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贺夕亭认出来倒也没有什么,更关键的是……他和阎铭二人是不是被贺府的那个邪修也认出来了。 沈询有点紧张地和系统确认起自己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 但是对于贺夕亭而言,这个问题远没有沈询想的那么复杂。 他从出生到现在这段并不长的人生中,所接收的善意少的可怜,这让他轻而易举的将这极短的时间内接受的两次帮助联系了起来。又因为以往的经历让贺夕亭并不相信自己会是被眷顾的那个人,也不相信这个世上有那么多的善意,于是那一点点的相似之处,立刻让贺夕亭把那两个身影重叠起来,并且认定了他们必是同一个。 注意到沈询的沉默,贺夕亭立刻抬高了声音,“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沈询刚才跟系统的脑内讨论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能归咎为对方的天赋异禀——就像那甚至能瞒过修士的隐藏技巧一样。 系统刚刚还在劝宿主“想办法让这孩子别到处瞎说”,这会儿见贺夕亭如此上道,不由颇感欣慰。 系统:[这是个好孩子。] 沈询自然是赞同系统的。 他想了想、手指在储物袋上轻轻一碰,然后握着拳的手往前伸了伸、手背向上。 贺夕亭征愣了一下,迟疑地伸出手去,一颗被颜色鲜艳糖纸包裹饴糖落到了他的掌心。 是沈询刚刚拜入宗门的时候,师兄师姐师叔师伯……还有师侄师侄孙们给的。 山门里很少出现年纪这么小的孩子,人类对于幼崽总有种超乎寻常的宽容心态,就连修士也不例外。沈询收到的各式的儿童玩具、零食小吃,在短短几天时间内就塞满了大半个储物袋,最后还是他师父看不下去…… ——给他换了一个更大的储物袋。 …… …… 大概是出于对“小孩子都喜欢吃糖”这种误解,沈询收到的“礼物”中,以各种花式的糖果为最。 这一大堆各色糖果,迄今为止还占据着他储物袋的一角、堆积成山。 大概是因为有储物袋的存在既不担心变质又不担心占空间,修士送起这些东西来都相当豪迈——是沈询再过十几辈子都吃不完程度。 虽然是修真界的东西,但是沈询倒是没有担心贺夕亭吃出什么好歹来。 毕竟他当时刚刚入宗门的时候也几乎是个没有修为的凡人,因为年龄的关系身体的脆弱程度恐怕比现在的贺夕亭还甚。 贺夕亭呆呆的看着手中的饴糖,仍旧维持着往前伸着手的姿势并没有收回。 他有些迟滞的视线顺着沈询收回的手往上,一直落到那双好像有些冷淡的眸子中。 贺夕亭:“……你是来救我的仙人吗?” 他轻轻的、好像怕惊扰了什么一样,几乎是以气音发问的。 但是对于五感敏锐的修行者而言,这句话还是足够清楚。 沈询毫不犹豫地摇了头,非常肯定地,“我不是。” 灵气衰退,现在早不是仙魔遍地走的上古时期,“飞升成仙”就算在修真界之中也已经成了传说。是当世修为最高的几位大能都不敢奢望,沈询这个就算在凡尘界也算得上少年的年纪当然不可能是“仙人”。 系统:[……] 沈询:[?] 他有点疑惑从系统那边传来的情绪。 系统稍微沉默了一会儿才艰难道:[……不、没什么。] 就算它不是个人,也知道这种时候大概应该给幼崽一个善意的谎言,或者最起码……该用点更委婉的说法…… 它担心宿主这么直接,对面这个孩子哭起来怎么办——就像之前那次一样,它宿主明显不是个会哄孩子的啊! …… 贺夕亭当然没有哭,他也不会因为这种事哭。 紧绷的神经松下来,他甚至生出些理所当然的感觉:仙人怎么会为他而来呢?他怎么值得仙人专门过来呢? 是他们—— 他们做坏事太多,才惊动了仙人吧? ……可是、仙人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们呢? 这个显得有些阴郁恶毒的想法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贺夕亭连忙惊慌地将它藏到了脑海深处。 他怎么能质疑仙人?他怎么敢质疑仙人呢?!! 仙人一定是有自己的考虑的! 仙人可是救了他娘亲、也救了他…… ……或许是仙人慈悲,就算有些人做了那么大的恶事、也愿意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但、但是—— 贺夕亭不敢“但是”,却仍旧忍不住“但是”。 