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逝,惊醒已,礼器载道卜子夏 公元前 479年四月十一日,辛酉年的初夏带着反常的凉意。风掠过浚河畔的芦苇荡,卷起细碎的白絮,落在公输般的肩头,竟让他打了个轻颤。公输般停下手中的活计,抬手抹了把额角的薄汗,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却仍觉得那股凉意从骨髓里往外渗——这天气,实在反常得很。 他重新拿起錾子,准备修磨一番。錾子是父亲留下的旧物,木柄上还留着父亲常年握持的掌纹,温润得能映出人影。就在錾子即将触碰到磨刀石的瞬间,一阵带着哭腔的呼喊突然从山道那头传来,声音急促,像被狂风撕扯着,穿透了浚河的流水声,撞进公输般的耳朵里。 “班哥!班哥!”是石夯的声音。 公输般握着錾子的手猛地一颤,循声望去,只见山道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跑来——正是石夯。他那身平日里总打理得整齐的粗布短打,此刻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脸上满是泪痕,怀里紧紧揣着一卷竹简,竹简的边角都被磨得起了毛,显然是被他一路攥得太紧。 石夯跑到公输般面前,弯着腰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好半天才缓过劲来,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断断续续地说:“班哥……曲阜来的信使……说……说孔夫子……归天了!” “归天”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公输般的耳边炸开。他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握着錾子的手指失去了力气,錾子“当啷”一声坠落在青石板上,重重砸出一个浅坑,木柄在石板上弹了几下,滚到水渠边,溅起一小圈水花。 石夯还在不停地说着,声音里的悲痛几乎要溢出来:“就在昨天,五月初四的清晨……在子贡先生的宅院里……信使说,夫子走的时候很安详,身边围着好几位弟子……” 公输般却像是没听见石夯的话,目光直直地落在水渠里那圈散开的水纹上,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三年前的场景——那时他正为父亲守孝,每日在工坊里沉默地打磨木料。一天清晨,子夏先生忽然到访,穿着一身素色深衣,面色沉毅,手里捧着一卷新抄的《考工记》。子夏先生走到他制作的木牛旁,轻轻抚摸着木牛的脊背,声音低沉而有力:“公输般,你的巧思难得,但切记,巧若用于正途,便能成道;若只图奇技淫巧,便失了匠人本心。” 那时他还不太懂“成道”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子夏先生的眼神格外深邃,像能看透木料的纹理,也能看透人的心思。如今想来,子夏先生说的“道”,大抵和孔夫子教人的“礼”是相通的吧。 “爸爸!”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公输般的思绪。他抬头一看,只见小和提着一个食盒,蹦蹦跳跳地从田埂上走来。她的辫子上还别着几朵刚摘的迎春花,花瓣上沾着晶莹的露水,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爸爸,我给你送午饭来了!今天有你爱吃的粟米糕……” 小和走到公输般面前,才发现他脸色不对,石夯也红着眼眶站在一旁,气氛格外沉重。她眨了眨圆圆的眼睛,疑惑地问:“爸爸,你怎么了?石夯叔,你怎么哭了?还有,学堂的先生今天没来,说是去曲阜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公输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悲痛,将錾子别在腰间,伸手摸了摸小和的头,声音有些沙哑:“小和,有位很重要的老先生走了。他是个教世人如何做人、如何做个好人的老先生,他叫孔夫子。”他抬起头,望向曲阜的方向,那里的天空被一层薄薄的薄雾笼罩,像是蒙着一层淡淡的哀伤,“咱们得去曲阜,送他最后一程。” 