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山在浮云中飘泊。乾翼抱着熟睡的陶希,她的灵魂放松了下来,睡得香甜香甜。天上浮云似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黄昏的大幕终于沉沉落下,落日故人情,新人在怀里,新人是故人,又不是故人。千万里黄昏,天地在变,人也在变。乾翼在变与不变之中,做出的选择,就是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陶希似乎睡足了,睁开迷离的双眼。软声软气呢喃:“老公,咱们到哪了?” “还在天上飞。” “要飞到哪去呢?” “风知道。” 陶希似睡非睡,落日黄昏的余晖照在她娇羞的脸上。她把脸贴到乾翼的脸颊:“今晚,咱们找个地方安家。” “好的,老婆。” 陶希顿然心喜:“你叫人家老婆了!” 乾翼嘿嘿,说道:“那叫小妖精,今晚我要成全你。” 陶希羞红的脸埋进乾翼的胸膛:“谁是小妖精嘛!” “好,好,好,不是小妖精。” 像冲浪的感觉,龙到水高冲浪化,荡漾着爱。 浮云山却猛然一撞,剧烈地晃动…… 乾翼和陶希回过神来,只见他们栖息的浮云山,已然嵌入了一座奇异的山缝之中,山的下面是深不可测的湖泽环绕,山的上面却是从九天倾泄而下的长河,又如十分巨型罕见的瀑布,把山遮挡了,外面的落日照在瀑布上面,幻化出七彩虹霓。 “珠联璧合。”乾翼惊叹道,“我们刚才穿过水帘瀑布,飞进了这里。” 陶希娇羞的脸还有泛红,说:“嗯,珠联璧合,水帘瀑布是天然的婚纱呢。” 乾翼振臂,做出拥抱这里的样子,笑道:“还有婚房,也是天然的啦。” “嗯,山水朦胧。老公,下面的湖水还冒着热气,你下去看适合洗澡吗?” 乾翼解去上衣,俯视约有百米高的岩崖,纵身飞下,直入水中……脑际瞬间忆起与陶希初初相识时,拥抱跳崖入水的时光。 水似温泉,滋润人。身心放松,甚为舒服。 百米之下,乾翼笑道:“很合适游泳,你下来吧。” 陶希锐声道:“我怕水呢。不敢跳!” 乾翼施展“王不留行”步法,攀岩而上,回到陶希身边,说:“那我抱你下去吧,不过,你穿的太多了。” 陶希瞟了乾翼一眼,转过身去,轻轻地把外衣脱去,只留薄如蝉翼的内衣……她的美,处处体现黄金分割比例,让乾翼看的既上头又入神。 陶希一回眸,竟然是娇羞式的俏皮话:“老公,抱我下去嘛。” 乾翼回神定魂,揽住美人腰,随即飞翔而下。 又如风行水上,自然成文,陶希感到自己的灵魂在飞,抱着自己的男人,是自己的,自己也是这个男人的。 当双双入水,漾漾浮轻波,别有一番美景动心扉。 陶希放手在水中划游几下,又回来搂紧乾翼。娇喘着:“人家累了。” 乾翼惊喜于陶希学会游泳了,他陪着她又游了一会,找了个能落脚处,然后把她托到与湖面齐平光滑的浅蓝色石板上。陶希坐在那儿手脚划水,开心的笑声愈发清脆可人。 “这是哪里嘛?像仙人幻境。” “你坐在这别动,我周围转一圈探究虚实。”乾翼闪电掠水而去,瞬间穿出水帘瀑布…… 天渐晚,水帘瀑布遮住的山水独特构造空间,却并不暗淡,岩壁上各色石英玉映,仿佛众星闪烁,又像是百家灯火。 心弧刀从刚才陶希宽衣解带的地方飞下来,牵带着陶希的长袖外套,一闪一亮地找寻主人。当它围绕着陶希转了两圈,让外套飘向美人,又轻轻在她的玉臂上比划,陶希似乎读懂了心弧刀的嗔怪,胡乱扔下它可不行。她披上外套,更舒服了。 不一会,乾翼就穿入水帘瀑布回来了,他手里抓着几条鱼,其中一条是他们以前抓过的冉遗鱼类,银黄色,龟蛇似的脑袋,六足,它嚷嚷道:“快放开我,没礼貌的家伙。” 陶希:“你抓它做什么。” 冉遗鱼在乾翼手中,连忙挣扎道:“姑娘救我。” 乾翼坐在陶希身边,说:“好了,有什么困惑,可以向这条鱼打听打听。” 他把冉遗鱼放到石板上,也不怕它逃跑。 陶希拿着心弧刀,问道:“冉遗鱼。你是什么名号?” 