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传

第8章 风水阴阳

  师文子,学被离,习得阴阳与风水   公元前 470年初夏,会稽山的杜鹃开得正盛,殷红的花瓣落在青石板路上,像撒了一地碎霞。公输般背着行囊走在山道上,腰间的铜尺随着步伐轻轻撞击木盒,里面装着从五湖带来的《孙子兵法》竹简残卷。三个月前离开吴越时,湖心岛的渔翁曾说:“往西北去,伏牛山中有真道。”此刻他站在一处岔路口,左边通往西河,右边隐入云雾缭绕的深山,风里带着松针的清香,竟让他生出莫名的归属感。   “后生,往哪去?”   公输般回头,见松树下横卧着位老者。青麻布袍上打满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腰间系着根麻绳,一头坠着个龟甲罗盘(司南)。最奇的是老者的眼睛,瞳孔竟泛着淡淡的琥珀色,望过来时仿佛能穿透人心。   “晚辈欲往西河,求学于子夏先生。”公输般躬身行礼,指尖触到行囊里的桃木天平——那是在五湖雕刻的“礼势”模型,此刻竟微微发烫。   老者忽然笑了,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子夏讲‘仕而优则学’,可你这双手,更适合握錾子而非竹简。”他指着公输般掌心的老茧,“凿过多少榫卯?刻坏多少木料?”   公输般心头一震。这老者竟能从手掌看出他的行当,想必不是凡人。“晚辈公输般,自幼攻木,三年前曾随鲁使访越。”他取出明堂模型的残件,那是被勾践踢翻后小心收好的,“只是不解,为何器物能合榫卯,人世却难合礼制?”   老者坐起身,龟甲罗盘在膝头轻轻转动:“你可知范蠡?”   “助越王灭吴的范大夫?”   “那是老夫的徒弟。”老者摩挲着罗盘上的纹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邻家琐事,“他用老夫七计,五计灭吴,却终究悟不透‘功成身退’——你看这罗盘(械盘),磁杓动而底盘静,方能定方向,人世何尝不是如此?”   公输般忽然想起子贡说过的“计然之策”,传说范蠡的老师能“见微知著”。他再看老者的琥珀眼,忽然明白过来:“您是计然先生?”   老者不置可否,只是指着山路:“西河有西河的道,伏牛有伏牛的道。你若愿学‘器物载道’,随我来。”   跟着计然进山的第七天,他们在溪流边停下。老者指着水中的鹅卵石:“你看这些石头,经千年冲刷方能圆融,正如礼制,需顺乎自然,而非强作规矩。”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青灰色的竹片上写着“通玄真经”四字,“这是老夫所著《文子》,你且读来。另外再送你《归藏》一部,仔细研读。”   公输般接过竹简,指尖触到温润的竹面。开篇“天下的万事万物均有利与害两方面,并且在不断的运动变化着。各种事物广泛的矛盾和联系着,就像生物学家说的生物链环境一样。互相促进,又互相制约着,这就是阴阳。”   “攻木如修道。”计然望着远处的瀑布,“你做的榫卯要留三分余地,正如阴阳需有缓冲,过刚则折,过柔则废。”他忽然问,“你知为何勾践容不下忠言?”“因霸业蒙蔽本心。”   “不全是。”计然摇头,“是他不懂‘水满则溢’。老夫曾劝范蠡,灭吴后即退,他却恋栈三年——你看这瀑布,跌落后方能成潭,人何尝不是如此?”   “再比如大地的收获,月亮每十二年为一周期,当其周期循环之时,大地上事物也会相应的发生变化。月亮处于金星的三年中,大地就丰收;处于水星的三年中,就会遭遇灾祸;处于木星的三年中,就会收获平平;处于火星的三年中,就会遇到旱灾。所以,能帮我们安然度过灾祸的,是平时充足的准备;有了好的收成和环境,要好好利用。