小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虽然不太明白“走了”是什么意思,但从爸爸的眼神里,她读懂了悲伤。她把食盒递给公输般,小声说:“爸爸,那咱们快去吧,别让老先生等太久。” 公输般接过食盒,没有打开,只是对石夯说:“石夯,你去收拾一下,就随我们一同出发。我回家收拾些东西,咱们半个时辰后在村口集合。” “好!”石夯抹了把眼泪,用力点头,转身朝着村里跑去。 半个时辰后,一行三人沿着浚河古道,朝着曲阜的方向快步走去。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朝着曲阜去的,有穿着深衣的士人,有背着行囊的学子,还有牵着牛车的百姓,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悲伤。偶尔能听到有人低声啜泣,还有人在讨论孔夫子的生平,说着他周游列国、传道授业的故事,言语间满是崇敬与不舍。 走了约莫三个时辰,曲阜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眼前。城墙巍峨,城门下方悬挂着素色的幡幔,随风飘动,透着一股浓重的哀伤。公输般一行人跟着人流,很快就来到了孔府门前。 孔府门前的那几棵千年柏树,此刻被素色的绸带缠绕着,柏树下已经聚集了数百人。各国赶来吊唁的士人穿着素色深衣,腰间系着麻绳,有的低头垂泪,有的互相低声交谈,气氛肃穆而沉重。 公输般正想上前,忽然听到一阵洪亮的诵读声传来,声如洪钟,震得柏叶簌簌下落。他循声望去,只见人群前方,一个身着玄端的中年男子正站在台阶上,手持一卷竹简,用清晰的卫地方言诵读着《诗经・小和》中的《蓼莪》:“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那男子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一股凛然之气,身形挺拔如松,即使穿着素服,也难掩身上的儒雅与威严。公输般一眼就认出了他——正是三年前送他《考工记》的子夏先生。在子夏先生身旁,还侍立着几个青年,个个身姿挺拔,神情肃穆,手中都捧着竹简,显然是他的弟子。 “那便是子夏先生。”石夯凑到公输般耳边,压低声音说道,“我刚才听旁边的士人说,夫子晚年整理的六经,很多都是经子夏先生亲手校对、补充的,尤其是《春秋》和《尚书》,先生为了考证其中的典故,常常通宵达旦地查阅古籍。” 公输般微微点头,目光落在子夏先生身上,看着他专注诵读的神情,心中的敬佩之情更甚。三年前的匆匆一面,子夏先生的教诲还历历在目,如今再见,他身上那份对学问的执着、对礼制的坚守,似乎又深厚了几分。 待子夏先生诵读完毕,公输般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正准备上前拜见,却被两个手持长剑的士兵拦住了去路。那两个士兵穿着季孙氏家的甲胄,面色严肃,对着公输般摇了摇头:“抱歉,季孙氏家主有令,孔府内院只允许孔门弟子和列国大夫入内,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在下并非闲杂人等。”公输般上前一步,语气恭敬却坚定,“在下公输般,今日前来,只求能为孔夫子做些葬器,尽一份心意。” 就在这时,人群前方的子夏先生忽然抬眼望来,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直直地落在公输般身上。开口道:“你便是三年前在鱼山制作木牛的公输般?” 公输般心中一喜,连忙躬身行礼:“正是在下,见过子夏先生。” 子夏先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朝着那两个士兵说道:“让他进来吧。夫子灵前正缺个懂礼器尺度的匠人,公输师傅来得正好。” 士兵们闻言,连忙侧身让开道路,对着公输般做了个“请”的手势。 公输般对着子夏先生再次躬身致谢,然后转身对石夯说:“石夯,你在府外等候,我先进去看看能否帮上忙。” “好,班哥你放心,我就在这儿等你。”石夯点头说道。 公输般跟着子夏先生,穿过垂着白幡的庭院。庭院里的花草都被打理得整齐,只是此刻没有了往日的生机,花瓣上似乎也沾着哀伤。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墨香,那是弟子们抄写经文、祝文时留下的味道。 