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传

第5章 鱼筷解难

  鲁抬梁、接短梁,叔孙完成大建筑   公元前 451年的鲁国曲阜,秋意渐浓,叔孙氏的封地郈邑内却一片繁忙景象。叔孙文子站在自家府邸的高台上,望着远处一片开阔的空地,心中满是对家族长远发展的筹谋,也是汲取晋国赵氏家族晋阳之战转败为胜的经验。他决定加固城池,并修建一座规模雄伟的家庙,以此巩固叔孙氏在鲁国的地位与声望。   叔孙文子召集了家族中管事的臣属和几位经验丰富的老者,商议家庙的修建事宜。议事厅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众人严肃的面容。“家庙乃家族根基所在,必须修建得壮丽奇特,方能彰显我叔孙氏的气派。”叔孙文子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捋着胡须说道:“族长所言极是。依老臣之见,正殿需修得又高又大,方能体现庄重之感。大梁乃正殿之骨架,臣提议选用黄荆树来做大梁,黄荆木质地坚硬,经久耐用,寓意家族根基稳固。”   话音刚落,另一位臣属立刻接话:“正殿壮丽固然重要,但若能在殿前配修一座高台,如同季孙氏家的武子台,进可攻退可守,上面再建造一个亭子,也可以作为诸侯会盟议事‘亭’,更显雅致些。此亭可用整块朱砂石来打亭盖,不但防火,而且朱砂石色泽鲜红,象征家族兴旺红火,在阳光下必定光彩夺目。”   众人听后纷纷点头称是,觉得这两个提议都十分精妙。可很快,一个难题便摆在了眼前。“黄荆树生长缓慢,要找两人合抱之大的黄荆树谈何容易?整块朱砂石更是罕见,如此巨大的体量,怕是难以寻觅啊。”一位管事面露难色地说道。   叔孙文子眉头微皱,沉思片刻后说道:“此事关乎家族颜面,无论多难,都要办到。即刻派人到四乡去找寻收买,务必找到合适的黄荆树和朱砂石。”   命令一下,数十名差役便带着叔孙氏的令牌出发了。他们分赴鲁国各地,穿梭于山林之间,走访于村落之中,逢人便打听是否有巨大的黄荆树和朱砂石。日子一天天过去,差役们的足迹遍布四乡,可带来的消息却始终令人失望。   三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派出去的人陆续返回。为首的差役跪在叔孙文子面前,满脸愧疚地说道:“族长大人,属下无能。我们在四乡找了整整三个月,不要说两人合抱大的黄荆树,就连稍大些的柏树都未曾见到;那整块的朱砂石更是踪迹难寻,连像样的大块青石都少见。”   叔孙文子听后,脸色沉了下来。家庙修建之事早已传遍曲阜,若是因材料不足而搁置,岂不让人笑话?经办人更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整日茶饭不思,召集手下反复商议对策。   “大人,或许我们可以悬赏征求。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说不定有人知道这些材料的下落。”一位机灵的经办人提议道。叔孙文子觉得这也是个办法,便同意了。   很快,四乡各地都贴上了叔孙氏的布告,布告上写明悬赏重金,寻找两人合抱的黄荆树和房屋大小的整块朱砂石。布告贴出后,引得百姓纷纷围观议论,不少人都动了心思,四处打探消息。   不到一个月光景,一位皮肤黝黑、手上布满老茧的老樵夫来到了叔孙氏府邸。他身着粗布衣衫,背着一把破旧的柴刀,见到管事便说道:“小人在西山后的第九个峰上砍柴时,见过一棵两人合抱大的黄荆树。那树上长满了野草和葛藤,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小人因为捡过它的丫枝,才知道是黄荆树。”   管事一听,喜出望外,连忙派人跟着老樵夫去查看。一行人翻山越岭,来到西山后第九个峰上,果然在一片密林深处发现了那棵巨大的黄荆树。树干粗壮挺拔,枝繁叶茂,确实如老樵夫所说,两人都难以合抱。管事当即重赏了老樵夫,随后便命人准备砍伐运输。   砍伐这棵黄荆树可不是件容易事。四五名经验丰富的樵夫轮流上阵,手中的斧头挥得虎虎生风,木屑飞溅。可黄荆木质地坚硬,斧头砍下去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整整一天的时间,樵夫们换了好几把斧头,才终于将这棵大树砍倒。   接下来的运输更是艰难。三十名壮汉用粗壮的绳索将树干捆好,前面有人拉,后面有人推,旁边还有人用撬棍助力,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山下挪动。