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德:墙上的鱼

第一章:一条街分成了两半

  1949年10月7日,柏林,贝瑙街   英格丽德是被猫叫醒的。   那只姜黄色的公猫蹲在窗台上,尾巴卷成一个问号,隔着玻璃朝她喵喵叫。它每天这个时候都来,等着吃昨晚剩下的土豆汤。英格丽德翻了个身,想再眯一会儿,手碰到身边的位置——空的,凉的。   弗里茨又没回来睡。   她睁开眼,看见窗外那棵老椴树的叶子黄了一半。十月的柏林,天空是一种洗不干净的灰。贝瑙街还在睡,只有面包房的门已经开了,汉斯先生正在卸货,一筐筐黑面包摞在门口,上面盖着粗麻布。   猫又叫了一声。   “来了来了。”英格丽德披上外套,光着脚踩过冰凉的木地板,去厨房盛汤。   她刚把碗放在窗台上,就听见街那头有人在喊什么。声音很远,听不清内容,但那种语调她认得——是喊口号的语调。过去五年她听见过太多次了,苏联人喊过,美国人喊过,德国人自己喊过,喊的内容换来换去,喊的调子始终没变。   猫埋头喝汤,尾巴竖得笔直。   “吃你的,别管闲事。”英格丽德对它说。   她自己也忍不住往街东头看了一眼。那里聚了一小群人,有穿制服的,有没穿的。有人在往电线杆上贴什么东西,红色的大字,隔太远看不清。   她把目光收回来,开始生炉子。   生炉子需要耐心。先撕一小片报纸,搭成小帐篷,再架上细木柴,划火柴的时候要屏住呼吸,不能让火苗被风吹歪。等木柴烧起来,才能加煤。英格丽德做这套动作已经做了四年,闭着眼睛都能做对。   炉子烧起来的时候,门开了。   弗里茨站在门口,制服皱巴巴的,眼睛下面是两团乌青。他看起来不像二十岁,像三十岁。   “没睡?”英格丽德问。   “没睡。”弗里茨把帽子摘下来,挂在门后的钩子上。那钩子本来挂毛巾的,自从他穿上这身制服,就改挂帽子了。英格丽德没说什么,买了新钩子挂毛巾。   “街那头在干什么?”   弗里茨走到炉子边,伸出手烤火。他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机油印。   “贴告示。”他说。   “什么告示?”   “明天开始,这边归他们管了。”   英格丽德手里的火钳停在半空。“什么叫这边归他们管?”   “东边归苏联人,西边归美国人,中间划一条线。”弗里茨盯着炉火,火苗在他的瞳孔里跳动,“线就从贝瑙街中间过。”   英格丽德慢慢放下火钳。“那我们家呢?”   “我们家在东边。”   “面包房呢?”   弗里茨没说话。   英格丽德突然站起来,披上外套就往外走。弗里茨在后面喊她,她没理。她走过短短的走廊,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哆嗦,继续往前走。   贝瑙街不长,从东头走到西头,正常人步速十分钟。英格丽德走了五分钟就停下来了。   她站在街中间。   东头那群人还没散,正在往街边的墙上钉一块牌子。西头也有人在活动,两个穿美军制服的黑人正靠在吉普车上抽烟,朝她这边看。   英格丽德低头看自己的脚。她站在一块松动的人行道石板上,石板缝里长出一簇枯黄的野草。风一吹,草茎轻轻摇晃。   这条街她走了二十三年。从小在这条街上跑,在这条街上跳房子,在这条街上第一次牵男孩子的手。后来轰炸来了,整条街烧了一半,她站在废墟前哭了三天。再后来战争结束,活下来的人从地窖里爬出来,开始收拾残砖碎瓦。她把自家窗户的玻璃一块一块擦干净,心想,总算能过日子了。   现在有人告诉她,这条街要分成两半。   “英格丽德?”   她回头。面包房的汉斯先生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拿着一个空筐。他五十多岁,秃顶,围着沾满面粉的围裙,看起来和每天早上的样子没什么不同。   “汉斯先生,他们说……”   “我听见了。”汉斯先生把筐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点上,“我们家在西边。”   英格丽德不知道说什么好。   汉斯先生吸了口烟,眯着眼睛看向东头。“你知道最有趣的是什么吗?”   “什么?”   “我老婆的妹妹住东头,过了那条线就是她家。以前她来我们家吃早饭,走路三分钟。”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很快被风吹散,“明天开始,她要吃我们家早饭,得先办通行证。”   英格丽德想起那只姜黄色的猫。它每天从西边过来,穿过整条街,到她窗台上等土豆汤。明天它还能来吗?它知道什么是边界吗?   她站在那里,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标语牌上没干的浆糊气味。   埃里希坐在厨房里,面前摆着一杯凉透的茶。   他听见门响,听见英格丽德走进来,听见她站在厨房门口喘气。他没回头。   “你都知道了?”英格丽德问。   “知道。”埃里希说。   “你怎么知道的?”   “比你早两个小时。”埃里希端起茶杯,看了一眼里面的茶叶梗,又放下,“昨天夜里开会开到三点。”   