冉遗鱼看着眼前这位清水出芙蓉般的仙女,竟然问起它的名号,又怕她手起刀落,急忙回答:“我叫包无鱼,别抓我,有凶险。” 陶希收了心弧刀:“老实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有什么凶险。” 包无鱼说:“这里是涴陵泽,修行守节的地方。姑娘人美心善,相信能够转危为安。” 乾翼听了甚好奇:“修什么行?守什么节?” 包无鱼说:“远离颠倒梦想后,修什么行,其心自明,守什么节,其性自见。” 乾翼想了想,说道:“看来还得吃你,这样不生梦魇,而明心见性,懂得修行守节。” 包无鱼求助的眼神转向陶希:“你舍不得吃我,你喜欢做梦,而且你做梦的时候,我可以做守护鱼,辟凶邪呢。” 陶希微微笑道:“你还蛮懂讨人心的嘛。” 乾翼又问道:“我们昨天曾遇见过包有鱼,你认识它吗?” “哦,我是无字鱼,它是有字鱼,虽然我们同属于冉遗鱼,却不同时出现。除非——”包无鱼欲言又止。 陶希:“除非什么?”她不喜欢包无鱼吞吞吐吐的样子,以为它是卖关子。 包无鱼:“除非发生阴阳不测之谓神的变化。” 话音未落,心圣天界似乎发生了石破天惊的爆破和震荡,巨响虽在远方,涴陵泽仍然震动明显。随即涴陵泽的天顶闪电雷鸣,狂风猛吹水帘瀑布,在乾翼等人游泳栖身的山洞外,如天幕般摇摆,形成罕见的水珠帘。 包无鱼怨道:“我就说抓我会有凶险,现世报应来了。” 陶希隐约感受到远方心圣天界的剧烈震荡,与姤相关,她怎么会消停,能离她越远越好。 倾盆大雨灌注下来。 紧跟着出乎乾翼与陶希意料之外,随着大雨落下的,还有几十条鱼,鱼贯而入洞中,最前面的,不是包有鱼,还能是谁。 包有鱼远远喊话,奇妙的风卷雨降之旅,让它还带着兴奋,“喂,老朋友。晚饭没吃吗,我后面的鱼随便挑!” “包有鱼!”这条突然出现的鱼让陶希的心怦然跳起来,“你怎么会来这里。” “雷电感应的吧。”包有鱼已经游近,六足一跃,跳上了岩石。它一眼见到了包无鱼,惊讶好奇又兴奋,说道:“喂,我叫包有鱼,你是谁?” 包无鱼白了白眼,说:“我叫包无鱼,久闻不如一见。” 这两条鱼一见面,似乎再不把乾翼、陶希放在眼里,相互聊了起来。 包有鱼说:“我听说,包有鱼,即非有鱼,所以有鱼。” 包无鱼答道:“我也听说,包无鱼,即非无鱼,所以无鱼。” 包有鱼又说:“有鱼即是无鱼,无鱼即是有鱼。” 包无鱼答道:“有鱼不异无鱼,无鱼不异有鱼。” 陶希听得有点绕,插话:“念鱼经呢?能不能说人话。” 包有鱼笑道:“鱼说鱼话,人说人话,性不同,懂吧。” 包无鱼对包有鱼说:“她是人,她不是人,所以她是人。” 包有鱼点点头,又抬头对乾翼说:“你知道,你不知道,所以你知道。” 乾翼被这两条鱼的话锋激发,感叹道:“果然万物都有佛性啊。” 包有鱼与包无鱼几乎同时回答说:“佛性即灵性,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它们兴奋得各自六只足互相击掌,然后又紧紧地拥抱一起。 刹那,两条鱼身体发生剧烈的变化,在如露似电中,互相缠绕融合在一起。它们磁吸,它们放电。何止磁极互吸引,相合无间共归真。双鱼不惜露电身,洗尽微尘化玉鸣。 不可思议。乾翼和陶希都感到震惊。他们什么也做不了,除了直观眼皮底下的变化。 两条鱼缠绕融合,最终变成了一块掌心大的正面坚如金刚反面润如白玉似的圆形鱼符,其中包有鱼与包无鱼组成正反面阴阳鱼对立统一的图案,它们的两个脑瓜各向一边,微微露出双眼,相握的足环绕在鱼符周围,又似收缩的羽翼,圆形鱼符隐隐焕发着金银双色光,美妙又神秘莫测。 乾翼捡起鱼符,仔细的观察,看不出什么门道来。 陶希叹息道:“可爱的小东西,结合的结果是死了吗?” 乾翼:“貌似变成了神器。” 陶希嘟嘴:“我还是喜欢它们活泼说话的样子。” “所以说,它们不能同时出现。” “是啊,谁不愿意在天地间自由自在,晒太阳,经风雨呢。它们结合的形象好羞人哦。” 乾翼笑道:“欢喜冤家,大概我们也会这个样子呢。” “讨厌,谁跟你是冤家啦,我希望咱们在一起能够自由呼吸,活泼快乐。