贺夕亭咬着下唇:“他们害死了那么多人,难道不该偿命吗?!” 沈询:“?” ……他们?那邪修难道不止一个人? 系统也立刻警惕起来,并且庆幸:幸好上次没有让宿主就那么平A过去,不然等到对方帮手过来,那他们不得被打个措手不及。 沈询眼神询问,示意贺夕亭继续说下去。 不过很显然,他跟这个只见过几面的便宜弟弟还没有建立起足够的默契,他这一眼瞥过去,贺夕亭原本脸上带着些微质询的表情一滞,他惶恐的低下头,“仙人恕罪,我、我……不是、我没有……” 他并未有质疑仙人的意思,只、只是—— ……他太害怕了。 害怕自己有一天也变成干瘪的人皮骨头,害怕他的娘亲被扶正之后又被“病逝”。 沈询:“……” 他意识到自己和贺夕亭的沟通可能出了一点问题。 就比如说他刚刚明明都已经说了“我不是”,结果现在贺夕亭还是称着“仙人”…… 还比如说……他现在想要问问具体情况,结果贺夕亭诚惶诚恐地跪下了。 好在沈询大部分时候还是非常能够灵活变通。 既然自己和贺夕亭沟通不畅,那就换个能沟通的人——他这次又不是一个人过来贺府的。 沈询蹲下身,抬手落在贺夕亭湿漉漉的头发上。 两人身上水汽蒸腾,不消片刻连头发带衣物都干爽了起来。 一个基础的避水诀。 之前因为用的是凡人身份不好用出来。但是现在贺夕亭竟然已经发现了,而且承诺“不会说出去”,那就没有什么好避讳的了。 贺夕亭愣愣地看着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神迹。 ——仙人这是不怪罪他的意思吗? 他晃了一下神,想要寻仙人确认,却看见那个身影已经站起来了。 仙人转头看了过来,语气淡淡地:“跟过来。” 贺夕亭呆立了片刻,才如梦初醒地跟了上去。 第61章 低魔仙侠16 宁礼貌吗?!! 沈询在意识到自己和贺夕亭之间的沟通交流好像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之后, 就立刻决定将这个任务交给阎铭。 只不过后两者之间的沟通也并没有预想中的顺利。 贺夕亭既然认出了沈询就是上次的药童,那么猜出阎铭就是那位游医也顺理成章,因为之前的阴影还在, 他面对阎铭时, 便不由自主的紧张害怕起来。 不过大概是换了一张脸的缘故, 贺夕亭这回的态度要比之前镇定不少。 在阎铭问一句答一句的情况下,总算勉勉强强把自己在贺府的见闻全都说清楚了。 …… …… 贺夕亭离开那间院子之后才大松口气。 他在一从树荫下稍停了脚步, 抬起右手展开。 掌心正是刚才被沈询放在上面的饴糖, 不过现在这颗糖被体温融化、又因为紧握变形,早就没有了一开始的形状。 贺夕亭有一瞬的惶恐。 他害怕仙人因为自己不敬赏赐而降下处罚。 但是转瞬之间又忆起了之前和仙人的相处, 他心情稍松。 ——这是一个宽宏仁慈的神仙, 连他之前的冒犯都大度的原谅了。 贺夕亭也同时起了刚才见到那个黑脸仙人(阎铭:?),又生出些恍悟来:原来神仙之间也是有分别的,小神仙仁慈、只管治病救人,黑脸神仙才是司掌刑罚、处罚恶人的神仙……那确实该长相凶一些,就像是贺府逢年过节贴在门上的门神画(阎铭:???),要得足够凶悍才能镇得妖鬼邪祟不敢侵扰。 贺夕亭恋恋不舍地收回落在掌心饴糖上的目光。 仙人给的东西、一定是能消灾佑福的,娘的身体不好……得留给她…… …… 只是收回手之前,他到底没忍住, 挑开了一点糖纸、小小地舔了一口。 甜的。 * 这边贺夕亭把事情和“神仙”说清楚以后, 就大松口气离开, 另一边的阎沈二人可没有那么轻松的心情。 阎铭从听完贺夕亭的话后就脸色发黑(倒也不怪贺夕亭在心底把他称为“黑脸神仙”了),待到人走后半天, 怒容也未有多少好转。 他缓了半天的气儿,才咬着牙:“怪道我在这贺府好几日都没查出痕迹!!” 这府邸的主人都帮忙遮掩甚至参与其中,他初到其中当然查不出来。 “以人命供养邪修,他们也不怕将自己填进去?!” 恐怕是不怕的。 毕竟在贺家的这几个主人眼里, 那些人的命哪有自己的命金贵? 填进去多少都是该的。 殊不知自己的命在那邪修眼中也没什么分别…… 他们在将那些奴仆以牲畜视之的同时,却不知自己在别人眼里也是蝼蚁。 …… …… 阎铭为这贺府的腌臜事愤慨了半天,最后携怒道:“待到将那邪修收拾了后,贺府这些人也逃不过清算!” 沈询忍不住看向他。 阎铭一对上沈询这眼神,下意识的就开始自我反思,但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什么问题,不由便问:“道友可觉得有何不妥?” 