:“你猜。”   瞬间,无从下笔的科德拧起粗眉,他看向陈京忆,入眼便是一副冷漠中透着笑意的脸,人姿态放松地坐在椅子上。   九海沉下脸来,他已经好久没有审过这么嚣张的人了,“你想怎样,玩我们?”   陈京忆终于露出笑容——只不过是止于表面的笑容,“玩太轻浮,是较量。”   一时间,科德和九海看着铁椅上的陈京忆都有些瘆人。但强大的内心让他们快速镇定,科德提起笔继续记录起来。   这是审讯中最难缠的一类人,不知所求、不为道德所束缚、无牵无挂。九海也甚少遇到这类型的罪犯,他气沉丹田,说道:“你杀了人,必定判的是死刑,而且现在连身份都被戳破,你已一无所有,还有什么好隐瞒的?”   对此陈京忆未说一句话。   “你不如实交代,我们现在立刻就去找你真正的亲人,把他们全抓回来一一审问;要是你老实交代,还能让他们不受这罪,我可不信你孤儿那套。”   陈京忆还是没说话,但她脸上的笑容收起,回到了冷漠状态。   九海见状不免有些心急,他的假设威胁对陈京忆无效,室内的沉默已经进行了两分钟。科德不免有些担忧地看了眼九海,但最终还是决定不打扰他。   时间一点点地过,漫长又煎熬,审讯室里已经僵持了快十分钟,心急火燎的九海再也找不出其它能威胁陈京忆的东西,他们对她的信息掌握实在太少。   就在时间来到二十分钟后,九海突然灵光一闪,否极泰来,能威胁到陈京忆的东西终于来了——那只手表。   九海在心里狂喜,他额上已经蒙了一层薄汗,但开口依旧稳重,“你房间里那只手表,是谁的?”   闻言,陈京忆果然抬起了头,神情严肃地盯着九海,目光藏凶。   九海回看她,正如自己所料,手表是唯一能引起她注意的东西,“科德,去外面叫人把手表取来。”   “是。”科德意会,作势起身。   倏地,陈京忆的目光随之转移到科德身上,她紧盯着他。但很快,陈京忆便平静下来,她来回看了看九海和科德,随后低下头,不再与他们交流。   九海和科德茫然对视,连手表都威胁不到她了吗?还有什么东西是她在意的?   “你以为你不说就能逃脱罪名了吗?不可能!你之前承认罪行的话早就被录了下来,死刑你是绝对逃不掉的,要是你将凶器的位置说出来,或许我还可以帮你申请减刑。”   陈京忆始终不为所动,无论九海如何威逼利诱。最后没办法,九海和科德只能将陈京忆关回拘留室,从长计议。   至此,陈京忆的第一次审讯可以说是失败了,大部分的压力开始压在萱亭小组那边,情况不容乐观。恐怕现在有关这起案件的人里面,就只有默奥能笑得出来。   ­­­——————   两天后,郑荇申请了与林婉香见面,调查小组又燃起了一丝希望。申请表一到九海手里,他便火速批准,没有一刻停留,并允许郑荇可自由挑选时间前来会面。   律师楼办公室里的郑荇心情沉重地看着申请回执,她能懂墨阑者是什么心思。   很快,就在当天下午,郑荇前往了墨阑者总局。在冰冷的探视室里,林婉香和郑荇两人相对而坐,等守卫员退出门外监视后,郑荇看了一圈周围深灰色的墙壁,一把抓住了林婉香的手,“婉香,是真的。”   没有郑荇想象中的暴风雨,林婉香沉默了一会儿,不相干地问:“为什么‘陈京忆’被关进来了。“   郑荇回答:“陈家又发生了一起命案,明嫂被杀了。”   林婉香猛地看向郑荇,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之后,她才问道:“是‘陈京忆’吗?”   郑荇脸色凝重,“不知道,墨阑者只是把她给抓了,没有对外公布什么。”   林婉香点头,“我在拘留室见到她了。”   郑荇眼神有些复杂地看向林婉香,“既然知道了这个‘陈京忆’是假的,你还要替她顶罪吗?”   这次林婉香坚决摇头,“不要。”她可不要替一个疯子顶罪。   郑荇总算松了一口气,同林婉香说:“那就把真相说出来,我会帮你,你一定会没事的。”   林婉香朝郑荇点头,眼神清澈。   收到信号的郑荇马上起身,“我现在就去找墨阑者翻供,他们可比我更希望你说出真相。”   ——————   自从陈京忆的第一次审讯结束后,调查小组很是苦恼,无精打采的几人坐在自己的办公位上,原本都是一只只胀满气的气球,现在一下子全都瘪了,没有丝毫干劲。   陈京忆除了承认明嫂是她杀的之外,什么都不肯再说,萱亭他们那边也没有新进展,一切都好像要沉入永夜海底一般,不得而终。   一阵叩叩声响起,有人敲响了调查小组办公室的门,众人抬头向外望,一名拘留室的墨阑者站在门口。   “什么事?”本来在对着镜子放空的库玛转过身问道,门口就在他的左后方。   此时墨阑者走进办公室通知道:“5号室嫌疑人林婉香的律师说要翻供,是走程序还是绿色通道?”   库玛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绿色通道!”接着他跑着去敲九海和科德的办公室门。   丽娜、零零和辛尼也噌的一下站起来,而离她们不远处的墨阑者依旧淡定。   “她们还说了什么?”辛尼问道。   墨阑者摇摇头,“没有了,只说要翻供。”   “好的,我们马上安排审讯,辛苦了。”辛尼声音轻灵,墨阑者看了她一眼,随即应了一声便出去了。   剩下的辛尼、丽娜和零零相互对视一眼,开始着手审讯的准备工作。   科德和九海很快被库玛叫了出来,他们脸上的惊喜还未散去,九海激动地说道:“林婉香要翻供!”   “对!”零零回道,说话中气十足。   “很好,很好。”九海激动地搓手。   “太好了,我们马上安排审讯。”科德倍感高兴,“这是几日来唯一的好消息了。”   “已经在准备了。”丽娜甩了甩头发说,她还指了指刚接起电话的零零。   “报备我来写。”库玛振奋地跑回座位上,大动静地撞进椅子里。   “娜娜,等下你跟我们一起去审讯。”九海对着丽娜说。   “没问题。”丽娜点头,锋利的红唇总算有了笑容。   “希望这次得到的都是些有用的信息。”科德由衷道。   辛尼从笔记本中抬起头来,“既然林婉香回心转意了,说明她那律师也已经查清楚了这个陈京忆是假的。这样的话,她也没必要隐瞒什么了吧,更何况她还要靠真相来脱身呢。”   打完电话的零零交叉着双臂,短袖洋装将她紧实的手臂肌肉露出,“没错,从一开始我们就不相信她是凶手,这下她终于肯说真话了。”   于是乎,不到一个小时,调查小组便安排好了林婉香的审讯。   主审位上,九海、丽娜和科德坐在上面,对面则是即将揭露真相的林婉香,和她的陪同律师郑荇。   林婉香的脸色依旧淡淡的,在墨阑者没来之前,郑荇就已经给她做好了思想工作。   所以在九海的简单示意下,林婉香便自觉地说出了真相:“年轻的时候,我交了个男友,但这个男友迫于家里的压力,回家结婚了,我们两个就这样分开。结果没多久我发现自己怀孕,当时也狠不下心来放弃这个孩子,便偷偷躲了一年时间把孩子生了下来。   “那段时间我只留了碧秦一个跟在身边照顾,我们俩关系相处的不错。之后,我便把孩子交给了碧秦,让她送养或者送去福利院,随之,碧秦也要跟着离开,因为我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   林婉香话语停顿,她掩嘴轻咳了两声,“可是我没想到,碧秦竟然将那个孩子留着自己养了,还在离世前给孩子的父亲送了封信。”   主审位上的三人紧锁眉头,丽娜和科德忙于记录,坐在中间的九海撑着手臂问道:“信的内容是什么?”   “信的内容我不知道,但我猜测,大概率就是让孩子的父亲能认回这个孩子,并照顾她。”   “孩子的父亲是谁?”   “无可奉告。”   “……”九海沉默,但很快问出下个问题,他可是很清楚林婉香容易情绪失常的毛病,“那个孩子就是陈京忆?”   “对。”林婉香平静的情绪依旧。   对面的九海三人再次沉默,他们暂停了审讯,开始互相交谈起来。   三分钟后,等三人整理了下表情,审讯才继续,九海的声音低沉,“那陈京忆最后怎么被陈家收养了?”   林婉香静默几秒,“我那个男友的婚姻是两个大家族的联姻,利益早已相互勾连多年,这种视作背叛的事,绝不可能被摆到台面上去。所以他找到和自己关系不错,同时也有着不少利益勾连的陈城平,让他来收养这个孩子。”   “听你这么说,你的这个男友身份不低,那他认识的人也不会少,为什么就选了陈城平?”   “不远不近,不从官,不是刚刚好?”   “所以他还在奈乌?”   林婉香没有回答,她眼神远探,似乎陷入了回忆。   “他不知道你是陈城平的妻子吗?”   林婉香摇头。   “为什么?”   林婉香的目光直视进九海的眼睛里,让九海心底有些发毛,“我们从未再见过面。”   九海噎了一下,不过林婉香和陈城平的关系摆在那儿,他便没作深究,“那他和陈城平是怎么认识的?”   “我怎么知道?”   九海用力抿了抿唇,转而问:“你怎么就知道陈京忆是你的孩子了?”   “我和陈城平交往了两年才结婚,他做过什么我一清二楚,不可能在外面有这么大的小孩。所以当我一收到他要认回私生女的消息,我就去调查了,结果查到碧秦……没想到那是我自己的孩子。”林婉香轻叹,“后来陈城平遇害,我觉得凶手就是陈京忆,自觉亏欠了这个孩子这多年,所以我才来替她顶罪的。”   “就算查到了碧秦,你又怎么确认那就是你的孩子的,你见过碧秦?”   “右耳上的痣。”   主审位上的三人有些惊讶,九海向她确认:“陈京忆右耳上有痣?”   “没错。”   九海指了指自己的右耳,“形容一下痣的位置。”   林婉香看向九海的耳朵,“耳垂上边一点的地方,有颗痣。”   “这里吗?”科德捏着九海的耳朵比划。   林婉香眯眼细看,“再上一点,一点点。”   “这里?”   “后一些。”   “这里?”   “差不多吧。”林婉香不再看去。   科德用手中的笔点了点九海的耳朵,将林婉香说的陈京忆那颗痣所处的位置涂黑。   “只有这一颗吗?”科德问。   “对。”   “可我们收集到的线索显示,是两颗。”   “……”林婉香沉默了良久,“我印象中是一颗。”   科德没有说话,他将审问交还给九海,自己转过身继续记录。而另一边的丽娜,她更多时候则是在观察林婉香的反应。   九海继续问:“为什么你觉得陈京忆是凶手?”   “我收到了墨阑者去林家调查我和碧秦的消息,而且你们还问了我母亲认不认识陈京忆这个人。”林婉香充满压迫感的眼神扫视对面三人,“我警告你们不要把陈京忆是我孩子的这件事捅出去,更不要再去打扰我母亲。不然,这个墨阑者你们也不用再当了!”   突发的怒火让在旁边把控和记录的郑荇心下一惊,连忙安抚,“婉香冷静。”   九海脸色微冷,“我们答应你不说出去,但你要把你知道的东西说出来,让我们破案。你继续说为什么会认为陈京忆是凶手。”   林婉香平复下来,“我收到林家的消息后,知道了你们在查陈京忆。当时我不明白陈城平的死怎么会跟她扯上关系,于是我四处打听你们的调查,然后大概知道了凶手的作案手法。   “我仔细一想,在陈家懂得利用这些东西去杀人的,最有可能的人就是陈京忆。她的学业非常优秀,尤其是化学和物理,我越想,凶手越像她。”   九海问:“你就不认为是外面的人来寻仇?”   “这个年代谁寻仇不是一刀捅死?有必要这么大费周章?”   “……看来你确实挺了解这个作案手法的。”   林婉香睫毛颤颤,示意一旁的郑荇,郑荇会意,“三位墨阑者,我的当事人已经陈述完毕。到目前为止,并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我的当事人是凶手,请你们还她一个清白。”   “请稍等。”九海对郑荇说。   三人又开始小声讨论起来,很快,九海对着对面的两人说:“等我们调查过后,确认林婉香所说的属实,会还她一个清白,请耐心等候。”   说完,三人起身,离开了审讯室,翻供就此结束。   外面忽然下起了小雨,伴着沙沙声,林婉香被送回了拘留室,而郑荇则自行离开。   三楼走廊,丽娜、九海和科德三人并排占了整条廊道,科德左臂夹着刚才的审讯记录本,探头问:“娜娜,林婉香有说谎吗?”   红唇微动,“没有,看不出来有撒谎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