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顺,抚不顺

第五章:高尔山的清晨与夜晚

    1   2012年4月16日,周一,清晨5:15。   展旭的闹钟还没响,他就醒了。这已经成为一种身体的本能——比闹钟早五分钟醒来,在黑暗中静静躺一会儿,然后起床开始新一天的循环。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推开小隔间的门。超市里一片寂静,表哥还在熟睡。展旭从货架上拿了两个豆沙包和一瓶水,装进背包。今天是发工资的日子,他想给明慧买点东西。   5:35,他推开卷帘门。四月的抚顺,清晨依然带着寒意,但空气中已经有了春天的气息——泥土解冻的味道,树木抽芽的味道。路灯在晨曦中显得昏黄,天空是深蓝色,东方泛着鱼肚白。   展旭走到公交车站,等第一班45路。他拿出手机,给明慧发短信:“起床了吗?”   几秒钟后,回复:“刚醒。你呢?又在路上了?”   “嗯。今天天气好,给你带了早餐。”   “又带?你都把我喂胖了。”   “胖点好,健康。”   “油嘴滑舌。”   展旭笑了,把手机放回口袋。车来了,他投币上车,习惯性地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车子启动,抚顺的城市风景在窗外缓缓展开。展旭看着这些熟悉的街道,心里却想着别的事——今天发工资,他想给明慧买条新裙子。上周逛街时,她在百货大楼看中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但没进去试。展旭知道,她是嫌贵。   那条裙子标价二百六十八。对展旭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但他觉得值。   2   6:50,展旭到达古城子明慧家楼下。   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三楼的窗户。窗帘拉开了,明慧的身影在窗前一闪而过。几分钟后,她下楼了。   今天她穿的不是校服,而是一件米色的开衫,里面是白色T恤,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今天不用穿校服?”展旭问。   “下午有活动,老师让穿便装。”明慧接过他递来的豆沙包,“谢谢。你又没吃早饭吧?”   “吃了。”展旭撒谎。   “撒谎。”明慧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饭盒,“给你带的,我妈早上做的韭菜盒子,还热着。”   展旭愣住了:“你妈做的?”   “嗯。我说同学帮我补课,要带点谢礼。”明慧眨眨眼,“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展旭打开饭盒,韭菜的香气扑鼻而来。饭盒里整整齐齐摆着四个韭菜盒子,金黄酥脆。   “你妈手艺真好。”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满口生香。   “慢点吃,别噎着。”明慧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笑了。   两人边吃边走向公交车站。清晨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杨树已经长出嫩绿的新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展旭,我爸妈可能要知道了。”明慧突然说。   展旭的手顿住了:“什么?”   “我最近老拿你当借口。”明慧低下头,“上周说同学过生日,这周说补课,我妈已经开始怀疑了。”   “那……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明慧的声音很低,“李婷说,应该早点告诉他们,但我觉得……还不是时候。”   展旭心里一沉。他知道明慧在担心什么——担心父母反对,担心这段感情还没开始就要结束。   “明慧,如果你爸妈不同意,你会听他们的吗?”他问。   明慧沉默了。很久,她才说:“我不知道。展旭,我爸妈养我不容易,我不想让他们伤心。”   展旭明白了。如果必须在父母和他之间做选择,明慧会选择父母。   这个认知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笑笑:“没事,那就先不告诉他们。我们小心点。”   明慧抬头看他,眼睛里有愧疚:“对不起,展旭。”   “不用对不起。”展旭说,“我能理解。”   