不要荒费机会和时光,更要为将来的困境做好准备。当然,所以的这些,将取决于万事万物的自然变化,所有的机遇和困境都只是暂时的......”   随着时间推移,相互了解,深入接触,公输盘深感文子的知识广博,甚至公输般询问木作问题,文子也能讲授一二,比如选址、风水、布局(王宫、贵族和平民家庭房屋的平面布置不同)知识,各种周朝礼制要求尊卑有序的道理等,以及敬天敬地思想。特别讲解了的五行、五色、五方位概念的建筑布局以及室内陈设要求等,他们都会在地上用生活物品代替摆放等等。   为了让公输盘更好的对风水理解,还经拿公输盘熟知的建筑做比喻,如城镇及村落选址建设,需要主要考察山势、水流、土壤、空气。土壤十分重要,因为土壤表面和地下都含有水,地上与地下水在不同的地域有不同的成分,含有特定成分的水长期滋养当地的土壤,需要用舌头品尝其味,味道甘甜的为佳,无味为良,即此处为阳地。而苦咸之地不易建设,因为此地为阴;对于水质也需要品尝与观察,也可以采用煮水后静置,查看沉淀物的状况,最好选择水质无色无味无沉淀的最好,为阳水,其他不好的水则为阴;如果时间充足的话,最好利用当地水土环境喂养一些家畜,观察其繁育、成长之状况,多仔、肥壮者最佳,说明此处阳气充足;山南为阳、山北为阴;河流南岸为阴、北岸为阳;太阳为阳、月亮为阴等等,这些都归结为阴、阳二性。   他们沿着溪流溯源而上,计然每日讲授《文子》,从“无为而治”讲到“因地制宜”,常以公输般熟悉的木工为喻。说“道在蝼蚁”时,便指着蚁穴的结构:“你看蚁穴的通风孔,比你做的风箱更精巧,这便是自然之智。”   时而背诵着文字给的一卷名曰《归藏》的如同天书的竹简,开篇题写着“万物莫不归藏其中”共计四千三百言,通篇频繁出现“无、有、兼、反、行、道”六个字,十分晦涩难懂。据鲍焦所说,这可是上天神灵是通过一只从洛水中背负着洛书的神龟将这套治国之法传给了大禹,大禹将这套大法经过归纳总结,编撰而成。以坤卦为主,坤是纯阴,一切阳能“归藏”到纯阴的境界里去了,由8个经卦重叠出的64个别卦。(作者按:《周礼·春官》曰:“太卜掌三易之法,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其经卦皆八,其别皆六十有四。除了现在留下的《周易》,还有神农的《连山易》,黄帝的《归藏易》。《连山易》以艮卦为首,艮卦代表“山”,《连山易》的意思是“如山之出云”。《归藏易》是黄帝时代所用的易,以坤卦为主,坤是纯阴,一切阳能“归藏”到纯阴的境界里去了。《连山》与《归藏》魏晋之后下落不明或被佛道吸收作经或亡佚,成为中华文化领域里的千古之谜。)   公输盘只能囫囵吞枣学习,对于这些知识都是牢牢记在心中,为了让公输盘更好的理解《归藏》,文子有时讲授的五行知识,特别把金、木、水、火、土为宇宙万物的五种基本元素,这五种元素循环交替以使宇宙万物发展变化;而五色由青、黄、红、黑、白构成,与五方位(东、南、中、西、北)、五季(五季分别是:春、夏、土用、秋、冬)、五音(五音分别是:宫、商、角、徵、羽)、五味(五味分别是:酸、苦、甘、辛、咸)等相互联系起来,形成一个相互作用的系统,可以说“弥纶天地、无所不包”,深感神奇。这些东西公输盘有些听得似懂非懂,云里雾里,对于《归藏》进一步的推演分析,由于过于深奥,要求公输盘自己悟了,还听文子说这些东西是周文王推演的《八卦》云云......   行至一月,溪流渐渐狭窄,两岸的山壁愈发陡峭。计然指着一处崖洞:“夜里宿在此处,观星象悟阴阳。”洞壁上刻着模糊的星图,与公输般在鲁国太庙见过的截然不同,北斗七星被连成一柄犁铧的形状。   “这是尧王观星处。”计然点燃松枝,火光映着星图,“他曾在此教民耕作,知天象方能顺农时——你做农具,不也需知天时地利?”   