走到堂屋门口,公输般一眼就看到了停放在堂屋中央的孔子灵柩。灵柩由珍贵的梓木制成,外面裹着一层素色的帛布,帛布上用朱砂精心画着北斗七星的纹样,笔触细腻,线条流畅,显然是出自精通礼制之人的手笔。灵柩前摆放着一张供桌,桌上陈列着鼎、彝、俎、豆等礼器,每个礼器都擦拭得一尘不染,摆放得整整齐齐。 子夏先生正站在灵前,指导着几个弟子摆放礼器。他的动作精准得如同用墨斗弹线,没有丝毫偏差,口中还不断叮嘱着:“俎案需距灵柩三尺七寸,这是合于《士丧礼》中‘三献之礼’的规制,差一分一毫都不行;鼎彝的间距要呈九宫之数,东边放鼎,西边放彝,南边放豆,北边放笾,不可错半分,这是对夫子的敬重,也是对礼制的坚守。” 一个弟子不小心将俎案放偏了半寸,子夏先生立刻上前纠正,语气严肃却不严厉:“礼制之事,无小事。夫子一生推崇‘克己复礼’,我们作为弟子,更要守好这份规矩,不能让夫子在九泉之下失望。” 那弟子满脸羞愧,连忙将俎案调整到正确的位置,低声道:“先生教诲,弟子谨记。” 公输般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心中对“礼”有了新的认识。他原本以为,礼制不过是繁琐的规矩,可此刻看着子夏先生对每一个细节的严苛,他忽然明白,所谓“礼”,其实是对他人的敬重,是对秩序的维护,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修养。 “子夏先生对礼制的精熟,怕是连太庙的太祝都不及啊。”一个温和的声音忽然在公输般身边响起。他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着缟素的中年男子正站在他身旁,面容温和,眼神中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透着儒雅之气。 他正疑惑,“子渊兄,过誉了。”“这位是大匠师公输般”说着,子夏先生朝不远处的颜回介绍道。 颜回手中正捧着一块梓木,木色温润,纹理细腻。“那是做魂车的木料,按周礼,魂车需用梧桐木,取‘凤凰栖梧’之意,象征夫子的德行如凤凰般高洁。而且魂车不可雕饰,只需保持木材的本色即可,你若在上面刻了机巧的纹样,便是对夫子的不敬,也是违礼之举。” 公输般的心猛地一凛。这是他第一次被人如此直白地指出技艺的边界——他一直以为,匠人当以技艺为先,将每一件器物都做得尽善尽美,可今日才知道,技艺之上,还有“礼”的约束,还有“道”的指引。这种警醒,比三年前公肩假斥责他“奇技淫巧”时更甚,也更让他明白,真正的匠人,不仅要手艺精湛,更要懂得“有所为,有所不为”。 他定了定神,从随身携带的行囊里取出一块梧桐板材,递到子夏先生面前,语气恭敬地说:“先生,这块梧桐木是去年秋天我从天蒙山伐来的,伐下后便放在阴凉处阴干了半年,如今木材的湿度正好,木纹顺直,没有任何结疤,无需雕饰,已能看出古朴之气,正适合做魂车。” 子夏先生接过梧桐板材,用手指轻轻抚摸着木材的表面,感受着木纹的走向,又用手指量了量板材的厚度和宽度,眼中渐渐露出赞许的神色。他忽然转身,对着身后的弟子们招了招手,说道:“你们都过来看看这块木材的取舍。《考工记》有云‘材美工巧’,这‘材美’是前提,先有好的材料,而后才能论‘工巧’。夫子常说‘文质彬彬,然后君子’,这木材的本色便是‘质’,我们的工艺便是‘文’,只有‘质’优,‘文’才有用武之地,二者不可偏废。” 说完,他转向公输般,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公输师傅对木材的挑选很有眼光。端木起,你过来,随公输师傅学制器,好好学学如何辨别材料,如何根据礼制制作葬器。” “是,先生。”一个清脆的应答声响起。公输般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褐衣的青年从弟子群中走了出来。这青年约莫二十岁左右,身形挺拔,眉眼间与子贡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明亮而有神,透着一股聪慧之气。他走到公输般面前,躬身行礼,腰间的青铜剑鞘轻轻触碰到地面,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弟子端木起,见过公输师傅。”青年的声音沉稳,不卑不亢,“三年前,弟子已拜师子夏先生门下,对礼制尺度也略知一二,日后还请公输师傅多多指点。” 公输般闻言,心中一惊。