不要变成个器物。” 乾翼把陶希抱在怀里,看着四周闪亮的珠碧,与水帘瀑布一道,疑似银河落九天。两人一路走来,到如今境遇,感叹道:“我们在一起,是相互的选择,也是天意吧。” 陶希回想方才与包无鱼的对话,温柔地说:“这里是涴陵泽,修行守节的地方。咱俩修的是夫妻道,守的是同甘共苦节吧。” “是啊,老婆。”乾翼觉得陶希越来越善解人意,温柔可人,跟以前的陶希颇有变化,与同样长相的姤更是天壤之别。 一会,乾翼清理收拾了几条鱼准备做晚餐,他抱起陶希,说:“我们回到浮云庐去吧。” “嗯。”陶希喜欢乾翼抱着自己飞升的感觉,希望永远也别停下。但很快,他们就回到了浮云庐。 有烟火,就有家的氛围。乾翼与陶希坐在浮云庐里,烧起柴火,乾翼把抓来的几条鱼烤熟了,撕开分与陶希吃。夜渐渐地安静下来,虽然大瀑布依旧奏鸣自然交响,却在浮云庐隔界外面,声音减弱了许多,这该是最美丽的婚床轻纱吧。 陶希边吃着鱼,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如果我们结成夫妻,却变成器物,你后悔吗?” 乾翼也没多想:“成器也好,不后悔。”他把鱼符又拿来把玩,说:“你看,他们成器后永远在一起了。” “嗯,至死也不分离。” 乾翼:“它们活着的时候,是孤独的。它们成器,必有玄机,只是我们还没参透其中的奥秘。” 陶希:“做夫妻,究竟为啥呢?” 乾翼手指刮一下陶希鼻子,笑道:“我也想问你呀。一个渣男,不成器,却抢手,为什么?” 陶希:“你想不明白的事多了,想不明白也好。” 乾翼坐直了身子:“你和姤好像是早就打交道了,她究竟与你什么瓜葛?当你们在一起的时候,真伪难辨,我都快精神分裂了。” 陶希刹时顿住,不知怎么回答乾翼的问题。不过她立即巧妙地把问题甩给别人,说:“我爸爸也许知道缘由,他有洞悉三界的功夫,他相信你可以保护我……”说着,陶希竟然有点泪汪汪。 乾翼对陶希更加深信不疑。是啊,陶东篱指导自己去修习天地人奇宫功夫,又把最心爱的女儿交给自己保护,那是多大的信任啊。而姤,这个突然出现并让三界六道吃尽苦头的女子,虽然长得跟陶希一个模样,不知是何居心,却也把陶希害惨了,逼到心圣天界还不罢休……自己如果不保护好陶希,那就连人渣都不如。保护她,爱她,做她丈夫,义不容辞。不可负义,是母亲安贞吉在自己出山前的叮嘱,如果母亲知道今天自己选择娶陶希为妻,她一定会支持的……乾翼想得有点远了,直到陶希的发丝又扎到他的脖子,才收回心神。 他擦拭陶希的泪珠,怜惜道:“小傻瓜。” 陶希拿出心弧刀,给乾翼刮胡子,说他才两天不刮胡子就扎人。 乾翼突然感到手中的鱼符在传导热量,他震动一下,心弧刀差点刮伤他。乾翼把鱼符凑近些仔细看,说道:“鱼符受热,有几道裂纹,不会坏了吧?” 陶希拿过鱼符看,觉得可惜,她数起鱼符白玉面的裂纹:“一道,两,三,四,五道杠。好像排列蛮有规律的呢。” “是吗。”乾翼也看清楚了,说,“再看另一面。” 陶希把鱼符转到金刚面向上,也有裂缝在生成,“这边有四道杠。” 但是随着陶希触摸,这些裂纹又慢慢暗淡下去,最后消失了。“哟。又好了!”陶希再翻看鱼符另一面,裂纹也都消失了。她思考一下,说:“是你手热,我手冷,热胀冷缩造成的吧。” 乾翼笑道:“有道理。鱼符可能是个占卜器物,看上去也像。” “那,刚才卜到什么了?”陶希瞪大眼睛,小心思里有点紧张。 乾翼说:“夫妻卦呗,恒,亨,无咎,利贞。” “啥意思嘛,骗人家的把戏。” 乾翼:“信则有之,不信则无。卦象还告诫我们,如果不恒其德,或承之羞呢。我们现在就羞羞……” 陶希稍微挣扎,却哪里还能够挣扎得过燃烧的欲望。 乾翼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像在梦里就是如此。这一次却不是梦了,鱼符所在,不生梦。 不破不立,大破大立,都是阴阳对立转化共存之道。 