山路崎岖不平,稍有不慎就可能出意外。他们每天天不亮就出发,天黑了才歇息,足足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才将这根巨大的黄荆树运回城里,放置在待建的家庙工地上。   就在众人还在为找到黄荆树而高兴时,又有好消息传来。一位老农夫来到府邸,声称知道整块朱砂石的下落。“在东山的后山脚下,有一个像房子那样大的石包,上面长满了花草和青苔,别人都认不出来。小人割草时曾在上面磨过刀,发现石质鲜红,定是朱砂石。”   管事同样派人跟着老农夫去查看,果然找到了那个巨大的朱砂石包。石包通体泛红,在阳光下隐隐发光,大小也正合适。管事大喜过望,也重赏了老农夫,随即组织人手准备搬运。   这个朱砂石包比黄荆树更加沉重。工匠们先用麻绳将石包牢牢捆住,光是麻绳就用了足足八百斤。一百名壮汉分成几队,轮流用滚木和撬棍移动石包。他们在地上铺上厚厚的木板,将石包一点点往前挪,每移动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就这样,一百个人足足运了一个月,才把这个巨大的朱砂石包运回城里。   材料终于都已齐备,工地上堆满了各种木料、石料和工具,只等动工了。可如此浩大的工程,需要一位技艺精湛、经验丰富的工匠来担任工正,负责统筹指挥。叔孙氏家族中有两位出名的工匠,手艺不相上下,一个姓子服,一个姓南宫。究竟选谁当工正,众人争论不休,始终定不下来。   最后,叔孙文子决定让工匠们自己商议推定。工匠们聚集在一起,讨论了许久。“子服师傅年纪较大,做手艺踏实认真,为人又诚实忠厚,跟着他干活心里踏实。”一位老工匠说道。其他工匠也纷纷附和,大多数人都赞成推举子服为全工程的工正。平时依仗叔孙文子的南宫师傅站在一旁,脸色有些难看,心里很不高兴。可是叔孙文子曾承诺合适机会推举南宫担任工正,但众意难违,也不好说什么。仓促中宣布“子服担任工正,主持家庙的工正,南宫担任小工正,主持高台的建设,先开工祖庙,后开工高台,争取同时完工。”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子服师傅深知这项工程的重要性,也明白大家对他的信任。他从来没有修建过如此规模的家庙,心中既激动又忐忑。“这次一定要把自己毕生的手艺和经验都用上,不能出半点差错。”子服师傅暗暗下定决心。但他也担心自己有考虑不周的地方,会给工程造成损失。因此,从动工的那天起,他就勤勤恳恳、小心翼翼,不论大小工程,都亲自计算、亲自督促。遇到疑难的地方,他就虚心向南宫师傅和其他工匠请教,希望能集思广益,把家庙修建得尽善尽美。   这项工程确实非常浩大,参加工作的木匠、石匠、泥匠、杂工等,加起来一共有一二百人。工地上每天都人声鼎沸,斧头凿子的敲击声、锯子的拉锯声、工匠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派繁忙的景象。工程进行得还算顺利,因为各种材料都准备得十分齐备,工匠们动起手来也顺手。   可让人头疼的是,南宫师傅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总是存心挑子服师傅的刺。子服师傅安排他做的活,他不是当面不服提调,故意拖延时间,就是在背后偷偷捣鬼,给子服师傅制造麻烦。比如,子服师傅明明规定了木料的尺寸,南宫师傅却故意做得或大或小;在石料的打磨上,他也敷衍了事,影响工程质量。   子服师傅看在眼里,却始终平心静气,不和他计较。他知道南宫师傅心里不痛快,只希望用自己的诚意和努力化解矛盾,不影响工程的进度。就这样,大半年过去了,工程虽然磕磕绊绊,但总算没有出什么大的差错。   转眼间,地基打好了,宫墙也筑好了,一根根粗壮的殿柱巍然耸立,只等八月十五午时三刻上梁了。上梁是整个工程中至关重要的一步,大梁的尺寸必须精确无误,否则会影响整个正殿的结构安全。   在上梁之前的十几天,子服师傅就开始着手计算大梁的长短尺寸。他先仔细计算屋架和墙两端的长度,算好后,心里还是不放心,又亲自爬上高高的墙头,用尺子实地量了三次。三次实量的结果都和计算的一样,恰巧是七丈七尺七寸七分。   子服师傅这才放心地来到黄荆树旁,亲自用尺子量取了七丈七尺七寸七分的长度,同样量了三次,确认无误后,才让徒弟们把两头剩余的木料锯了下来。看着眼前这根笔直的黄荆梁,子服师傅长舒了一口气,心想:“这一下,只等日子一到就上梁,正殿的工程总算是没有什么差错了。”   