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德:墙上的鱼

第十三章:消失

  1990年3月,柏林   英格丽德第一次走进那个房间的时候,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那是3月18日,东德第一次自由选举的日子。她投票的地方在社区活动中心,以前开过会,发过配给本,贴过学习材料。她去过很多次,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但那天推开门,她愣住了。   屋里全是人。不是排队的那种人,是站着、坐着、走来走去的那种人。有人在发传单,有人在贴海报,有人在争论什么,争得脸红脖子粗。墙上贴满了东西,红的黄的蓝的,各种颜色,各种字,她看不过来。   她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一个年轻人走过来,笑着问:“您好,第一次来投票吗?需要帮助吗?”   她点点头。   年轻人把她带到一张桌子前,指着那张长长的选票,解释上面那些名字都是什么意思。这个党,那个党,这个联盟,那个联盟。她听着,像听天书。   最后她选了一个。不是因为她懂,是因为那个名字她认识——一个老牧师,天天在电视上说话,说要团结,要和平,要好好过日子。   她把选票折好,投进那个透明的箱子里。   走出门的时候,太阳很亮,晃得她眯起眼睛。她站在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海报,看着那堵已经满是洞的墙。   她突然想不起来,四十年前第一次投票的时候,投的是什么。   那时候没有这么多选项。只有一张票,一个名字,一个红色的箱子。你投进去,出来,就完了。   现在不一样了。   她不知道哪样更好。   弗里茨那天没去投票。   他坐在家里,对着窗外的泡桐树发呆。树还是那棵树,光秃秃的,等着春天。但他已经不是那个他了。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   去年11月之后,营房就乱了。先是命令变来变去,今天警戒,明天撤防,后天又警戒。然后是人员越来越少,今天走一个,明天走两个,后天走一群。再然后是他自己,被通知“暂时待岗,等候通知”。   他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没人通知他。   他去问过,办公室的人说“正在研究”,说“改革阶段,一切都在变”,说“您先回去等消息”。他回去等,继续等,等到现在。   那身制服还挂在门后的钩子上,和父亲的旧大衣挨在一起。他每天看着它,不知道自己还穿不穿它,还该不该穿它,还算不算穿过它。   门开了,埃里希走进来。他走得很慢,扶着墙,一步一步。九十一岁了,越来越慢,越来越瘦,但那两只眼睛还是亮的。   “没去投票?”他问。   “没去。”   埃里希在他旁边坐下。两个男人并排坐着,对着窗外那棵泡桐树,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埃里希开口:“我去了。”   弗里茨转过头,看着他。   “你去了?”   “去了。”埃里希点点头,“八十九年了,头一回投真的票。”   “投给谁了?”   埃里希想了想,笑了。“忘了。就是想去投一下。看看是什么感觉。”   弗里茨没说话。   埃里希看着窗外那棵树,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   “什么感觉?”弗里茨问。   “奇怪。”埃里希说,“以前都是他们告诉我投谁。现在让我自己选,反而不知道选谁了。”   他转过头,看着儿子。   “弗里茨,你说,一个国家没了,人还在。人还在,日子还得过。怎么过?”   弗里茨不知道。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汉娜从西边回来的时候,带了很多东西。   吃的,穿的,用的,大包小包,堆了一地。英格丽德看着那些东西,眼睛都直了。真正的咖啡,真正的巧克力,真正的香蕉,还有她从来没见过的东西——那种叫“酸奶”的,装在塑料盒里,上面印着水果。   “妈,你尝尝这个。”汉娜把一盒酸奶递给她。   英格丽德接过来,看了看,闻了闻,用小勺挖了一点放进嘴里。酸酸的,甜甜的,凉凉的,和她吃过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   “好吃吗?”   英格丽德点点头。她又挖了一勺,递给弗里茨。弗里茨接过去,尝了尝,也点点头。   