但心里,那片阴影正在扩大。   3   送明慧到卫校后,展旭赶去上班。   9:10,他到达“靓丽造型”。赵姐已经到了,正在给一位老顾客做头发。看见展旭进来,招了招手:“小展,过来。”   “赵姐。”   “今天发工资。”赵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九百,你数数。”   展旭接过信封,厚厚的一沓。这是他来抚顺后的第一份工资。   “谢谢赵姐。”   “好好干。”赵姐拍拍他的肩,“下个月开始,你可以试着给男客人剪发了。”   “真的?”展旭眼睛一亮。   “嗯。我看你练得差不多了。”赵姐说,“但要从最简单的平头开始,慢慢来。”   “好!”   展旭把信封小心翼翼地放进背包内层。今天下班后,他要去百货大楼买那条裙子。   一整天,展旭干活都特别有劲。洗头、扫地、递工具,动作麻利,脸上带着笑。小雅都看出来了:“展旭哥,今天怎么这么开心?”   “发工资了。”展旭说。   “哦——”小雅拉长声音,“要给女朋友买礼物吧?”   展旭不好意思地点头。   “真好。”小雅羡慕地说,“我男朋友要是有一半细心就好了。”   下午三点,店里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妈,烫着一头卷发,穿着花衬衫。她一进门就喊:“赵姐!快给我看看,我这头发还有救吗?”   赵姐迎上去:“王阿姨,怎么了?”   “你看你看!”大妈指着自己的头发,“昨天在别家烫的,烫成什么样子了!跟鸡窝似的!”   展旭一看,确实烫得不太好——卷度不均匀,发尾焦黄。   “小展,给王阿姨洗个头。”赵姐说,“我看看能不能补救。”   “好。”   展旭引着王阿姨到洗头区。大妈坐下,还在抱怨:“那家店太不负责了,收了我一百八,烫成这样!小赵啊,还是你这里靠谱……”   展旭调好水温,开始给大妈洗头。他的手法很轻柔,按摩头皮的时候,大妈渐渐安静下来。   “小伙子手法不错。”大妈闭着眼睛说,“学了多久了?”   “八个多月。”   “年轻有为啊。”大妈说,“有对象没?”   展旭脸一红:“有。”   “好啊,有对象好。”大妈感慨,“我儿子跟你差不多大,整天就知道打游戏,也不找对象,愁死我了。”   洗好头,赵姐过来看了看:“王阿姨,这个卷发我给您拉直再重新烫吧。今天给您打八折。”   “行行行,你看着办。”   整个烫发过程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展旭在旁边打下手,看赵姐操作。拉直、上药水、加热、定型……每一步都认真观察。   “小展,记住。”赵姐一边操作一边说,“烫发最重要的是掌握时间。药水停留时间长了,头发就焦了;时间短了,卷度不够。”   “嗯。”展旭点头。   下午五点半,王阿姨的新发型做好了。拉直后重新烫的大波浪,比之前的好看多了。   “这才像样嘛!”大妈照着镜子,很满意,“小赵,多少钱?”   “原价二百,八折一百六。”   大妈付了钱,又拿出二十块钱给展旭:“小伙子,给你的小费。”   展旭愣住了:“阿姨,不用……”   “拿着拿着。”大妈硬塞给他,“你洗头洗得好,我舒服。”   展旭看向赵姐,赵姐点点头:“客人给的,就收着吧。”   “谢谢阿姨。”展旭接过钱。   二十块钱。不多,但这是展旭第一次收到小费。他捏着那张有些皱的纸币,心里涌起一股成就感。   4   晚上七点,展旭下班后直奔百货大楼。   抚顺的百货大楼在站前,是城里最大的商场。展旭很少来这种地方,一进门就被琳琅满目的商品晃花了眼。   他找到女装区,那家店叫“淑女坊”。橱窗里,那条淡蓝色的连衣裙还在。   展旭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欢迎光临。”导购小姐迎上来,“先生想买什么?”   “那条裙子。”展旭指着橱窗,“淡蓝色的。”   “好的,请问您女朋友穿什么尺码?”   展旭愣住了。他不知道明慧穿什么尺码。   导购小姐看出了他的窘迫,笑了笑:“大概多高?多重?”   “一米六左右,挺瘦的。”   “那应该穿S码。”导购小姐从货架上拿了一条,“要试试吗?”   “不用了,就这条。”展旭说,“多少钱?”   “两百六十八。现在春季促销,打九折,两百四十一。”   展旭从钱包里数出两百四十一块——刚发的工资,还没捂热。但他毫不犹豫地递了过去。   导购小姐把裙子包好,装进精美的纸袋:“先生对女朋友真好。”   展旭笑了笑,接过袋子,走出商场。   外面天已经黑了,华灯初上。展旭提着纸袋,心里想象着明慧看到裙子时的表情——她一定会很开心。   他想给她惊喜。   5   晚上八点,展旭到达卫校后山。   他找到那个缺口,钻了进去。今晚月色很好,校园里很安静。