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潘城的城门巍峨矗立,青黑色的石砖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城门内外人声鼎沸,灵气氤氲,与溪荷村的静谧恬淡截然不同。翳雨将田帝剑往背上紧了紧,粗布包裹下的剑身,依旧沉寂无声。他抬步踏入城门的那一刻,便将“翳雨”这个名字,连同八年的凡尘岁月,一同藏进了心底最深处。从今往后,他是浒安,一个初入修真城的散修,一个籍籍无名的过客。 入城的喧嚣扑面而来,街道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叫卖声此起彼伏。有贩卖丹药的药铺,柜台后陈列着琳琅满目的瓷瓶,药香四溢;有锻造法宝的铁匠铺,火光熊熊,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不绝于耳;还有售卖符箓的摊位,黄纸朱砂绘就的符箓,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灵光。浒安的目光扫过这一切,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八年的农家生活,让他对这些修真界的寻常景象,竟生出了几分陌生。 “这位道友,看着面生得很,可是第一次来莫潘城?” 一道略显谄媚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浒安脚步一顿,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灰布短衫的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间带着几分精明,正搓着手,满脸堆笑地看着他。青年周身的灵力波动微弱,堪堪只有凝气五层的修为,在莫潘城这样的地方,算得上是底层的存在。 浒安眸光微动,没有应声,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我就说嘛!”青年见状,脸上的笑意更浓,连忙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道,“道友有所不知,这莫潘城看着繁华,实则水深得很!宗门弟子横行霸道,散修之间尔虞我诈,稍不注意,就可能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不过你运气好,遇上了我!我叫钱三,在这莫潘城混了五年,城里的门道,没有我不知道的!” 钱三唾沫横飞地说着,从城内的势力分布,讲到各商铺的物价高低,又从哪里能买到性价比高的灵石,说到哪个坊市有散修切磋的擂台。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自己是什么神通广大的人物,却没注意到,浒安的眼神始终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了然。 这钱三,分明就是个骗灵石的。 他的那些说辞,半真半假,大多是些哄骗初来乍到的散修的套话,无非是想攀上交情,捞些好处。浒安心中明镜似的,却没有戳穿他,也没有驱赶他。一来,他初入莫潘城,确实需要了解些城内的情况;二来,这钱三的聒噪,竟让他觉得,这修真城的烟火气,比想象中要浓郁些。 于是,浒安便任由钱三跟在身后,听着他唾沫横飞地吹嘘。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喧闹的街道,路过一家家商铺。钱三见浒安听得认真,说得愈发起劲,甚至开始拍着胸脯保证,能帮他引荐城内的大人物,能帮他买到失传的功法。 浒安只是偶尔应一声,脚步却始终没有停下。他的目光,不时扫过街道上的行人——那些身着宗门法袍、气息强横的弟子,那些背负长剑、眼神凌厉的散修,那些摆摊叫卖、满脸疲惫的小贩。这些身影,让他想起了菁榕宗的日子,想起了与潇向天并肩作战的时光,想起了凌郭子慈祥的面容。 不知不觉间,两人来到了一座颇为气派的酒楼前。酒楼名为“肆酒楼”,朱红的大门敞开着,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楼内传来阵阵喧闹的划拳声与谈笑声,酒香与菜香混杂着灵气,飘散在空气中。 浒安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酒楼的牌匾,眼中闪过一丝怀念。曾几何时,他与潇向天也在九江城的山下酒楼里,畅饮过几杯。 “道友,这肆酒楼可是莫潘城数一数二的好地方!”钱三见他驻足,连忙凑上来介绍,“楼里的灵酿,喝一口能滋养灵力;招牌的灵兽肉,更是鲜美无比!不过就是价格贵了些,寻常散修,可舍不得进来消费。” 浒安闻言,微微颔首。他从怀中摸出几块下品灵石,递到钱三面前。那灵石色泽黯淡,却是修真界通行的货币。钱三看到灵石,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谄媚之色更浓,连连摆手道:“道友这是做什么?咱们有缘相识,谈钱就见外了!” 嘴上说着,手却诚实地伸了过来,飞快地将灵石揣进了怀里,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如同盛开的菊花。 “多谢。”浒安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钱三得了好处,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忙道:“道友客气了!若是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钱三!我就在城东的坊市摆摊,一找一个准!” 说完,他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几句,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了棉花上。 浒安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随即转身,踏入了肆醉楼。 楼内果然热闹非凡,一张张八仙桌旁,坐满了形形色色的修士。有人高谈阔论,说着修真界的奇闻异事;有人低声密语,不知在谋划着什么;还有人三五成群,举杯痛饮,酒酣耳热之际,便开始吹嘘自己的战绩。 浒安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点了一壶最普通的灵酿,一碟酱牛肉。很快,酒菜便端了上来。灵酿入喉,带着一丝淡淡的灵力,温热的感觉顺着喉咙蔓延至丹田,让他沉寂已久的经脉,微微震颤了一下。 他端着酒杯,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目光渐渐变得悠远。 八年的凡尘岁月,恍如一场大梦。梦里有炊烟袅袅,有粗茶淡饭,有玉婷婷的笑脸,有玉老爹的憨笑,有玉娘的唠叨。那些温馨的画面,如同一张张泛黄的画卷,在他脑海中缓缓展开。 可梦终究会醒。 他想起了源缘村的血海深仇,想起了菁榕宗的断壁残垣,想起了被虚空吞噬的那一刻,宗主与潇向天绝望的眼神。他想起了田帝印章的威压,想起了田帝剑的锋芒,想起了那句“一田划地定四方,剑起青芒破八荒”的剑诀。 酒杯中的灵酿,渐渐泛起了凉意。 浒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滋味在口中散开,却压不住心中翻涌的情绪。他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眼中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往无前的坚定。 莫潘城,只是他重回巅峰的第一站。 他日,待他修为大成,定要寻遍菩乾洲,找到父亲,斩杀杀母之人,让所有欺辱过他的人,都付出血的代价!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下,将天空染成了一片瑰丽的橘红色。肆醉楼内的喧闹依旧,而角落里的浒安,却如同蛰伏的猛虎,正在积蓄着力量,等待着一鸣惊人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