汉娜又拿出几件衣服,给母亲和父亲试。英格丽德穿上一件红色的毛衣,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她已经很多年没穿过红色的衣服了。那些年,衣服都是灰的,蓝的,黑的,偶尔有一点暗红,也是那种快变成褐色的红。   这件是真正的红,红得像她年轻时候穿过的那种。   “好看。”汉娜说。   英格丽德看着镜子里那个人,那个穿着红毛衣的人。那个人有点陌生,头发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但穿着那件红毛衣,好像又年轻了一点。   “多少钱?”她问。   “妈,你别管多少钱。”   英格丽德没再问。她脱下红毛衣,小心地叠好,放进柜子里。   等过几天穿,她想。等个特别的日子。   埃里希没看那些东西。他坐在暖气片旁边,把耳朵贴在上面,在听。   暖气片已经修好了,水流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和以前一样。但他总觉得少了什么。不是声音少了,是别的东西少了。   “爷爷,你在听什么?”汉娜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听暖气片。”   “听见什么了?”   埃里希想了想。“还是那些。水在流,别的没有。”   汉娜也把耳朵贴上去。凉的,糙的,咕噜咕噜的。和她小时候听的一模一样。   “爷爷,”她说,“那个本子,有人愿意出了。”   埃里希看着她。   “出版社。西边的一个小出版社。他们说这些故事很有意思,想印成书。”   埃里希没说话。他看着暖气片,看着那些脱了漆的铁,看着那些生了锈的缝隙。   “爷爷,你不想吗?”   埃里希摇摇头。“不是不想。是在想那些人的名字。”   “什么名字?”   “那些故事里的人。”埃里希说,“他们有的人还活着,有的人不在了。他们的名字,能不能写进去?”   汉娜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她说,“我回去问问。”   埃里希点点头。他伸出手,放在孙女手上。那只手还是那么糙,全是老茧和老年斑,但很暖。   “汉娜,”他说,“那些人是真的。都是真的。那个用气球飞走的裁缝,他后来死在西边了,心脏病。那个对着西边吹口哨的士兵,他被调去修墙,后来也走了,坐火车走的。那个理发师,他后来真的被抓了,关了三年,出来以后头发全白了。”   汉娜听着,一句话都没说。   “他们都不是英雄。”埃里希说,“就是普通人。想过好日子的普通人。你写他们的时候,别把他们写成英雄。”   汉娜点点头。   “爷爷,我记住了。”   三月过去,四月过去,五月过去。   夏天来的时候,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不是东边的人,是西边的人。他们开着那种小小的、亮亮的车过来,穿着那种从来没见过的衣服,说着那种口音不一样的德语。他们拿着相机,对着那堵墙拍,对着那些破破烂烂的房子拍,对着那些排队买东西的人拍。   英格丽德在商场里,看着那些西边人走进来。他们不买东西,只是看,看那些空空的柜台,看那些穿灰衣服的售货员,看那些还印着“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字样的包装袋。   有人问她:“您在这儿工作多少年了?”   她说:“四十年。”   那人瞪大眼睛,举起相机,对着她拍了一张。   她站在那儿,被闪光灯晃得眯起眼睛。   那天晚上回家,她对弗里茨说:“我觉得自己像个动物。”   弗里茨看着她。   “什么动物?”   “动物园里的那种。”英格丽德说,“被人看着,被人拍着,被人说‘你看,这就是东边人’。”   弗里茨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被拍过,在西边人拿着相机路过营房的时候。他穿着便服,站在门口,那人对着他拍了一张,然后笑着走了。   他也觉得自己像个动物。   七月,货币来了。   西边马克,真正的钱,印着人头,印着数字,可以买任何东西。每个东边人可以兑换一定的数量,一比一。多出来的,一比二。   英格丽德排了三个小时的队,把家里那些东边马克换成了西边马克。那些钱她攒了一辈子,藏在床底下,藏在衣柜里,藏在暖气片后面。现在它们变成了另一种钱,印着不一样的人头,闻起来有不一样的味道。   她拿着那些新钱,站在银行门口,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那些旧钱呢?那些印着马克思、印着台尔曼、印着她从来没见过的那些人的旧钱呢?   