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7月,莫斯科—柏林
汉娜在水下的时候,世界是安静的。
没有掌声,没有快门声,没有教练的喊叫。只有水,从皮肤上滑过,凉凉的,柔柔的,像是小时候母亲的手。她睁开眼睛,看见泳池底部的蓝线,一条一条,笔直地向前延伸。她沿着那条线游,手臂划水,腿打水,一下一下,节奏和呼吸配合得刚好。
五十米转身,她蹬了一下池壁,身体像鱼一样弹出去。继续游,继续划,继续打水。一百米,一百五十米,两百米。
还剩最后五十米的时候,她的胃突然抽了一下。
不是疼,是抽,像有一只手在里面攥紧了什么。她的节奏乱了,划水慢了一拍,腿打水跟不上了。水呛进鼻子里,酸酸的,辣辣的。她浮起来,咳了两声,然后继续游。
最后二十五米。胃里那只手攥得更紧了。她咬紧牙,拼命划水,手臂又酸又胀,像灌了铅。她想起教练说的话:奥运会四年一次,一辈子可能就这么一次。你要对得起国家,对得起培养,对得起你自己。
她触壁的时候,计时器停在2分11秒38。
第四名。
她扒着池边喘气,水从脸上流下来,分不清是池水还是眼泪。教练在岸上喊什么,她听不清。队友在旁边安慰什么,她也听不清。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像有人在胸口敲鼓。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抽她胃的东西,叫肝。
她的肝脏在向她抗议。
只是她当时不懂。
莫斯科奥运会的游泳馆很大,能坐一万五千人。汉娜站在领奖台旁边,看着那三个比她快的人站上去。金牌是苏联人,银牌也是苏联人,铜牌是罗马尼亚人。她们笑着,挥手,捧着花,国歌奏响的时候,苏联国旗升到最高处。
她没有资格站上去。
她是第四名。第四名什么都没有,没有金牌,没有银牌,没有铜牌,没有国歌,没有升旗。只有一个名次,一个没人记得的名次,一个回到国内会被悄悄遗忘的名次。
比赛结束后,她一个人坐在更衣室里,坐了很久。队友们都已经走了,去吃饭,去庆祝,去参加活动。她不想去。她只想坐着,看着那排储物柜,灰色的,铁皮的,有的柜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
门开了。教练走进来。
“汉娜。”
她没抬头。
教练在她旁边坐下。这个男人五十多岁了,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他从1968年开始带她,带了十二年。十二年里,他看着一个小女孩长成一个女人,看着一个业余选手变成世界冠军。他看着她的每一次进步,也看着她的每一次倒下。
“你今天游得不错。”他说。
汉娜没说话。
“真的。2分11秒38,比上个月快了0.3秒。在别的比赛,这个成绩能拿牌。”
“今天是奥运会。”汉娜说。
教练沉默了一会儿。“是。今天是奥运会。”
更衣室里很安静。只有通风口传来的嗡嗡声,像一只困在里面的苍蝇。
“教练,”汉娜开口,“我的胃,最近一直疼。”
教练看着她,没说话。
“比赛前就疼。比赛的时候更疼。比完以后还在疼。”她抬起头,看着教练的眼睛,“我想去医院检查一下。”
教练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她。
“回国以后再说。”他说,“现在先别想这些。还有接力赛呢。”
门关上了。
汉娜坐在那里,看着那扇灰色的门。通风口的嗡嗡声还在响,像一只永远飞不出去的苍蝇。
柏林的那个夏天很热。
弗里茨坐在营房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报告。报告上写着几个字:关于运动员汉娜·沃格兰在莫斯科奥运会表现的分析。
他不想看。但他必须看。
这是上面发下来的,每个相关单位都要看,都要学习,都要领会精神。报告里说,汉娜·沃格兰同志虽然未能获得奖牌,但她顽强拼搏的精神值得肯定。同时也指出,她在关键比赛中的心理素质还有待提高,需要在今后的训练中加强。
弗里茨把报告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那棵泡桐树长得更高了,枝叶伸展开来,遮住了半边天空。树底下站着两个年轻士兵,正在抽烟聊天。他们笑得很开心,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想起汉娜小时候,也在这棵树下玩过。那时候她三四岁,追着蝴蝶跑,跑得满头大汗,跑得咯咯笑。他下班回来,她扑上来抱住他的腿,喊爸爸爸爸,你今天给我带什么了?
