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向的心事

一个人的战场

  吉克阿依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方向的心却一天天悬得更高。那个家,早已名存实亡,只剩下冰冷的墙壁和随时可能爆发的风暴。他像个困兽,一边麻木地应付着阿依偶尔的“心血来潮”和大部分时间的失踪,一边焦灼地等待着审判日的到来——孩子的降生,以及阿依那随时可能引爆的“麻烦”。   预产期临近时,阿依罕见地“安分”了一段时间。方向怀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心情,陪她去了医院。产房外,时间被拉得无限漫长。当护士终于抱着两个襁褓出来,告知他是一对龙凤胎时,方向的心猛地一颤,一种混杂着巨大喜悦和更巨大恐慌的情绪瞬间淹没了他。他当爸爸了!是两个孩子的爸爸!可他们的妈妈……是吉克阿依。   来不及细细品味初为人父的复杂滋味,现实就给了他沉重一击。女儿,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女婴,从出生就显示出了令人揪心的孱弱。哭声像小猫一样细弱,吃奶困难,体重增长缓慢。医生隐晦地提醒方向,孩子先天不足,体质很弱,需要格外精心照料,未来可能面临不少健康上的挑战。方向看着保温箱里那个脆弱的小生命,再看看旁边相对健壮些的儿子,巨大的责任感和冰冷的恐惧感同时攥紧了他的心脏。   就在方向挣扎在新生儿带来的混乱和女儿病弱的阴影中时,那场预料之中的风暴,终于以一种最猛烈、最彻底的方式降临了。   一个普通的午后,方向正手忙脚乱地试图给哭闹的女儿喂药,家门被猛地敲响,声音冰冷而急促。开门,是几个穿着制服、表情严肃的人。他们出示了证件,简短而威严地告知:吉克阿依因涉嫌参与重大违法犯罪活动,已被依法逮捕,后续将面临法律的审判。   那一刻,方向竟然感觉不到意外,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冰冷的麻木。他看着怀里因为惊吓而哭得声嘶力竭的女儿,再看看摇篮里懵懂的儿子,巨大的荒谬感和绝望感几乎将他击垮。他成了两个年幼孩子的唯一依靠,而他们的母亲,亲手将整个家庭拖入了深渊的底部,然后自己坠了下去。   阿依的案子审得很快,证据确凿。判决书下来那天,方向独自一人去了趟法院。拿到那份宣告婚姻彻底终结的离婚判决书时,他面无表情,只在走出法院大门,感受到刺眼阳光的瞬间,闭了闭眼。结束了。这场始于虚幻、终于灾难的婚姻,终于画上了句号。他低头看着判决书,又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没有解脱,只有更深的疲惫和一座名为“责任”的大山,沉沉地压在了他年轻的肩膀上。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本就体弱的女儿,在几个月后一场突如其来的流感中,病情急转直下。方向抱着她跑遍了医院,花光了手头所有能动的钱,日夜守候在小小的病床前,祈求着奇迹。然而,命运似乎觉得给他的考验还不够。在一个飘着冷雨的凌晨,那个还未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世界的小天使,在方向的怀里,永远地停止了微弱的呼吸。   方向的世界,在那个瞬间,彻底崩塌了。   他抱着女儿小小的、渐渐冰冷的身体,喉咙里像堵着滚烫的烙铁,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将他彻底淹没、撕碎。他失去了一个孩子,一个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疼爱的孩子。那种痛,深入骨髓,刻进灵魂。他沉默地处理着女儿的后事,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所有的眼泪似乎都流干了,只剩下眼底一片死寂的荒原。   现在,他只剩下儿子了。一个同样需要他付出全部心力去抚养的儿子。   方向抱着襁褓中懵懂无知的儿子,站在自己那间冰冷空荡的小屋里,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从今往后,他就是儿子头顶唯一的天。没有退路,没有援军。母亲李桂芬的电话打来,声音里带着焦急,但开口就是狗场又遇到了难处,一只狗得了重病急需手术费,问他能不能想想办法。方向沉默地听着,然后平静地说:“妈,我这边也走不开,孩子太小了。”