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年轻的青年,竟然也是子夏先生的弟子。 端木起似乎看出了公输般的讶异,他微微一笑,低声解释道:“公输师傅不必惊讶。子夏先生常说‘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在先生看来,攻木之术、营造之法,并非只是工匠的谋生技能,更与治国之道相通。就像车轮,必须合于道路的宽窄、地势的起伏,才能行得稳、走得远;治国也是如此,必须合于民心、顺于天时,才能让国家安定、百姓安乐。所以先生要求我们,既要研习经书,也要学习百工之术,做到‘文武兼修’。” 公输般听着端木起的话,心中豁然开朗。他一直将“木工”与“学问”看作是两条不相交的路,如今才明白,原来二者之间竟有如此深的联系——技艺是“器”,学问是“道”,“器”为“道”服务,“道”为“器”指引方向,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和车轮声从府外传来,越来越近。子贡走到门口,向外望了一眼,转身对子夏先生说道:“子夏,是国君的车驾来了。” 子夏先生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素服,对着弟子们说道:“诸位,国君前来吊唁,当守礼迎接,不可失了分寸。”说完,他率先朝着府外走去,颜回、端木起等弟子紧随其后,公输般也跟着走了出去。 只见孔府门前的大道上,一辆装饰简朴的马车正缓缓驶来。马车由四匹白马牵引,车身裹着素色的绸布,车辕上悬挂着白色的丧铃,随着马车的行驶,发出“叮铃叮铃”的声音,哀婉而肃穆。马车停下后,一个身着斩衰孝服的人从车上走了下来——正是鲁哀公。 鲁哀公的面容憔悴,双眼红肿,显然是悲痛过度。他走到孔府门前,看着门前聚集的众人,又看了看那几棵缠绕着素绸的柏树,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随从连忙递上一卷诔文,鲁哀公接过诔文,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他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诵读起来:“旻天不吊,不慭遗一老,俾屏余一人以在位,茕茕余在疚,呜呼哀哉!尼父!无自律。” 诔文的声音哀婉,在场的众人无不落泪。就在鲁哀公诵读完毕,准备上前祭拜时,子夏先生忽然上前一步,对着鲁哀公躬身行礼,朗声道:“主公的诔文情真意切,合乎礼制,只是‘无自律’三字,臣以为尚可斟酌。” 鲁哀公闻言,哭声一顿,有些错愕地看着子夏先生:“子夏,此话怎讲?” 子夏先生抬起头,目光坚定,语气却依旧恭敬:“主公,夫子一生致力于‘克己复礼’,教导弟子‘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他的言行举止,皆是后世学子的表率。如今夫子归天,我们当铭记他的教诲,传承他的思想,而非说‘无自律’——这三字似乎暗含‘夫子已逝,无人约束’之意,与夫子‘传礼’的初心不符。臣以为,若将‘无自律’改为‘永念厥教’,更能体现主公对夫子教诲的铭记,也更显传承之意,不知主公以为如何?” 鲁哀公沉默片刻,仔细琢磨着子夏先生的话,随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赞同的神色:“子夏所言极是!是寡人思虑不周了。来人,将诔文重写,把‘无自律’改为‘永念厥教’!” “是!”随从连忙应道,捧着诔文快步退下。 公输般站在廊下,看着子夏先生从容不迫地订正君主的文辞,心中忽然明白了子贡为何说子夏先生“勇武”。这种“勇武”,不是战场上的冲锋陷阵,而是面对君主时,敢于坚持真理、直抒己见的风骨,是对学问、对礼制的绝对坚守——这份勇气,比战场上的悍勇更令人敬畏。 端木起悄悄走到公输般身边,低声说道:“公输师傅,您可知道,先生在莒父做宰时,也曾有过类似的事。当时莒父的邑人不愿修渠,认为耗时耗力,先生便以‘信而后劳其民’的道理说服他们,告诉他们修渠不仅能解决灌溉问题,还能造福后世子孙。最终,邑人信服,三个月便完成了往年需要三年才能完成的工程,那渠至今还在为莒父的百姓造福呢。” 公输般点了点头,心中对子夏先生的敬佩又深了一层。他忽然意识到,真正的学者,从来都不是只躲在书斋里研究学问,而是能将学问运用到实际中,为百姓谋福祉,为社会定秩序——子夏先生,便是这样的人。 