没人要了。   八月,失业来了。   弗里茨接到一封信,白纸黑字,盖着章。信上说,根据有关规定,您已被终止雇佣关系。感谢您多年来的服务。祝您未来一切顺利。   他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五十六岁,干了四十一年,一封信就没了。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到营房门口。门还开着,但已经没人了。操场上长出了草,那棵泡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没人扫。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他站了四十多年的地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家走。   那天晚上,他把那身制服从钩子上取下来,叠好,放进柜子里。和那些金牌放在一起。   九月,报纸上天天在说统一的事。   十月三日,就是那天了。东德要加入西德,两个德国变成一个德国。那堵墙要彻底拆掉,那些边境要彻底开放,那个存在了四十多年的国家要彻底消失。   英格丽德看着那些新闻,不知道该想什么。   她问埃里希:“爸,你觉得这是好事吗?”   埃里希想了想。“不知道。”   “不知道?”   “活了九十一年,见过的事太多了。好的变坏的,坏的变好的,变来变去,最后都一样。”他看着窗外那堵墙,那堵已经快被拆完的墙,“但这个,我没见过。一个国家没了,变成另一个国家的一部分。从来没见过。”   英格丽德没说话。   埃里希转过头,看着她。   “英格丽德,”他说,“你还记得1949年吗?”   “记得。”   “那天也是这样。天很冷,街上有人在贴告示,说这边归他们管了,那边归别人管了。”他笑了一下,“现在又贴告示,说都一样了,都归一个管了。”   英格丽德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老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远处的水光。   “爸,”她说,“你怕吗?”   埃里希摇摇头。   “不怕。活了九十一年,没什么好怕的了。”他看着窗外,“就是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那些走了的人,没等到这一天。”他说,“可惜那些死在墙边的人,没看见它倒。可惜那些一辈子想过去的人,没等到门开。”   英格丽德没说话。   窗外,那堵墙还在那儿,但已经不成样子了。一块一块的,被敲掉的,被拆掉的,被搬走的。再过几天,就什么都没了。   什么都没了。   十月二日晚上,汉娜回来了。   她从西边赶回来,说要和家人一起过这一天。她带了很多东西,吃的喝的,还有一瓶真正的香槟,说等明天庆祝。   英格丽德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和四十一年前那个晚上一样。土豆汤,酸黄瓜,香肠,黑面包。还有汉娜带来的那些东西,奶酪,火腿,那种叫“沙拉”的装在碗里的东西。   他们坐在桌边,吃着,喝着,聊着。   聊的是以前的事。汉娜小时候在浴缸里扑腾的事。弗里茨第一次穿上制服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的事。英格丽德第一天上班连刀都拿不稳的事。埃里希第一次买那个鱼缸的事。   聊着聊着,英格丽德突然说:“你们知道吗,明天开始,就没有东德了。”   桌上安静了一下。   弗里茨点点头。“知道。”   “什么感觉?”她问。   弗里茨想了想。“不知道。就像……就像活了一辈子,突然告诉你,你活的那个地方没了。”   汉娜看着他。她从来没见过父亲说这种话。   “爸,”她说,“你难过吗?”   弗里茨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可能有一点。也可能没有。说不清楚。”   埃里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是汉娜带来的那种香槟,甜的,有点气泡,他从来没喝过。   “好喝。”他说。   汉娜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坐到很晚。聊到月亮升起来,聊到街上安静下来,聊到那堵墙在月光下变成银灰色。   埃里希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堵墙。   “明天就没了。”他说。   弗里茨站在他旁边。“嗯。”   “也好。看了二十八年,该看够了。”   他们站在那儿,并排站着,看着那堵墙。月光很亮,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那堵墙还在那儿。但它知道自己快没了。   它趴在那儿,灰扑扑的,像一只快要死去的野兽。   十月三日早上,汉娜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满了整个房间。   她坐起来,听着外面的声音。很安静,和每天一样。没有礼炮,没有游行,没有她想象的那种庆祝。只有鸟叫,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她走到窗前,往外看。   那堵墙不见了。   不是全没了,是看不见了。它还在那儿,但已经被拆得只剩下一小截,一小截孤零零地站在那儿,像个没人要的纪念碑。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出房间,看见英格丽德在厨房里,正在切土豆。刀起刀落,和四十一年前一样。   “妈,早。”   “早。”   弗里茨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张报纸。报纸上的头版印着两个大字:统一。他看了一会儿,把报纸放下。   埃里希从房间里走出来,披着那件旧大衣。他走得很慢,扶着墙,一步一步。但他脸上有一种光,一种汉娜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爷爷,你高兴吗?”   埃里希想了想。   “高兴。”他说,“也不是高兴。就是……等到了。”   那天下午,他们去了那堵墙的遗址。   那里已经挤满了人,东边的,西边的,各国的,都在拍照,都在笑,都在说话。有人在卖墙砖,一块十马克,用塑料袋装着。有人在唱歌,唱的是什么不知道。有人在拥抱,抱得很紧,像是失散多年的亲人。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   汉娜拿出那个本子,翻开第一页。那些字还是那么模糊,但还能看清。那个用气球飞走的裁缝,那个对着西边吹口哨的士兵,那个把斯塔西便衣发展成自己线人的理发师。   她抬起头,看着那截剩下的墙。   “爷爷,”她说,“他们在哪儿?”   埃里希知道她问的不是那些人现在在哪儿,是别的什么。   “在故事里。”他说,“在你的本子里。在记得他们的人心里。”   汉娜点点头。   她合上本子,把它抱在胸前。   阳光照在墙上,照在那截孤零零的墙上。墙上涂满了字,各种颜色,各种语言。有一行字是用德文写的,很大,很醒目:   “再也不会有墙了。”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看着自己的家人。   英格丽德站在那儿,穿着那件红毛衣。弗里茨站在她旁边,穿着便服,没穿制服。埃里希站在最前面,披着那件旧大衣,佝偻着背,但眼睛很亮。   他们站在那儿,站在那堵墙的遗址前,站在那个消失的国家的最后一天。   风吹过来,吹起英格丽德的头发。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在风里飘着,像一面旗。   “走吧。”她说。   他们转身,往家走。   那截墙在他们身后,孤零零地站着。   但它知道自己不会完全消失。   它会变成碎片,变成纪念品,变成历史书里的一行字。它会变成故事,变成记忆,变成那些人心里永远的一道疤。   墙会倒。国家会没。人会死。   但故事不会。   只要有人在讲,有人在听,有人在写,有人在读——   它就一直在。   【第十三章完】   章节后记:历史注脚   1990年,东德以惊人的速度走向终结。3月18日,东德举行首次自由选举,基督教民主联盟领导的“德国联盟”获胜,洛塔尔·德迈齐尔出任总理。新政府迅速推动两德统一进程。7月1日,两德建立货币、经济和社会联盟,西德马克成为东德法定货币。8月23日,东德人民议会以压倒性多数通过决议,宣布东德将于10月3日加入西德。8月31日,两德签署《统一条约》。9月12日,“2+4”条约在莫斯科签署,确定统一后的德国拥有完全主权。1990年10月3日零时,柏林帝国大厦前升起统一德国的国旗,存在了41年零361天的德意志民主共和国正式退出历史舞台。统一后,东德地区经历剧烈转型,大规模失业、人口外流、身份认同危机等问题持续多年,其影响直至今日仍在德国社会中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