公输般望着星图,忽然明白为何游说越王失败——他只知“礼”的形,不知“道”的神,正如只刻出斗拱的纹,却不懂其承重的理。   又行三月,溪流化作细泉,终于抵达源头。眼前的山脉如卧牛般绵延,云雾在山坳间流动,仿佛牛的呼吸。一个樵夫背着柴捆走过,见了计然便躬身行礼:“被离先生在石屋等您。”   石屋建在山腰,门前的桃树已结出青果。屋内坐着位青衣老者,面容清癯,正在沙盘上画八卦。见他们进来,起身笑道:“文子兄,这后生便是你说的‘器道相融’者?”   计然将公输般推到身前:“被离精通相术、阴阳,你且随他学‘观物’。”他指着沙盘,“老夫要去寻访故友,三年后在此相聚。”   公输般没想到刚拜师就要分离,急道:“先生去哪?”   “去该去的地方。”计然的琥珀眼在阳光下泛着金光,“记住,万物皆属阴阳,五行推演、趋利避害者也。”   计然走后,被离成了公输般的新师。这位亦师亦友的老者不教竹简,只带他观山望水。清晨看露珠在草叶滚动,说“这是太极生两仪”;黄昏看夕阳染红云霞,说“这是阴阳消长”。他教公输般看面相,却不说吉凶,只道“眉如远山者心宽,眼似寒星者志坚”。   “你看计然先生的眼。”被离指着远山,“琥珀色能聚光,故能见微知著;你掌心的老茧,是攻木的印记,也是悟道的根基——万物皆有相,只在会不会看。”   在伏牛山的日子,公输般渐渐学会了“以物观道”。他发现松树的年轮疏密对应旱涝,正如《文子》说的“岁在金则丰,在水则毁”;溪流的弯道总能避开巨石,恰似处世的“曲则全”。被离见他进步神速,便开始传授文王八卦,在沙盘上推演时,常说:“八卦如榫卯,看似离散,实则相连。”   第二年春,他们在山洞里发现了一批竹简。被离拂去上面的尘土,赫然是《孙子兵法》十三篇,字迹与子贡送他的残卷如出一辙。“这是孙武献吴王的原本,范蠡得之赠计然,”被离叹息道,“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你攻木造器,当记‘慎战’二字。”   公输般对兵书兴趣不大,却被旁边的《通玄真经》竹简吸引。计然的笔迹苍劲有力,在“道生万物”旁批注:“如工匠造器,先有木而后有形,先有道而后有物。”他忽然明白,自己的木工与道家的“道”,原是同源。   第三年夏,计然未归,却托樵夫带来消息:“先生云游至宋国,嘱公输般善学。”被离见公输般失落,笑道:“他不来,便是最好的相聚——道无需相见,心通即可。”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来此已经八年,这日,公输般正在打磨一柄新錾子,忽然见被离望着天空出神。原本晴朗的夏日,此刻乌云密布,云层中竟出现无数漩涡,像罗盘上失控的指针。狂风卷着沙石袭来,石屋的门“吱呀”作响。   “快!”被离突然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因急促而沙哑,“后山山洞有八卦罗盘,速去取来!”   公输般从未见老师如此紧张,抓起錾子就往山洞跑。洞口的藤蔓被狂风撕扯,他钻进洞时,听见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雷鸣。洞内的石台上,果然放着个青铜八卦盘,指针正疯狂转动。   刚握住罗盘,洞外便闪过数道紫电,紧接着是天崩地裂般的巨响。公输般冲出洞,只见石屋方向火光冲天,被离刚才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一堆冒着青烟的灰烬,风中飘来焦糊的气味。   “师傅!”公输般跪倒在灰烬前,泪水混着雨水滑落。青铜罗盘在手中发烫,上面的八卦纹竟与被离沙盘上的一模一样。