展旭轻车熟路地走到教学楼,从断掉的防盗网爬进去。   五楼,广播室。   展旭推开门,里面一片漆黑。他打开手机手电筒,照了照——和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样,满是灰尘。   他找了个干净的角落坐下,拿出手机给明慧发QQ:“在干嘛?”   很快回复:“晚自习,做生理习题。你呢?”   “在想你。”   “油嘴滑舌。”   “九点,老地方见?”   明慧发了个惊讶的表情:“今天?不是约好明天吗?”   “想见你,有东西给你。”   “……好吧。但只能待十分钟,明天有小测验。”   “好。”   展旭放下手机,靠在墙上。广播室里很安静,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   他打开纸袋,又看了看那条裙子。淡蓝色的,蕾丝花边,很淑女。想象着明慧穿上它的样子,展旭笑了。   八点五十,门外传来脚步声。   展旭站起来,心跳加速。   门被推开,明慧闪了进来。她穿着卫校校服,马尾辫有些松散,脸上带着疲惫。   “展旭?”她轻声问。   “这儿。”展旭打开手电筒。   明慧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什么急事非要今天见?我习题还没做完呢。”   “这个。”展旭把纸袋递给她。   明慧接过,打开一看,愣住了:“这……这是……”   “你上次看中的那条裙子。”展旭说,“送你的。”   明慧拿出裙子,在月光下展开。淡蓝色的布料泛着柔和的光泽,蕾丝花边精致细腻。   “你……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条?”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看了很久。”展旭说,“我记得。”   明慧的眼泪掉了下来:“展旭,你疯了吗?这么贵!”   “不贵。”展旭擦掉她的眼泪,“你值得。”   “可是……”明慧摸着裙子,又哭又笑,“我都没试过,万一不合适呢?”   “不合适再去换。”展旭说,“明慧,我想看你穿裙子。你穿校服好看,穿裙子一定更好看。”   明慧破涕为笑:“傻瓜。”   她站起来,拿着裙子比划了一下:“好像大小差不多。”   “试试?”展旭问。   明慧脸红了:“在这儿?”   “我出去。”展旭连忙说。   “不用。”明慧拉住他,“你转过去。”   “好。”   展旭转过身,面对墙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脱衣声,他的心跳得厉害。   “好了。”   展旭转过身,愣住了。   月光下,明慧穿着那条淡蓝色的连衣裙,像个公主。裙子很合身,衬得她皮肤更白,腰身更细。她有些害羞地转了个圈,裙摆轻轻扬起。   “好看吗?”她问。   “好看。”展旭的声音有些哑,“太好看了。”   明慧笑了,在月光下转着圈。裙摆像一朵盛开的花。   展旭看着她,觉得这一刻,整个世界都黯然失色。   只有她是明亮的。   6   十分钟很快过去。   明慧换回校服,小心翼翼地把裙子叠好,装进纸袋。   “我得回去了。”她说,“再晚老师该查人了。”   “嗯。我送你到楼梯口。”   “不用,我自己走。”明慧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展旭,谢谢你。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你喜欢就好。”   明慧走了。展旭在广播室里又待了一会儿,才悄悄离开。   走出教学楼,钻进缺口,回到外面的世界。他站在卫校围墙外,抬头看着五楼那个窗户。   那里,有他们的秘密,有月光下的舞蹈,有最好的礼物。   回程的公交车上,展旭一直笑着。旁边的乘客看了他好几眼,但他不在乎。   他想,这就是幸福吧。   笨拙的,简单的,但真实的幸福。   7   第二天早上,展旭照常去接明慧。   明慧穿了那件米色开衫,但里面是新的白色衬衫,领口有蕾丝花边——那是裙子配套的上衣。   “裙子呢?”展旭问。   “在家里。”明慧说,“舍不得穿,怕弄脏。”   “穿坏了再买。”展旭说。   “那得花多少钱啊。”明慧瞪他一眼,“省着点花,你还要租房呢。”   提到租房,展旭沉默了。确实,他现在还住在表哥的超市里,不是长久之计。得尽快找个房子。   “我在找了。”他说,“看到几个合租的,一个月三百,带独立卫生间。”   “在哪里?”   “东洲区,离我爷爷奶奶家近。”   明慧点点头:“那挺好,离你家人近。”   “但离你远了。”展旭说,“从东洲到古城子,要一个多小时。”   “没事。”明慧握住他的手,“总比你住店里好。你表哥那儿太小了,连窗户都没有。”   展旭心里一暖。明慧总是在为他着想。   送明慧到卫校后,展旭没有直接去上班,而是去看了几个出租房。   第一个在东洲区边缘,老旧的筒子楼,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柜子,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白天也要开灯。房东要价三百五,展旭摇摇头。   第二个好一些,一室一厅,虽然是老房子,但采光不错。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要价四百。展旭犹豫了——四百,加上水电煤气,一个月要五百多。他工资才九百。   “奶奶,能便宜点吗?”展旭问。   “最低三百八。”老太太说,“不能再低了。小伙子,我看你老实,才给你这个价。”   展旭想了想:“我再考虑考虑。”   走出那栋楼,展旭有些沮丧。在抚顺,想找个便宜又像样的房子,不容易。   8   中午回到理发店,展旭的情绪有些低落。   小雅看出来了:“展旭哥,怎么了?房子没找到?”   “嗯。要么太贵,要么太破。”   “要不……”小雅压低声音,“你来跟我合租?”   展旭一愣:“什么?”   “我现在租的房子,两室一厅。”小雅说,“另一个房间空着,房东一直想找人合租。一个月二百五,水电平分。”   “在哪?”   “站前,离这儿走路十分钟。”   展旭心动了。站前离理发店近,离明慧的学校也不算太远。而且二百五,他能负担得起。   “你一个女孩,我跟你合租……不方便吧?”他犹豫道。   “有什么不方便的?”小雅大大咧咧地说,“各住各的房间,互不打扰。而且你女朋友知道了,也不会误会——你女朋友不是在卫校吗?可以经常来玩啊。”   展旭想了想:“那你房东同意吗?”   “我去问问。”小雅说,“应该没问题,房东人挺好。”   下午,小雅给房东打了电话。房东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听说要合租的是个男理发师,一开始有些犹豫,但听说展旭是正经工作、人老实,就同意了。   “展旭哥,搞定了。”小雅说,“你什么时候能搬?”   “这个周末吧。”展旭说,“我得收拾一下东西。”   “行,那我周末在家等你。”   晚上,展旭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明慧。   “你要跟女同事合租?”明慧的语气有些复杂。   “小雅人挺好的,就是同事关系。”展旭连忙解释,“而且她是女孩,我搬进去之前会把话说清楚,只是合租,没别的。”   明慧沉默了一会儿:“展旭,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李婷知道了,肯定会说三道四。”   “那我们不告诉她。”展旭说,“而且,我搬出来主要是想有个自己的空间。表哥那儿太小了,我们见面都不方便。”   明慧想了想,同意了:“好吧。但你要答应我,跟小雅保持距离。”   “我保证。”展旭认真地说,“我心里只有你。”   明慧笑了:“油嘴滑舌。”   9   周六,展旭搬家。   他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表哥帮他拎着箱子,送到小雅租的房子楼下。   “小旭,跟女同事合租,要注意分寸。”表哥叮嘱,“别让人家姑娘为难。”   “我知道,哥。”   “还有,该付的钱一定要付,别占人家便宜。”   “嗯。”   小雅租的房子在站前一片老小区里,五楼,没有电梯。展旭拎着箱子爬上去,累得气喘吁吁。   小雅已经等在门口了。她今天没上班,穿了件粉色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   “展旭哥,来啦。”她笑着开门,“进来吧。”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两室一厅,客厅有沙发、电视、小茶几。厨房和卫生间是公用的。   “这是你的房间。”小雅推开其中一扇门。   房间大概十平米,有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还有一个小窗户。虽然简陋,但比表哥超市的小隔间好多了。   “挺好的。”展旭说。   “那你收拾吧,我不打扰你了。”小雅退出房间,“对了,卫生间里蓝色毛巾是我的,白色的是给你准备的。”   “谢谢。”   展旭开始收拾东西。把衣服挂进衣柜,把书摆在书桌上,把那张和母亲的合影放在床头。   收拾完,他坐在床上,环顾四周。