英格丽德走到他对面坐下。“你去开会了?”   “我是反法西斯战士。”埃里希的声音没有起伏,“他们需要反法西斯战士在告示贴出来的时候站在第一排。”   英格丽德盯着他看了很久。这个男人四十四岁,头发已经花白,额头上有集中营留下的编号——不是文身的,是营养不良和苦役在骨头里刻下的痕迹。她嫁给他五年,到现在还会在半夜被他的喊叫声惊醒。他梦见的东西她永远不知道,他也不说。   “你站在第一排了吗?”她问。   “站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来了。”埃里希终于抬起头,看着妻子的眼睛,“英格丽德,你想问我什么?”   英格丽德没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炉子边,往里面加了一块煤。炉火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粒火星。   “弗里茨呢?”埃里希问。   “他睡了。一夜没睡。”   埃里希点点头,端起那杯凉茶,终于喝了一口。茶梗沾在嘴唇上,他用手抹掉,看了看手指上的茶渍。   “我今天要去趟西边。”他说。   “干什么?”   “看个人。”   “看谁?”   埃里希没回答。他站起来,把空杯子放进水池,从衣架上取下那件穿了八年的旧大衣。大衣肘部磨得发亮,纽扣换过三次,每颗都不一样。   “晚上回来吃饭吗?”英格丽德问。   “尽量。”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英格丽德。”   “嗯?”   “那条线画在纸上,画在地图上,画在电线杆上。但别让它画在你心里。”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又关上了。   英格丽德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炉火烧得很旺,但她突然觉得冷。   弗里茨睡到中午才醒。   他睁开眼,听见厨房里有人说话。英格丽德和埃里希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内容。他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那条裂缝从他头顶一直延伸到窗户边,去年冬天又宽了一点。他跟英格丽德说要修,英格丽德说拿什么修,拿你那个月的工资?他就不说话了。   他想起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他们在营房里待命,排长进进出出了三次,每次脸色都不一样。最后一次进来的时候,他把所有人叫起来,说,天亮之前,有任务。   什么任务?   不让问。   等到天亮,他们被拉上一辆卡车,在柏林城里转了一个多小时。弗里茨从帆布缝隙往外看,看见街边有人在钉牌子,有人在刷标语,有人在用石灰水在地面上画线。白色的线,很粗,从街这头画到街那头。   卡车在一个路口停下。排长说,下车,站着,别动。   弗里茨和另外五个人站在那个路口,从早上六点站到八点。没什么人经过,偶尔有一辆自行车,骑到白线前面就停下,掉头,骑走。弗里茨看着那些背影,心想他们要去哪儿呢,绕路要多走多远呢。   八点过一刻,有人从街对面走过来。一个老头,穿着破大衣,拎着一个布袋子。他走到白线前面,停下,抬头看了看弗里茨他们几个。   “我过去。”老头说。   弗里茨摇头。“不能过。”   “为什么?”   “那边归美国人管了。”   老头笑了。那种笑让弗里茨不舒服——不是开心的笑,不是生气的笑,是一种说不清楚的笑。老头说:“孩子,我在这条街上住了五十四年。我出生在这条街上,结婚在这条街上,老婆死在这条街上。现在我孙子病了,住在街那头,我想去看看他,你告诉我不能过?”   弗里茨不知道该说什么。排长没教过这个。   老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老头转身,沿着那条白线走起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他走了大概五十米,停在一个地方,抬头看了看街边的门牌,然后跨过那条线,走进那栋楼里。   弗里茨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   他后来问排长,那个地方为什么能过。排长说,那是检查站,以后都要从那里过。弗里茨说,那我们站这儿干什么。排长说,让老百姓知道边界在哪儿。弗里茨说,他们不知道吗。排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弗里茨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那棵老椴树在风里摇晃,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他想起小时候,他妈妈还在的时候,秋天会带他去拣树叶,回家夹在书里。