他什么都没带过。他从来不知道给孩子带东西。
后来她不追蝴蝶了。后来她下水了。后来她游得越来越快,快到他只能在电视上看见她。
现在她在莫斯科,拿了第四名。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他不知道那些蓝色的药片,那些他假装不知道的事情,那些他从来没问过的问题,现在都堆在那里,像一堵墙,横在他们中间。
他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窗外那两个年轻士兵还在笑,笑得很大声,很放肆,像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事。
汉娜回国那天,机场有很多人。
不是来接她的。是来接那些拿金牌的。摔跤的,举重的,体操的,都有人接。鲜花,横幅,记者,镁光灯,一样不少。她推着行李车从旁边走过,有人认出她来,看了一眼,然后移开目光,继续等那些真正重要的人。
她低着头,走得很快。
出了机场,她看见英格丽德站在路边,一个人,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六月的阳光很烈,晒得她眯着眼睛,脸上的皱纹比四年前更深了,头发也白了大半。
“妈。”
“回来了。”
英格丽德接过行李车,母女俩并排往公交站走。谁都没说话。
公交车上人很多,她们站着,抓着扶手,随着车晃晃悠悠地往城里去。窗外是柏林郊区的风景,工厂,烟囱,一排排灰色的公寓楼。天很蓝,蓝得有点假,像画上去的。
“你爸今天上班。”英格丽德突然说,“请不了假。”
“嗯。”
“你爷爷在家等着呢。”
汉娜没说话。她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飞快掠过的工厂和烟囱。阳光照进车里,很热,她额头上开始冒汗。
“妈。”
“嗯?”
“我没事。”
英格丽德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多得汉娜不敢看。
“我知道。”英格丽德说。
车继续往前开,晃晃悠悠,一路向东。
埃里希坐在窗边,看着那堵墙。
他等了很久。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移到西边,墙的影子从短变长,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他看着那些变化,一动不动。
暖气片里的水流着,咕噜咕噜,像在跟他说话。
他听了一辈子,到现在也没听清它们在说什么。
门响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汉娜站在门口,背着那个旧书包,晒黑了,瘦了,眼睛下面有两团青。她看着他,笑了一下。
“爷爷。”
埃里希没说话。他伸出手,把孙女拉进屋里,紧紧抱了一下。
那个拥抱很短,只有几秒钟。但汉娜觉得,这几秒钟比过去一个月都长。
“进来。”埃里希松开她,“你妈做饭呢,马上就好。”
汉娜走进屋,把书包扔在椅子上,走进厨房。英格丽德正在切土豆,动作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一刀一刀,切得很均匀。炉子上炖着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妈,我来帮忙。”
“不用。你去坐着。”
汉娜没走。她站在旁边,看着母亲切土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案板上,照在那些切成片的土豆上,一片一片,薄薄的,半透明的。
“妈。”
“嗯?”
“我拿了第四。”
英格丽德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我知道。”她说。
“你……不问我什么?”
英格丽德放下刀,转过身,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在闪,但她没让它流出来。
“汉娜,”她说,“你回来就好。”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桌边吃饭。弗里茨下班回来了,坐在汉娜对面,一直没说话。埃里希坐在老位置,面前还是那杯凉茶。英格丽德把菜端上来,一盘一盘,摆了满满一桌。
汉娜吃得很慢。不是不想吃,是咽不下去。每咽一口,胃里就抽一下,像有人在提醒她:你吃了什么?你吃了多少?你吃了多久?
