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3月,柏林
汉娜第一次听见那个声音,是在一个星期三的下午。
那天学校放学早,她背着书包往家跑,跑过那堵墙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墙比她还高,灰扑扑的,顶上拉着铁丝网。她踮起脚尖也看不见另一边。有大人说那边是西边,有巧克力,有香蕉,有真正的可口可乐。她问妈妈为什么不去那边拿一点,妈妈说因为墙在。
她不懂墙和巧克力有什么关系,但没再问。
跑回家的时候,她发现门没锁。这很少见,妈妈在家的时候门总是锁着,妈妈不在家的时候门也锁着。她推门进去,屋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里传出来的那种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喊了一声:“妈妈?”
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爸爸?”
还是没人。
她走到厨房,炉子上的水壶还热着,但屋里没人。她走到父母的卧室门口,门开着,里面也没人。她走到祖父的房间门口,门关着。
她推开门。
祖父坐在床边,背对着她,弯着腰,凑在暖气片旁边。暖气片是老式的铸铁,刷着灰漆,漆皮脱落的地方露出生锈的铁。祖父的头几乎贴着暖气片,像是在听什么。
“爷爷?”
埃里希猛地直起身,回过头。他看见汉娜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然后恢复成平时那种样子。
“汉娜,你怎么这么早放学?”
“今天下午没课。”汉娜走进来,“爷爷你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
“你在听暖气片。”
埃里希看着她,那张六岁的小脸上满是好奇。她的眼睛很大,黑亮亮的,像她妈妈。她的鼻子和嘴像她爸爸,那个穿着制服早出晚归的男人。
“暖气片里有声音。”埃里希说。
“什么声音?”
“说话的声音。”
汉娜歪着头想了想。“暖气片会说话?”
“不会。但是暖气片后面,有东西会说话。”
汉娜走到暖气片旁边,学祖父的样子,弯下腰,把耳朵贴上去。铁很凉,冰得她缩了一下。但她没缩回来,就那么贴着,听了一会儿。
“我什么都没听见。”她说。
“现在没有。星期三下午三点到五点也没有。”埃里希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但是其他时间有。”
汉娜不懂。她站起来,看着祖父的背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那些头发稀稀拉拉的,能看见下面的头皮。
“爷爷,你听的是什么?”
埃里希转过身,看着她。他看了很久,久到汉娜开始不安。
“汉娜,”他说,“你知道什么是秘密吗?”
“知道。秘密就是不能告诉别人的事。”
“对。”埃里希点点头,“爷爷有一个秘密。你想知道吗?”
汉娜用力点头。
埃里希走回床边,弯下腰,把手伸进暖气片后面。他在那儿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本子,牛皮纸封面,用鞋带捆着。
他把本子放在床上,解开鞋带,翻开第一页。汉娜凑过去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还画着小人。
“这是什么?”
“是爷爷写的书。”埃里希说。
“书?你会写书?”
“会。爷爷年轻的时候,想当作家。后来没当成。”他翻过几页,“这些都是爷爷认识的人。有一个人,用气球飞到西边去了。有一个人,在边防军乐队吹小号,吹着吹着把脸转向西边,对着那边吹口哨。还有一个人,是个理发师,他把每个来理发的斯塔西便衣都发展成了自己的线人。”
汉娜听不懂什么是斯塔西,什么是线人,但她听懂了一个词:气球。
“气球怎么飞?”她问。
埃里希笑了。他很少笑,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眼睛眯成两条缝。
“那个气球很大,”他说,“是那个裁缝用自己家的窗帘做的。他每天晚上缝一点,缝了半年。缝好以后,他带着老婆孩子,坐在一个筐里,气球就飞起来了。飞到天上,飘过墙,落到西边。”
“后来呢?”
“后来他们自由了。”
汉娜想了想。“自由是什么?”
埃里希看着她,没回答。他合上本子,重新用鞋带捆好,又塞回暖气片后面。
“爷爷,你为什么把书藏在暖气片后面?”
“因为有人会看。”
“谁?”
埃里希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又往外看了一眼。街上没有人,只有那堵墙,灰扑扑的,静静趴在那里。
“汉娜,”他说,“你记住,这个本子是爷爷的秘密,不能告诉任何人。爸爸妈妈也不能告诉。”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人,知道了别人的秘密,就会拿去告诉别人。这种人叫告密者。”他转过身,看着她,“你能保守秘密吗?”
汉娜用力点头。
“好孩子。”
门口传来脚步声。英格丽德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汉娜?你回来了?”