天大,地大,夫妻也大…… 天小,地小,夫妻也小…… 结发为夫妻,天地配,夫妻合。 外面是瀑布飞流直下三千尺,这里是大珠小珠落玉盘…… 夜似乎变短了,夜似乎变长了。夜长则梦多,夜短则梦少,两人虽不做梦,却是梦想成真。 痛并快乐着,体验了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 陶希似乎首先清醒过来,尤其这一夜她骨头都快要被震得散架了,天色渐光明,人心趋理性。 陶希推着疲惫睡去的乾翼,悄声说:“老公,我有点怕。”乾翼并没有理会,陶希怕什么,新一天的开始,以前与姤约定谁会赢得这个男人的结果出来了,除了品尝胜利滋味,却很快转向了作为人妻的担忧。怎么样做一个凡人的妻子,她早先是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她知道乾翼如今生龙活虎的,可是明天呢?后天呢?凡人的生命毕竟短暂……想到这,她不禁有点后悔。经历了昨夜,夫妻坐实,却也破了乾翼的纯阳之体,要想修仙得道,怕是难于上青天了。 陶希收拾了些物品到“括囊”中,悄悄地出了浮云庐,遁身而下,到昨晚洗澡的岩石上,早上的泽水没那么温热。陶希宽衣解带,浸到泽水中,仔细地清洗自己每一寸肌肤,心理上似乎渴望恢复到以前的干干净净。 一夜情关砉然破,美人玉裂剑伤身。 有得必有失,她想从脑海中摒弃掉这个念头,但这个念头却像烙印个般深入她的身体,她的灵魂。曾经沧海难为水,拉弓安有回头箭…… 她终于哭了起来,声音虽小,却把浮云庐中的乾翼惊醒了。 乾翼飞身而下,来找陶希。他要抱自己的妻子,可是陶希用拳头使劲捶打他,忍不住伤心地哭。 “都怪你!坏蛋。” “对不起,老婆。” 乾翼从来没有看见过陶希这个样子。 他呆在泽水里,安静地听她哭诉。 “你是纯阳之体,知道吧,大傻瓜。却破掉了。” 乾翼安慰道:“纯阳不纯阳的,不必太计较。不破不立,大破大立,你都说我是渣男了,而且精神上和梦里都不知破了多少回戒了呀。” “可是破掉纯阳体,修真得道难上加难了。” 乾翼微笑道:“破得好啊,为你值得嘛。总比被怪物吃了做补品强。一阴一阳之谓道,阴阳不测之谓神,不跟你在一起,又怎能参道悟神,传说有纯阳子,风花雪月的,最后也修仙成道了呀,修行在个人,老婆请放心。” “我们要天长地久,都要修真呢。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你夜里那么贪婪,不节制怎么可以。”陶希稍微冷静些,低声呢喃道。 乾翼绝对没料想到今日陶希竟然会有这样的认知,而且如此体恤自己。他温柔地说道:“老婆,人生不满百,何必千年忧。你看这些天上的神仙,个个歪瓜裂枣的,长寿也没趣。” “滥醉花丛里,消得人憔悴,如果我们都克制不住,今后怎么办。呜……”陶希又泪水涟涟。 乾翼进一步抱紧她,安慰说:“别胡思乱想了,我们每天过快乐日子,然后生娃。” 听到生娃两字,陶希突然像弹丸似地离开乾翼。 一个更为沉重的念想把她的神经压迫得快要疯掉了。 “不要碰我,不要!”陶希突然哭得撕心裂肺。 她怎么了? 乾翼搞不懂。 陶希猛然意识到,她虽然赢得了爱情这一局,可是作为一个女人,一个妻子来生活,来思考,来筹划人生,存在巨大的漏洞,天空有缺炼石补,人世难圆非儿戏,甚至是要命的。当她哭够了,坐到岩石上,穿好衣裳,对着水镜,她又轻轻地梳理起自己的长发。 乾翼陪着,作为丈夫的第一天,他的脑子像是进水似的,不是很清醒。 然后,乾翼游到大瀑布下面,任意地让瀑布冲刷自己。 “别让水把身子冲坏了!”陶希开口提醒乾翼。她益发地心疼自己的老公,上到心圣天界后,解除心心相印之疾就要死要活的,昨晚与自己又吃了禁果,他凡胎肉身,能这般折腾吗。她的脸羞红,热到了耳朵根。 “哦,冲冲头脑清凉。” 陶希锐声说:“快来看,鱼符在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