那些书后来都烧了,连同他妈妈一起。   厨房里的说话声停了。他听见脚步声走近,门开了。   英格丽德站在门口。“醒了?”   “嗯。”   “饿不饿?”   “还行。”   英格丽德在床边坐下。她的侧脸对着他,窗外透进来的光照在她脸上,他能看见她额角有几根白头发。她今年才二十四岁。   “你爸呢?”弗里茨问。   “出去了。说去看个人。”   “看谁?”   “没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楼下的猫在叫,叫得很凄厉,不知道是饿了还是被谁踢了。   “弗里茨。”英格丽德开口。   “嗯?”   “你那个制服,还穿多久?”   弗里茨没回答。他也不知道。   下午三点,埃里希站在贝瑙街西头,面前是一栋五层的老公寓楼。   他记得这栋楼。十年前,他来过这里。那时候楼底下有一个地下酒吧,卖走私的酒,放被禁的音乐,进出的都是些脸色苍白的年轻人。他在那里见过一个人,那个人后来帮了他一个忙,让他活到了战后。   那个人叫约瑟夫。   埃里希走进楼道。楼梯间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红砖。楼梯扶手锈迹斑斑,一碰就掉渣。他在三楼停下,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一次。还是没人。   他正要转身,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灰白的胡子,灰白的眉毛,两只眼睛深深陷在眼眶里。   “约瑟夫?”埃里希问。   那张脸看了他很久。然后门缝大了一点。   “进来。”   埃里希走进去,发现这是一个只能站两个人的小过道。过道尽头是厨房,里面传来一股煮白菜的味道。约瑟夫走在他前面,脚步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埃里希注意到他的右腿是跛的。   他们在厨房坐下。约瑟夫从炉子上端下一个黑铁锅,里面是清水煮的白菜,没有油,没有盐。他给自己盛了一碗,推到埃里希面前。   “吃吧。”   埃里希看看那碗白菜,又看看约瑟夫的脸。那张脸比他记忆中老了二十岁,但眼睛没变——那种看什么都像是在看远方的眼睛。   “我不饿。”埃里希说。   “那你来干什么?”   埃里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没粘。   约瑟夫没碰它。“什么东西?”   “马克。西边的。”   约瑟夫看了那个信封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埃里希。“为什么?”   “你帮过我。”   “那是十年前的事。”   “我记着。”   约瑟夫突然笑了。那种笑和早上那个老头的笑一样,让埃里希不舒服。约瑟夫说:“埃里希,你还记得十年前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吗?”   “记得。”   “为了什么?”   埃里希沉默了一会儿。“为了让你帮我藏一个人。”   “对。藏一个人。”约瑟夫把那碗白菜推回炉子上,锅底在炉圈上蹭出一声闷响,“那个人后来呢?”   “死了。”   “怎么死的?”   “被抓回去,枪毙了。”   约瑟夫点点头,好像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那条街上有两个穿美军制服的黑人正在抽烟,有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经过他们身边,低着头走得很快。   “埃里希,你知道吗,那件事之后,我被关了三个月。”约瑟夫说,“他们问我为什么要帮你,我说不知道,他们说不知道也得知道,我说真不知道,他们把我打到知道为止。”   埃里希没说话。   “最后我承认了。我说我是因为同情共产党才帮你的。”约瑟夫转过身,看着埃里希,“我不是共产党,但我说我是。你知道为什么吗?”   埃里希摇头。   “因为如果我说我是因为同情共产党,他们最多关我六个月。但如果我说我是因为觉得那个人可怜,他们就会觉得我不可救药,会把我送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约瑟夫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盯着那碗白菜,“在那种时候,你必须选一个罪名。选错了,人就没了。”   厨房里安静了很久。炉子上的白菜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埃里希把那封信往约瑟夫那边推了推。“拿着。”   约瑟夫没动。   “我欠你的。”埃里希说。   约瑟夫看着他,那两只深深陷在眼眶里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就熄灭了。   “埃里希,你以为你给我钱,就能把过去还清吗?”   “不能。”   “那你为什么还来?”   埃里希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他没回头。   “因为今天,他们把街分成两半了。”他说,“我站在东边那半,看他们钉牌子,突然想起十年前的事。想起那个人,想起你,想起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我不知道为什么想起这些。但我想起你了,就想来看看你还在不在。”   他拉开门,走进过道。   “埃里希。”   他回头。约瑟夫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那个信封。   “你那个反法西斯战士,还当着呢?”   埃里希点头。   “当了有什么好处?”   “没什么好处。”埃里希说,“就是有时候能知道,第二天早上要贴什么告示。”   他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鼓。   晚上,英格丽德做了土豆汤。   她把锅端上桌的时候,埃里希正好进门。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脱掉那件旧大衣,挂在弗里茨的制服旁边。两件衣服挨着,一件磨得发亮,一件还崭新。   弗里茨已经坐在桌边了。他看着那两件衣服,没说话。   三个人坐下来喝汤。窗外,那只姜黄色的猫蹲在窗台上,隔着玻璃往里看。它的晚饭还在窗台上,已经凉透了。   “猫今天没过来?”埃里希问。   “过来了。”英格丽德说,“中午来的,吃了一顿。下午又来了一趟,我没剩的了。”   “它怎么过来的?”   “从墙根底下钻过来的。那边堆了一堆砖头,它从砖缝里钻。”   埃里希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喝下去。   弗里茨突然开口:“爸,你今天去看的那个人,是谁?”   埃里希放下勺子。“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他还活着吗?”   “活着。”   “他那边怎么样?”   埃里希看着儿子。弗里茨低着头喝汤,看不清表情。但他知道儿子在问什么。他问的不是那个人,不是西边,是别的什么。   “和这边一样。”埃里希说,“都饿着,都冷着,都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   弗里茨没再问。   窗外,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跳下窗台。它的影子消失在黑暗中,往西边去了。   英格丽德看着那个方向。明天它还会来吗?后天呢?下个星期呢?如果砖头越堆越高,它还能钻过来吗?如果它钻不过来了,它会记得这条街上有个女人,每天早上给它留一碗土豆汤吗?   “弗里茨。”她说。   “嗯?”   “你那身制服,要穿多久?”   弗里茨沉默了很久。汤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皮。   “不知道。”他说,“可能一直穿下去吧。”   埃里希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贝瑙街黑漆漆的,没有路灯。只有几扇窗户亮着灯,稀稀落落,像是有人在夜海里抛下的几盏浮标。   他想起早上站在东头,看他们钉牌子。那些牌子上的字他看了很多遍,现在想不起来写的是什么。只记得颜色,红的,很红,像血。   他又想起十年前那个被他藏过的人。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来着?他已经忘了。只记得最后看见他的时候,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天,天上什么都没有。   “埃里希。”英格丽德在身后叫他。   他回头。   “来把汤喝完。凉了就不好喝了。”   他走回桌边,坐下,端起那碗凉了的汤,一口一口喝完。   窗外的猫没有回来。   那条街还叫贝瑙街,只是从今天起,它分成了两半。   【第一章完】   章节后记:历史注脚   1949年10月7日,德意志民主共和国正式成立。同日,苏联军政府将行政权力移交给新成立的东德政府。柏林作为特殊战区,被划分为四个占领区,美、英、法占西柏林,苏联占东柏林。贝瑙街(Bernauer Straße)位于柏林市中心,战后恰好被划入法占区和苏占区的边界线。1961年柏林墙修建时,这条街成为著名的“分裂街道”,街边的建筑物被纳入边境防御工事,许多窗户被砌死,居民被迫搬迁。1989年柏林墙倒塌后,这条街成为纪念地,至今仍保留着一小段原址围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