“我在这儿!”汉娜喊。
埃里希朝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手指按在嘴唇上。汉娜点点头,跑出房间。
英格丽德站在厨房里,正在往锅里倒土豆。她看见汉娜从公公的房间跑出来,愣了一下。
“你在爷爷屋里干什么?”
“没干什么。”汉娜说。
英格丽德看着她,没再问。
弗里茨那天晚上回来得很晚。
他走进门的时候,英格丽德已经睡了。汉娜也睡了。只有埃里希还坐在厨房里,对着那杯凉透的茶发呆。
弗里茨把枪放在门边,把制服脱下来挂在钩子上。那件制服又旧了一点,袖口磨得更亮了,肩膀上的汗渍印又深了一层。他走到厨房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
“爸,还没睡?”
“嗯。”
弗里茨走进厨房,在桌边坐下。埃里希把那杯凉茶推到他面前。他没喝,就那么看着。
“今天有什么新闻?”埃里希问。
“没什么。还是那样。”
“墙那边呢?”
弗里茨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弗里茨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那样。有人想过来,有人想过去。过去的人被打死了,过来的人被收下了。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去年一样。”
埃里希点点头,没说话。
炉子上的水壶响了,弗里茨站起来,把开水倒进两个杯子,每个杯子里放一勺代用咖啡。他把一杯推到埃里希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坐下。
“爸,”他说,“你今天下午在家吗?”
“在。”
“有人来过吗?”
埃里希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弗里茨喝了一口咖啡,烫得皱了一下眉,“就是问问。”
埃里希看着他。厨房里只有一盏灯,十五瓦的灯泡,昏黄的光照在弗里茨脸上,那些皱纹比十年前深多了。他才三十三岁,看起来像四十多。
“弗里茨,”埃里希说,“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
弗里茨没说话。他低着头,盯着杯子里那层浮起来的咖啡渣。那些渣在液面上漂着,形成一些不规则的图案,像地图,像人脸,像什么都像又什么都不像。
“爸,”他终于开口,“你知道,我有时候会……写一些东西。报告什么的。”
“我知道。”
“那些报告,是给上面看的。”弗里茨抬起头,看着父亲,“上面想知道,每个家庭都在说什么,想什么,做什么。”
埃里希没说话。
“我们家,”弗里茨说,“上面也想知道。”
厨房里安静了很久。炉子上的水壶还热着,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暖气片里的水流咕噜咕噜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所以,”埃里希慢慢开口,“你今天问我有没有人来过,是因为上面想知道?”
弗里茨没回答。
“你问的是谁?”埃里希说,“是有人来我家,还是有人来问我?还是你只是想确认,我这个老头子,有没有在背后说你们那些大人物的坏话?”
弗里茨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父亲。窗外的街黑漆漆的,只有那堵墙还趴在那里,灰扑扑的,像一个巨大的影子。
“爸,”他说,“我不想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不想知道你有没有说谁的坏话。我只想告诉你,有人在听。”
“谁?”
“所有人。”弗里茨转过身,“每一个家庭,每一间屋子,每一个暖气片后面,都可能有人在听。这不是我说的,这是规矩。从五几年就开始的规矩。”
埃里希站起来。他走到暖气片旁边,弯下腰,把耳朵贴上去。铁的凉意渗进皮肤,他听见水流的声音,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别的什么都没有。
他直起身,看着儿子。
“弗里茨,”他说,“你知道吗,暖气片里真的有声音。”
“什么声音?”
“人说话的声音。不是真的说话,是那种很远很远,像是从墙那边传过来的说话。”他走回桌边,坐下,“我每天晚上都听。听了四年。”
弗里茨没说话。
“我从来没听清过他们说什么。”埃里希说,“但我知道他们在说话。他们活着,在说话。这就够了。”
那个星期三之后,汉娜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周三下午三点到五点,她会跑到祖父的房间,和他一起听暖气片。不是真的有声音,只是两个人并排弯着腰,把耳朵贴在冰凉的铸铁上,听里面水流咕噜咕噜地响。
有时候埃里希会给她讲故事。讲那个用气球飞走的裁缝,讲那个对着西边吹口哨的小号手,讲那个把斯塔西便衣变成自己线人的理发师。汉娜听不懂那些故事里的政治,但她喜欢听。那些故事里有冒险,有聪明人,有好人骗过坏人的结局。
“爷爷,”有一次她问,“你为什么要把他们写下来?”
埃里希想了一会儿。“因为没有人记得他们。”
“为什么要记得?”