挂了电话,他看着嗷嗷待哺的儿子,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致的弧度。父亲的帮助?那更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奢望。   他必须工作,才能养活孩子和自己。可带着一个还在吃奶的婴儿,他能做什么?   一开始,他硬着头皮把孩子托付给了一个远房亲戚。但亲戚家也有自己的难处,没几天就委婉地表示实在顾不过来。方向只能把孩子接回来。无奈之下,他只能尝试找保姆。   这成了另一场噩梦的开端。   第一个保姆,年纪大些,经验似乎挺足,但方向很快发现,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电视或者打瞌睡,孩子哭了很久才慢悠悠去哄。儿子在她手上,几乎整天都在哇哇大哭,小脸憋得通红。方向提前下班撞见,心疼得滴血,立刻辞退。   第二个保姆,年轻利索,一开始看着还好。但方向渐渐发现她对孩子没什么耐心,喂奶、换尿布都带着一股不耐烦的劲儿。有一次,方向发现儿子拉肚子拉得厉害,小屁股都红了,追问之下,保姆才支支吾吾说可能喂的奶粉没按比例冲调,或者辅食不新鲜……方向气得浑身发抖,抱着蔫蔫的儿子冲到医院,医生诊断为急性肠胃炎,很可能是**食物处理不当**引起的。方向看着儿子因为脱水而扎针输液的小手,心像被刀剜一样。他辞退了保姆,赔偿了医药费,抱着虚弱的儿子回到家,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几乎将他吞噬。   找保姆的路,布满了失望和惊吓。方向彻底死心了。他咬着牙,做了一个决定:自己带!一个大男人,带着一个奶娃娃,去工作!   他辞掉了之前那份需要坐班的工作,靠着在部队锻炼出的体格和在房地产短暂混迹的经历,开始接一些零散的重体力活——搬运、送货、工地临时工。哪里能带着孩子,或者时间相对自由,他就去哪里。他把儿子用背带牢牢捆在胸前,或者放在工地旁边视线可及的阴凉处。炎炎烈日下,他扛着沉重的货物,汗水浸透衣服,胸前是儿子温热的身体和偶尔的啼哭;寒风凛冽里,他推着三轮车送货,用厚厚的棉衣把儿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懵懂的眼睛。   生活,变成了一个24小时不停转的残酷战场。他既是冲锋的士兵,又是后方的保姆。喂奶、换尿布、哄睡、洗衣、做饭……所有琐碎磨人的事情,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睡眠成了奢侈品,疲惫如同跗骨之蛆。   更沉重的,是那些无处不在的异样眼光和窃窃私语。   “看,那个男的,带着这么小的孩子出来干活?”   “哎哟,大老爷们带娃,能带好吗?孩子妈呢?”   “听说孩子妈犯事进去了……啧啧,可怜了孩子……”   “一个大男人整天围着奶娃娃转,能有什么出息?”   去菜市场买菜,摊主会多看他几眼;推着婴儿车走在路上,会有大妈投来探究的目光;甚至在工地上,工友偶尔的玩笑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方向学会了沉默,学会了低头,学会了把儿子紧紧护在怀里,隔绝那些无形的刺。   他变得很少带孩子去热闹的公园或商场。他怕那些目光,更怕儿子在那些地方磕着碰着,或者被别的小朋友排斥。他常常在傍晚,等天色将暗未暗、人最少的时候,才抱着儿子去离家很远的一个废弃小广场坐一会儿。看着儿子在空旷的水泥地上蹒跚学步,咿咿呀呀,方向疲惫的脸上才会露出一丝难得的、短暂的柔软。   生活的重压,失去女儿的隐痛,独自育儿的艰辛,世人的非议……这一切,如同无形的磨石,一点点磨去了方向身上曾经有过的那些棱角和冲动。他变得越发沉默,眼神里沉淀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沧桑和坚韧。他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无论是承诺帮忙的远亲,还是看起来和善的邻居。他的世界,缩得很小很小,小到只剩下怀里这个需要他拼尽全力去保护的儿子。他像一头伤痕累累却护崽心切的孤狼,独自舔舐伤口,独自撑起一片摇摇欲坠的天空。   他不再去想什么争一口气,什么出人头地。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活着,把孩子拉扯大。用他这副在军营锤炼过、又被生活反复捶打的肩膀,扛起这沉重如山却不容推卸的责任。他锁起了所有脆弱和倾诉的欲望,只在夜深人静,看着儿子熟睡的小脸时,眼底深处才会掠过一丝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