由于子贡还没赶回来,葬礼的筹备工作,在子夏先生的主持下井然有序地进行着。端木起精通营造与礼制,协助公输般制作葬器。 公输般根据礼制的要求,开始设计魂车、棺饰等葬器。他想着,既然是为孔夫子制作葬器,不仅要合乎礼制,还要体现夫子的德行。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对着端木起说道:“端木兄,我想在魂车的车辕上刻上‘仁者爱人’四个字,以体现夫子的核心思想,你觉得如何?” 端木起闻言,却有些犹豫:“公输师傅,按周礼,魂车不可雕饰,刻字恐怕会违礼。” 公输般这才想起子夏先生之前的叮嘱,心中有些失落。他琢磨了一会儿,又说道:“那不如用桐木的本色,拼接出‘仁’字的纹样?这样既不雕饰,又能体现夫子的思想,你看可行?” 端木起眼前一亮:“这个主意好!用木材的纹理和颜色拼接纹样,既合乎‘不雕饰’的礼制,又能表达心意,我这就去和先生说一声。” 端木起很快就回来了,带来了子夏先生的认可。公输般心中大喜,立刻开始挑选不同纹理、不同颜色的桐木,准备拼接“仁”字纹样。 在制作葬器的过程中,公输般又遇到了一个问题——他觉得传统的四柱下棺之法太过费力,而且容易出现偏差,于是便想提出用“机封”下棺。“机封”是他前些年琢磨出的一种机械下棺方法,利用绞盘和滑轮,既能节省人力,又能保证棺椁平稳地下入墓坑,精准度极高。 他将这个想法告诉了端木起,端木起也觉得可行,便一同去请教子夏先生。子夏先生听后说道:“我并非反对机械,只是夫子一生推崇周礼。周人用四柱下棺,取‘四方安宁’之意,象征夫子的德行能庇佑四方百姓,这是礼制的一部分,也是弟子们对夫子的一份心意。如今夫子刚逝,我们当守此礼,以慰夫子在天之灵。” 他指着库房墙上挂着的《丧大记》竹简,语气诚恳:“公输师傅,并非机械不可用,而是时机未到。如今天下大乱,礼崩乐坏,百姓对礼制本就不够了解,若此时在夫子的葬礼上使用新的机械之法,难免会有人误解,以为我们背弃了夫子推崇的周礼。待日后天下安定,百姓知礼,你这‘机封’之术,自会有更大的用武之地,既能节省人力,又能让礼制更好地传承,岂不是更好?” 这番话如同一盏明灯,照亮了公输般心中的郁结。他想起之前云氏先生对他说的“巧思要合时宜”,如今看来,确实如此——再好的技艺,若不合时宜,不合人心,也难以发挥真正的作用。他对着子夏先生躬身行礼:“先生教诲,弟子受教了。是弟子思虑不周,只想着技艺的便利,却忽略了礼制的深意与当下的时宜。” 子夏先生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许多:“你能明白便好。匠人当有巧思,更要有远见,懂得‘审时度势’,这才是真正的‘巧匠’。” 接下来的几天,公输般和端木起一同在孔府的工坊里制作葬器。工坊里还有其他几位子夏先生的弟子,他们各有所长,让公输般大开眼界。 有个叫段干木的魏国人,擅长木雕。而齐国人田子方,擅长音律。这些弟子们一边干活,一边讨论学问,气氛热烈而不失肃穆。 “子夏先生常说‘好与贤己者处’。”端木起一边打磨着魂车的轮轴,一边对公输般说道,“我们这些弟子,虽然来自不同的国家,性格也各不相同,但都因为敬佩先生的学问和人品,才聚集在他门下。先生对我们要求很严格,我们大多是被他‘骂’出来的。” 端木起说着,脸上露出几分“苦色”,但眼神中却满是敬慕:“不过,我们都知道,先生是为我们好。若不是先生的严格要求,我们也不会有今天的学识和技艺。先生常说,‘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他对我们的严苛,就是在‘琢玉’啊。” 公输般听着端木起的话,心中深有感触。他想起自己的父亲,父亲当年教他凿石时,也是如此严格,直到完美为止。那时他还觉得父亲太过严厉,如今才明白,那份严厉的背后,是最深沉的期望与爱。 在与这些弟子的相处中,公输般还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这些弟子虽然专攻文事,平日里大多时间都在研读经书,但做起木工活来,却丝毫不含糊。段干木雕刻时,手腕的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因为用力过猛而刻坏木材,也不会因为用力过轻而导致字迹模糊;田子方偶尔帮忙拉锯,节奏均匀,速度稳定,拉出的木料切面平整光滑,比一些做了多年木工的匠人还要好。 他忍不住向端木起询问原因,端木起笑着解释道:“公输师傅有所不知,先生要求我们‘学而优则仕,仕而优则学’,在先生看来,劳作也是学问的一部分。