她只吃了半碗就放下了筷子。
“饱了?”英格丽德问。
“嗯。”
弗里茨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吃完饭,汉娜走到祖父的房间门口。门开着,埃里希坐在床边,弯着腰,在听暖气片。
“爷爷。”
埃里希直起身,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汉娜走过去坐下,把耳朵贴在暖气片上。
水流的声音。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和三十年前一样,和二十年前一样,和十年前一样。什么都没变。变的是她。
“爷爷,你听了一辈子,听出什么了?”
埃里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什么都没听出来。”
汉娜转过头看他。
“但是,”埃里希说,“听了一辈子,就不想停了。就像你游了一辈子,让你不游,你舍得吗?”
汉娜没回答。
她不舍得。她知道。哪怕胃疼,哪怕累,哪怕拿了第四名被所有人忘记,她还是不舍得。水划过皮肤的感觉,那种凉凉的、滑滑的,像被世界拥抱的感觉,她不舍得。
“爷爷,”她说,“我不想游了。”
埃里希看着她。那双老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远处的水光。
“那就不游。”
“可是……”
“没有可是。”埃里希说,“你活了二十三年,有几年是为自己活的?”
汉娜愣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为自己活?什么是为自己活?她三岁玩水,六岁进体校,十岁开始吃药,十五岁拿第一个冠军,十八岁站上世界领奖台。她的人生是一条直线,被安排好的直线,不需要她想,只需要她游。
“我不知道。”她说。
“那就从现在开始想。”埃里希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堵墙,“墙倒的那天,你想做什么?”
汉娜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很瘦,很弯,像一棵快要倒下的老树。但他站在那儿,站在窗前,站在那堵墙前面,问了一个她从来没想过的问题。
墙倒的那天。
墙会倒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爷爷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希望,不是绝望,是别的东西。是相信墙会倒的东西。
那年秋天,汉娜做了一个决定。
她去找教练,说她要减少训练量。一周六天改成五天,每天八公里改成六公里。教练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你考虑清楚了?她说考虑清楚了。教练说,那你的成绩会下降。她说我知道。教练说,那你就拿不到冠军了。她说我知道。
教练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好。
她不知道教练为什么会同意。也许是因为她拿了第四名,不再那么重要了。也许是因为教练老了,不想再争了。也许是因为别的原因,她永远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那天开始,她每天多了一个小时的自由时间。
那一个小时,她用来做什么呢?
有时候坐在泳池边发呆,看水波荡漾,看阳光照在水面上,闪成一片碎金。有时候去公园散步,看树叶变黄,看落叶飘下来,在地上铺成厚厚的一层。有时候回家陪爷爷,听暖气片,听那些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开始想那个问题:墙倒的那天,她想做什么。
她想了很多答案,但都不确定。去西边看看?看看那边的巧克力是不是真的那么好吃,那边的香蕉是不是真的那么甜。不游了?不游了干什么,她只会游泳。找个普通的工作,过普通的日子?她不知道普通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她想啊想,想到冬天来了,暖气片又烧热了,水流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她还是没想明白。
但有一件事她明白了:想这个问题的过程,比答案本身更重要。
因为她在为自己想了。
活了二十三年,第一次。
【第七章完】
章节后记:历史注脚
1980年莫斯科奥运会,因苏联入侵阿富汗,以美国为首的数十个国家联合抵制本届奥运会。东德作为苏联阵营成员,派出了强大阵容,获得47枚金牌、37枚银牌、42枚铜牌,在奖牌榜上仅次于东道主苏联。游泳项目中,东德女队包揽了全部13个项目中的11枚金牌,震惊世界。这些惊人成绩的背后,是东德系统性的兴奋剂计划。两德统一后解密的国家安全部档案显示,仅1975年至1989年间,就有约2000名东德运动员被系统性地给予兴奋剂,其中绝大多数是未成年人。许多运动员在多年后出现严重健康问题,包括肝脏损伤、心脏疾病、内分泌紊乱和心理障碍。1980年莫斯科奥运会因此被认为是体育史上最“肮脏”的奥运会之一,东德体育神话也随之开始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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