他忽然想起被离常说的“泄露天机者遭天谴”,难道刚才的异象,是因他们窥见了太多自然奥秘?   安葬被离时,公输般伐了门前的桃树,做了口小棺,将灰烬小心收殓。他想起计然的石屋,便将棺木抬去那里。石屋的石壁上,刻着计然的字迹:“吾书藏于石匣,待有缘者取之。”   在石屋角落,公输般找到个紫檀木匣。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十几卷竹简:《通玄真经》全本、《相术》、《阴阳策》,还有那部《孙子兵法》。他想起被离的话,将木匣埋在桃树下,只带走了青铜罗盘——这是被离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师傅说过,纪念不在形式,在传承。”公输般望着远处的最高峰,忽然生出个念头,“我要为您刻尊石像,让伏牛山永远记得您。”   选石用了三个月。公输般走遍八百里伏牛山,最终选定主峰的青石——那石质坚硬,纹理顺直,恰似被离的耿直。他取出父亲遗留的錾子,在石上画下轮廓:半身像,左手握罗盘,右手指天空,与被离平日讲学的姿态一般无二。   雕刻的日子漫长而孤独。清晨伴着鸟鸣开工,錾子凿击石头的声响在山谷回荡;黄昏披着晚霞歇息,将碎屑堆成小山。第一年冬天下雪,他在石旁搭了草棚,夜里听风雪呼啸,像被离在耳边讲八卦;第二年春天,山民送来干粮,见他满身石粉,笑称“石人师傅”。   “这石像要刻多久?”有个放羊娃问。   “刻到像为止。”公输般的手已磨出厚茧,錾子换了三把,“就像您放的羊,要吃到饱为止。”   第三年秋,石像终于落成。高九丈的半身像耸立在主峰,青铜罗盘嵌在左手,右手直指北斗,虽未刻五官,却自有股洞察天地的气势。公输般站在像下,忽然明白被离教他的“观物”——真正的相,不在细节,在神韵。   这日,他正在石像下擦拭罗盘,忽然来了个穿粗布的少年,背着柴捆,眼睛却直勾勾盯着石屋。“小哥,这里有书吗?”少年问,声音带着稚气。   公输般想起计然的“有缘者”,指了指桃树:“自己找吧。”   少年果然在树下挖出木匣,抱着竹简欢呼着跑下山。公输般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被离说的“天道循环”——这些他看不懂的兵书、谋略,终将找到合适的主人。   离开伏牛山时,公输般最后看了眼石像。风吹过石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被离在说“去吧”。他将青铜罗盘系在腰间,背上錾子和刻刀,沿着计然当年指的路,向外走去。   山脚下的村民见他要走,纷纷挽留。公输般指着石像:“它会替我陪着伏牛山。”后来,人们渐渐忘了石像的来历,只叫那山为“石人山”,说山顶的石人能“观天象,知祸福”。   公输般不知道,那抱走竹简的少年叫王诩,后来在云梦山隐居,收了孙膑、庞涓、苏秦、张仪为徒,人称“鬼谷子”;他更不知道,自己雕刻的石像,会在千年后成为伏牛山的标志,而他在石屋留下的凿痕,会被后人解读为“道器相融”的密码。   他只知道,腰间的罗盘在指引方向,掌心的老茧在提醒来路。从越国的游说失败,到伏牛山的悟道三年,他终于明白计然的话——道不在竹简,不在讲坛,在每块石头的纹理里,在每道榫卯的咬合中。   前往成周(洛阳)的路上,公输般路过一片稻田。农夫正用他发明的水碓舂米,齿轮转动的声响让他想起被离的罗盘。他忽然停下脚步,在地上画出新的图样:将八卦与齿轮结合,做出能自动报时的仪器。   “这叫‘八卦轮’。”他对着虚空说,仿佛计然和被离就在身边,“既合阴阳,又合榫卯,先生们觉得如何?”   风拂过稻田,稻穗沙沙作响,像是在说“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