“因为如果没有人记得,他们就没有活过。”他看着汉娜,那双老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每个人都会死,但故事不会。只要有人记得,他们就在。”
汉娜点点头,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门外传来脚步声。埃里希迅速把本子塞回暖气片后面,直起身,装作在整理床铺。
门开了,弗里茨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着便服,没穿那身制服。他看着屋里的两个人,看着汉娜还泛红的脸颊——那是贴暖气片贴的——看着父亲有些僵硬的动作。
“汉娜,”他说,“妈妈叫你吃饭。”
汉娜跑出去。屋里只剩下父子两个。
弗里茨走进来,在床边坐下。他看了看那排暖气片,又看了看父亲。
“爸,”他说,“你在藏什么?”
埃里希没回答。
“我看见了。”弗里茨说,“刚才,你往暖气片后面塞东西。”
埃里希还是没回答。
弗里茨站起来,走到暖气片旁边,弯下腰,把手伸进去。他的手碰到一个东西,硬硬的,有棱角。他掏出来一看,是一个本子,牛皮纸封面,用鞋带捆着。
他解开鞋带,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开头是:
我认识一个人,他用气球飞走了。他本来是个裁缝,缝了一辈子扣子,后来缝了一个气球。他飞走的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整个柏林都看得见。
弗里茨抬起头,看着父亲。
“这是什么?”
“我的书。”埃里希说。
“写的什么?”
“写的人。”
弗里茨翻了几页。他看见那个小号手的故事,那个理发师的故事,还有很多他不认识的人。有的故事很短,只有几行;有的很长,写了好几页。
他合上本子,看着父亲。
“爸,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埃里希笑了。那种笑让弗里茨不舒服——不是开心的笑,不是生气的笑,是一种说不清楚的笑。
“弗里茨,”他说,“你穿着那身制服的时候,说这种话。现在你没穿制服,也说这种话。你到底是谁?”
弗里茨没回答。
“你是我的儿子,还是他们的耳朵?”埃里希指着暖气片,“你是来听我说话的,还是来把我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写到你的报告里去?”
厨房里,英格丽德正在摆碗筷。汉娜坐在桌边,等着吃饭。她不知道祖父的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但她听见了声音,那种压低了说话的声音,那种让她不安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弗里茨从房间里出来。他手里拿着那个本子,走到厨房门口,停下。
英格丽德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祖父的房间,把本子放回暖气片后面。
他走出来,对英格丽德说:“吃饭吧。”
那天晚上,汉娜躺在床上,睡不着。她想着祖父的那个本子,想着暖气片后面的声音,想着那些用气球飞走的人。她想知道他们飞走以后怎么样了,有没有吃到巧克力,有没有看见真正的香蕉。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印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那道线让她想起那堵墙。
她突然很想问问祖父:那堵墙的后面,有没有暖气片?暖气片里,有没有人在说话?
第二天早上,她跑去问埃里希。
埃里希正在窗边站着,看着那堵墙。他听见汉娜的问题,沉默了很久。
“有。”他说,“那边的暖气片里,也有人在说话。只是我们听不见。”
“为什么?”
“因为墙太厚了。”
汉娜想了想。“那如果我们在墙上打个洞呢?”
埃里希笑了。他蹲下来,看着孙女的眼睛。
“汉娜,”他说,“记住爷爷的话:墙能挡住人,挡不住声音。声音会从缝里钻过去,从砖头里渗过去,从什么地方过去。只要有人在说,就有人在听。”
汉娜点点头。
她不知道的是,很多年后,她会带着这个本子翻过那道墙。她不知道的是,墙会倒,国家会消失,暖气片后面那些声音会变成历史。她只知道,此刻,祖父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远处的水光。
那个本子还在暖气片后面,藏得好好的。
等着有一天,被人发现。
【第四章完】
章节后记:历史注脚
斯塔西,全称“国家安全部”,是东德的秘密警察和政治警察机构。成立于1950年,最初只有几百人,后扩张至9.1万名正式雇员和约17.3万名非正式线人(IM)。在东德1700万人口中,平均每6个人里就有1人曾以某种形式与斯塔西合作。线人遍布社会各个角落,从工厂车间到大学课堂,从教会团体到家庭内部。斯塔西的档案最终积累了约111公里长的文件,详细记录了东德公民的言行、思想和人际关系。这些档案在两德统一后向公众开放,许多人第一次发现自己最信任的朋友、同事甚至家人,曾长期向斯塔西汇报自己的一举一动。这种“全民监控”成为东德历史上最沉重的遗产之一,也对统一后的德国社会产生了深远影响。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确认使用深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