他常说,‘百工之事,不可不察’,只有亲自参与劳作,才能真正了解器物的制作过程,才能更好地理解周礼规定由来,也才能更好地将学问与实践结合起来。所以我们不仅要读书,还要学习各种劳作技能,木工、农耕、纺织,我们都要有所涉猎。” 公输般恍然大悟。他之前总觉得,读书人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如今才知道,真正的学者,是既能“坐而论道”,也能“起而行之”的——子夏先生和他的弟子们,便是最好的例子。 曲阜城北的泗水河边,出殡那天,曲阜城万人空巷。百姓们自发地站在街道两旁,穿着素色的衣服,手中拿着白色的绢帕,脸上带着悲伤的神情,静静地等待着孔夫子的灵柩经过。街道两旁的屋檐下,挂着白色的丧幡,随风飘动,空气中弥漫着哀伤的气息。 辰时三刻,葬礼正式开始。子夏先生身着斩衰孝服,手持丧杖,走在灵柩的左侧;子贡身着齐衰,手持魂幡,走在灵柩的右侧。两人步伐整齐,如同一个人一般,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坚定,仿佛在引领着夫子的灵魂,走向安宁的归宿。 灵柩缓缓行至城外的墓地,这里是孔夫子的安葬之地。子夏先生站在墓道旁,手持一卷祝文,高声诵读:“天降夫子,以启斯文。周游列国,传道授业。克己复礼,仁政爱民。今归黄土,德音永存。后世学子,当继其志,传其道,守其礼,以慰夫子在天之灵……”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穿透了在场众人的哭喊声,带着一股坚定的力量,让所有人都渐渐停止了哭泣,静静地聆听着。阳光透过松柏的枝叶,洒在子夏先生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仿佛一位传承文明的使者,在向世人宣告着夫子思想的不朽。 下葬仪式结束后,子贡在孔府设下素宴,招待前来吊唁的宾客和弟子们。宴会上,众人没有以往的谈笑风生,只是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话题大多围绕着如何传承夫子的思想、如何整理夫子的言行展开。 公输般坐在角落,静静地听着子夏先生与弟子们讨论——他们计划在西河设立学馆,传承夫子的学问;还打算整理夫子生前的言行,编纂成书籍,让后世之人能更系统地学习夫子的思想;子贡还提出,要在孔林旁修建一座祠堂,供奉夫子的牌位,让百姓们能随时祭拜。 听着他们的规划,公输般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他渴望能加入他们,渴望能更深入地学习夫子的思想,渴望能理解那些藏在礼制、学问背后的“道”,渴望能将自己的木工技艺与“道”相结合,做出既能实用、又能传礼的器物。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走到子夏先生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语气恭敬而坚定:“在下公输般,今日目睹先生与诸位弟子对夫子思想的坚守与传承,心中深受触动。在下愿三个月后前来受教,跟随先生学习‘器中之道’,学习如何将木工技艺与圣贤之学相结合,还望先生能应允。” 子夏先生抬起头,仔细打量着公输般,目光中带着审视,也带着期许。片刻后,他缓缓点头,语气平和却带着鼓励:“公输般,百工之事亦是‘道’的体现。你若能将木工技艺与《诗》《书》相参,将‘匠心’与‘仁心’相合,必定能有大成。” 葬礼结束后,公输般告别了子夏、端木起等弟子,踏上了返程的路。 他在工坊最显眼的位置,挂了一块新做的牌匾,用朱砂在上面写下十二个字:“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这是孔夫子的教诲,也是他今后的追求。小和看到牌匾,好奇地问:“爸爸,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呀?” 公输般蹲下身,摸了摸小和的头,笑着说:“这是孔夫子教给我们的道理。意思是说,我们要立志追求‘道’,要以‘德’为根本,要依靠‘仁’来行事,还要善于学习各种技艺。小和,等你长大了,也可以去听子夏先生讲课,学习这些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