上梁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整个工地的气氛也越来越紧张。离八月十五日只有四天了,子服师傅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又想起了那根黄荆梁。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不致临时出岔子,他再次拿着尺子去量黄荆梁。   这一量,子服师傅如遭雷击,几乎晕了过去。明明是七丈七尺七寸七分的大梁,现在量出来却变成了七丈六尺,足足短了一尺七寸七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使劲揉了揉,又反复量了几次,结果还是一样。“天啦!”子服师傅直急得眼前火星乱射,周身冷汗直流,口里不住地念着:“完了,这下完了!”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住处,瘫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这根大梁是整个正殿的核心,尺寸不够,根本无法安装,明天就是八月十四了,后天就要上梁,这可如何是好?   第二天一清早,他的侄子见叔父房门紧闭,便敲门进来查看。看到叔父憔悴的样子,徒弟关切地问道:“叔叔,您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子服师傅抬起头,眼神涣散,忍不住问道:“那天锯梁的时候你也在,你记得我量的尺寸吗?”   侄子肯定地答道:“怎么记不得呢?那天还是我给您端的墨斗哩。不是整整七丈七尺七寸七分吗?我看得清清楚楚。”   “这就怪了,这就怪了!”子服师傅不住地自言自语。   “叔叔,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侄子察觉到事情不对劲,急忙追问。   “唉!我昨天再去一量,忽然短了一尺七寸七分。”子服师傅有气无力地说道。   “怪了!”侄子惊叫了一声,随即脸色一变,气愤地说:“一定是他,一定是他干的!”   “他?你在说谁?”子服师傅疑惑地问道。   “南宫师傅。我敢断定是南宫干的!”侄子咬牙切齿地说道。   子服师傅先是一惊,随即很严肃地责备徒弟:“不要乱猜疑,南宫师傅也是叔孙氏的工匠,怎么会做这样的事……这可是叔孙氏的祖庙,他不会如此糊涂的。”   “叔父,您别忙,先听我说。前天夜晚,我起来小便,看见南宫师傅慌慌张张地从大殿上跑下来,手里还拿着斧头和锯子,当时我就觉得奇怪。昨天他还逢人便说,这回要看您‘现相’哩!”侄子急忙把自己看到的和听到的都说了出来。   子服师傅怔了一会,眉头紧锁,心中也有些动摇,但他仍然很温和地说:“好侄子,不要乱猜疑,更不要去乱说,南宫师傅与我同是叔孙后人,我相信他不会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来的。或许是我自己哪里弄错了。”   侄子见叔父不听劝,只好愤愤不平地走了。临走时,子服师傅还再三叮咛侄子,莫要声张出去,更不要去责怪南宫师傅,以免激化矛盾,毕竟叔孙文子更加信任南宫。   接下来的两天,子服师傅几乎没有合眼,也没有吃什么东西,整日整夜地坐在那里苦思冥想。他把自己平生做过的手艺、碰到过的困难,以及从前老师傅们曾经讲述过的经验,全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仍然想不出任何补救的办法。这两天两夜,对子服师傅来说简直就像过了十年,他的头发似乎在一夜之间变得花白,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眼看日子已到了八月十四,明天就要上梁和上亭盖了,若是大梁的问题解决不了,不仅自己无法向叔孙文子交代,整个工程都会陷入停滞,甚至可能前功尽弃。子服师傅焦急地望着天空出神,眼中充满了绝望。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急忙叫过侄子,语气急促地说:“快,快去请鲁班师傅过来!你曾经在鲁匠班学习过一年多时间,与鲁班师傅相熟,快去!”   侄子见叔父终于想到了办法,也顾不上多想,立刻飞奔出去。架起马车,朝着鲁匠班的方向赶去,心里不停地祈祷着鲁班师傅能在家。   鲁匠班内,鲁班正在指导徒弟们打磨一件精巧的木雕。