这是他在抚顺的第一个“家”,虽然只是租来的,但有了自己的空间。   他突然很想让明慧来看看。   10   周日下午,展旭终于鼓起勇气邀请明慧来“新家”。   “我想让你来看看。”他在QQ上说,“认认门,以后有事可以来找我。”   明慧犹豫了一下:“小雅在吗?”   “她今天上班,晚上才回来。”   “好吧。但我要早点回去,我妈今天在家。”   “好。”   下午三点,明慧来了。她穿了一条浅灰色的连衣裙——不是展旭送的那条,但也很漂亮。   “你租的房子还挺好的。”明慧环顾客厅,“比我想象中干净。”   “小雅爱收拾。”展旭说,“我房间在这儿。”   他带明慧进房间。明慧看了看,点点头:“虽然小,但挺温馨的。”   她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张合影:“这是你妈妈?”   “嗯。我六岁时拍的。”   “你妈妈很漂亮。”明慧轻声说,“她……是什么病?”   “心脏病。”展旭说,“当时家里没钱,没治好。”   明慧握住他的手:“对不起,我不该问。”   “没事。”展旭笑笑,“都过去了。”   两人坐在床上,聊了一会儿天。展旭说起小时候的事,说起母亲,说起父亲的不易。明慧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句。   “展旭,你真的很不容易。”她说。   “还好。”展旭说,“现在有你了,我觉得一切都值了。”   明慧靠在他肩上:“展旭,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会的。”展旭说,“一定会的。”   但心里,那个问题又冒了出来:如果她父母反对呢?如果他们必须选择呢?   他没有答案。   11   傍晚,展旭送明慧回家。   公交车上,明慧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展旭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幸福,但不安;满足,但担忧。   他知道,现在的一切都建立在一个脆弱的基础上:明慧的父母不知道,学校的制度不允许,现实的困难重重。   但他愿意为了这份幸福,去面对一切。   车到古城子,明慧醒了。   “我到了。”她揉揉眼睛。   “嗯。明天见。”   明慧下车,走了几步,又回头:“展旭。”   “嗯?”   “谢谢你给我一个家。”她说,“虽然只是租的,但我觉得很温暖。”   展旭的眼眶突然热了:“那也是你的家。随时欢迎你来。”   明慧笑了,挥挥手,转身走进楼道。   展旭在楼下站了很久,直到那扇窗户的灯亮了又灭。   回家路上,他收到明慧的短信:“展旭,我今天很开心。真的。”   “我也是。”他回。   “晚安。”   “晚安。”   12   新的一周开始了。   展旭的生活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有了自己的住处,工作也开始上手。赵姐让他给几个男客人剪了平头,虽然手法还有些生疏,但客人都挺满意。   每天清晨,他依然五点起床,去接明慧。每天晚上,他依然去学校接她。周末,他们会去劳动公园,或者去展旭的“家”里待一会儿。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淡而充实。   但展旭知道,平静的表面下,暗流在涌动。   明慧的父母开始频繁打电话查岗;李婷对他的态度依然冷淡;卫校的管理越来越严,广播室也不是绝对安全。   还有钱的问题。房租二百五,吃饭一个月至少三百,交通费一百,给明慧买东西……九百的工资,根本不够。   他开始在休息日接私活——去一些小理发店帮忙,洗头、染发,一次能挣二三十块。很累,但能多挣点钱。   明慧劝他别太拼,但他只是笑笑:“没事,我年轻,扛得住。”   其实他已经开始失眠了。每天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钱、工作、未来。还有那个最担心的问题:如果明慧的父母知道了,怎么办?   但第二天早上,看到明慧的笑容,他又觉得一切都值得。   这就是他的选择。   笨拙的,执着的,甚至有些傻的选择。   但他不后悔。   因为高尔山的清晨与夜晚,有他守护的女孩。   因为那条淡蓝色的裙子,在月光下旋转的样子。   因为她说:“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这些瞬间,足够支撑他走下去。   哪怕前路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