沈询倒是说出了他的意见,“报官。” 阎铭稍愣了一下,表情似乎有些失笑。 过了一晌,他叹着气摇了摇头。 “沈道友这是第一次离宗下山吧?” 阎铭虽然这么问着,但是语气却相当肯定,也没有等沈询回答就紧接着,“我知晓像道友这般宗门,必定有执法峰、邢堂所在,为处置触犯门规弟子所设,只是这凡间的官府恐怕与道友所想的并不相同……” 阎铭说到这里稍稍顿住,往侧扯了一下嘴角。 虽然嘴边带了笑,他的神色却冷了下来,显然是想起了什么不甚愉快的回忆。 他解释:“……这些凡人官府几乎都是和当地士绅豪族勾结,多是沆瀣一气、甚至可能是后者的马前卒……” “若是只将事情移交给此地官府,多半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毫无责罚……” “……况这些奴仆身家性命都握在主人手里,恐怕到时候无人敢出面指证。” “再者……你我虽不必惧这豪绅威势、办完此事便会离开江宁,但是在此间和我们有所接触、给我们提供消息的……就如刚才那小子,恐怕会被倾力报复……” “……” 阎铭说这些话的时候全无平日那总是略带些急躁模样,他冷静冷淡到甚至都显得漠然了。 但是身上那如出鞘利剑一般的气场却全然是另一种意味。 沈询还是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意识到这是一位剑修。 不过沈询还是摇了摇头,继续解释:“不只报官。” “书其罪行,以影壁投入空中,方圆千里尽皆可见,示之十余日。” 沈询下山之间,得了不少宗门内的长辈(从辈分上说也有“晚辈”)指点,几乎对于各种可能遇到的情况都给出了相应的应对方式,现在这种状况自然也被囊括其中。 阎铭愣了一下,他到底比沈询在这凡尘界多摸爬滚打好几年,立刻意识到这办法比他一开始的打算要好得多。 毕竟就算他把贺府的这些畜生都杀了光,也不过只是求个痛快、只解了江宁城这一处的麻烦……但或许也有同样的事在什么河宁城、川宁城亦有发生,他却无从见之、更遑论帮忙了。 但是将这罪行昭告天下却不一样了。 ……还用的是这种“字显于空中”的法子。 阎铭在凡尘界行走这么久,当然也见过乡民们对“仙人”的推崇,这段书着罪名的影像一出,别说江宁城官府不敢包庇、只恐判得轻了无法平息仙人愤怒……就连别处地方、也得是人人惊惧,正在做下这种事的人怕是夜夜难以安寝,生怕清算到自己头上。 …… 就是这办法听起来似乎莫名有点耳熟,以前有人用过吗? 这么好的办法,没道理以前没有人想到过啊…… 正这么想着的阎铭却突然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那些字,” 他吞咽了口口水,“要一直在空中显现……得花多少灵石?” 在空中显现字迹对修士而言并非难事,就连阎铭这种除了练剑之外不爱钻研其他法门的都能做到,但是按照沈询刚才说的,“方圆千里”、还要“十日有余”……这明显不是个人灵力能撑下来的,必是要用灵石的。 ——花的、应当还不是个小数目。 沈询真没想过这个问题,听阎铭询问之后才心算了一遍,给出了回答:“六十——” 阎铭一听这个开头数字就呼吸一窒。 “……三点七块中品灵石,” 阎铭:中、中品?! ??? !!!!! 就在他震惊到大脑不段回想这两个字的时候,沈询给出了最后的补充,“每天。” …… …… 哐当、啪——! 阎铭一个没坐稳,连人带屁.股下的凳子一块砸到了地上,在试图爬起来的时候,被凳子腿绊了一下、又来了一个二次摔倒。 ↑↑↑完全不是修士能干出来的事 沈询:? 阎铭艰难地抬手摆了一下,示意自己没事。 他只是认清了现状—— 清楚的意识到有多大的能耐出多大的力。 以他的能力,也只能解决贺府这一点点小问题。 别处地方……他实在是有心也无力了…… * 阎铭那边正在艰难面对苍凉现实,沈询的储物袋却突然震颤起来。 沈询有点疑惑地探入神识,片刻之后,他取出了一块贴着符篆的下品灵石。 ——正是之前封印魔修残魂的那一块。 不过显然那被封的存在也意识到情况不对,封印远远没有先前那么安稳。 符篆上的朱砂符文好像流淌的岩浆一样时不时地亮起,沈询虽然并没有直接碰触绘有符文的位置,但也能感受到上面传来的热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