看到子服师傅的徒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鲁班放下手中的活计,关切地问道:“怎么了?看你急成这样,是不是那边出了什么事情?”   徒弟来不及喘口气,急忙把大梁变短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鲁班,恳求他能去帮忙想想办法。鲁班听后,神色凝重,当即放下手中的活,跟着徒弟往叔孙氏家庙工地赶去。   一路疾行,终于到达了工地。子服师傅早已在门口等候,见到鲁班,像是见到了救星,连忙上前迎接:“鲁班先生,您可算来了!”   鲁班问道:“怎么,这儿具体出了什么事情?你详细跟我说说。”   子服师傅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从计算尺寸到发现大梁变短,再到自己的焦急与无助,全都告诉了鲁班。鲁班听完后,沉思片刻说道:“带我去看看现场。”   “您先进屋,吃了饭再说吧?一路赶来,您肯定饿了。”子服师傅邀请道,他觉得自己理应先款待鲁班。   鲁班摸了摸肚子,笑道:“好吧!我还真饿了!”   子服师傅赶忙吩咐伙房去煮饭,又安排下人上街买了两尾活鲤鱼回来,交给厨师去烧。他把一切安排停当后,又忙着来陪鲁班说话。   鲁班的话很多,一会儿问地基挖了多深,一会儿问宫墙筑了多高,一会儿又问正殿为什么要设计成这样的宽度,仿佛对全部工程都充满了好奇,而且问得都十分专业。子服师傅一一作答,心中对鲁班的敬佩又多了几分。但一想到那根无法解决的大梁,他又禁不住唉声叹气,脸上的愁云始终无法散去。   鲁班像是猜透了他的心事似的,意味深长地说道:“子服兄,如果有什么为难的事,光发愁又有什么用呢?做我们这行手艺的人,难免会碰到许多为难的事情,只要肯多用心,多去想,自然会想出办法来的!”   子服师傅心里动了一下,觉得鲁班说得有道理,但一想到那短了的大梁,又觉得希望渺茫,终究还是没有开腔。   一会儿,饭煮好了,鱼也烧好了,香气扑鼻。子服师傅请鲁班上坐,准备吃饭。鲁班却说道:“我今天走了一天,走得腰疼腿疼,你能去打点酒来喝喝就更好了,解解乏。”   子服师傅听后,一拍脑门,连忙说道:“是我考虑不周,先生稍等,我这就去打酒。”他走在路上,一面责怪自己待客不够殷勤,一面又想起明天上梁和上亭盖的事情,头上、背心不禁冒出一阵冷汗,心里越发焦急。   等他提着酒壶匆匆赶回屋时,却发现鲁班不见了!桌子上弄得乱七八糟的:两尾鱼的嘴分别被穿在一支筷子的两端,鱼的肚腹平放在两只碗口上面。   子服师傅先是觉得奇怪,不知道鲁班这是什么意思。他站在桌前,盯着桌上的摆设,皱着眉头苦苦思索。突然,他眼前一亮,喊了一声:“这下我明白了!”便飞跑了出去。   他一路狂奔,来到正殿上摆放黄荆梁的地方,让人把原来锯下来的两端剩余木料取来。然后,他挥动斧头,拿起凿子,对着木料仔细地砍凿起来。他的动作飞快而精准,汗水顺着脸颊流淌下来,滴落在木料上,但他毫不在意。不一会儿,两段木料就被他雕成了两尾张口翘尾的大鱼,鱼嘴张开,恰好能容纳大梁的两端。   子服师傅小心翼翼地将梁的两端插进鱼口里,然后用尺子一量,从梁这端鱼肚腹着刀处到梁的那端鱼肚腹着刀处,不长不短,恰好是七丈七尺七寸七分!难题终于解决了,子服师傅激动得流出了眼泪,不住地念着鲁班那几句话:“是的,做我们这行手艺的人,就是要多用心,多去想,自然会想出办法来的!”   八月十五午时三刻,上梁的吉时到了。工地上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工匠们和围观的百姓都欢呼起来。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黄荆梁稳稳地架在了屋架上,恰如分寸,严丝合缝。子服师傅站在台下,望着稳稳当当的大梁,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在这时,人群中的南宫师傅看着那根完美架设的大梁,又看了看子服师傅脸上的笑容,再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羞愧得无地自容,低着头,悄悄地从人群中溜跑了。他知道,自己在技艺和品德上,都输给了子服师傅,更输给了那位未曾谋面却能巧妙化解难题的鲁班。   后来,人们为了纪念鲁班的智慧和子服师傅的坚持,就把那根梁称为“鱼抬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