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深处有人家 · 第66章灶火 · 打破砂锅问到底

　　腊月里，天黑得早，也冷得刺骨。黄昏时分，奶奶在灶间准备晚饭，灶膛里烧着旺旺的柴火。晓阳和小山、小雅、思明几个孩子挤在灶膛前，不是为了帮忙，而是在等待烤红薯。红薯被奶奶埋在热灰里，散发出若有若无的焦甜香气。　　“奶奶，好了没？闻着都快流口水了！”小山吸着鼻子，眼巴巴地望着那堆热灰。　　“别急，火候不到，芯子硬，吃了胀气。”奶奶笑眯眯地，用火钳拨了拨灰，让热气更均匀些。橘红色的火光照在孩子们期待的小脸上，映得一片暖融融。　　终于，奶奶用火钳夹出几个外皮焦黑、微微裂口、冒着热气的红薯，放在一个破瓦片上晾着。没过一会，孩子们迫不及待地各自拿起一个，烫得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小心翼翼地剥开那层焦脆的外皮。金红、冒着热气的薯瓤露了出来，那股浓郁的、带着烟火气的甜香瞬间爆发，充满了整个灶间。　　晓阳吹着气，咬了一小口，软糯滚烫的薯肉在嘴里化开，甘甜如蜜。“真甜！比煮的、蒸的都甜！”他满足地感叹。　　小雅小口吃着，忽然抬起头，细声细气地问：“奶奶，为什么红薯用火烤过，就会变得这么甜，这么香呢？它在地里的时候不是这个味道呀。” 　　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孩子们思维的池塘里。　　“对啊，”思明接口道，“煮的也不如烤的香。” 　　小山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含糊地说：“那还用问，火烤的呗！火厉害！” 　　晓阳看着手里香甜的红薯，又看看灶膛里跳跃的火焰，追问道：“那火为什么这么‘厉害’？它到底是什么东西，能把生的变熟的，硬的变软的，还能让东西变香变甜？” 　　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围着“火为什么这么厉害”这个问题，像剥笋一样，层层追问下去。从“火能把红薯烤熟”，问到“火是怎么来的”，再到“柴火为什么能烧”，最后到了“树为什么能当柴烧”…… 　　奶奶听着孩子们的讨论，脸上带着欣慰的笑意，没有打断他们。最后，她看孩子们卡在“树靠什么长大”这里，便用围裙擦擦手，慢悠悠地说：“你们这一连串的‘为什么’，问得好，问到根子上了。” 　　她指着灶膛里熊熊燃烧的火焰，又指了指晓阳手里香甜的红薯：“这烤红薯的甜香，这让人暖和的光，看着是火给的，是柴烧出来的。可追到最根儿上，它吃的，是好多好多年前、甚至好多好多辈子以前的太阳光。” 　　“太阳光？”孩子们都愣住了，连晓阳也觉得不可思议，他无法把手里的红薯和天上那个明亮的太阳联系起来。　　“对啊，”奶奶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那棵树，活着的时候，它的叶子是不是张开着接太阳光？它把太阳光吃到身子里，藏着，存着，一年年，把自己长壮实，所以树死了后才能当柴火烧。而这红薯，在土里长大，喝的也是太阳晒暖的雨水，吃的也是泥土里被太阳照过的养分。等它们死了、收了，被我们放进这灶膛里一点，它们存了一辈子的那些太阳光，‘轰’的一下，就全都还给咱们了——” 　　奶奶顿了顿，看着孩子们目瞪口呆的样子，总结道：“所以啊，咱们现在吃的这份香甜，身上烤的这份暖和，追到最根儿上，不是火给的，也不是柴给的，是咱们头顶上那个、看起来摸不着的太阳给的。咱们吃的不是烤红薯，是凝聚了的阳光；咱们烤的不是火，是过去的太阳。” 　　爷爷不知何时也靠在门框上，听着奶奶的讲述，这时才插话进来：“这就叫‘追根溯源’。不管遇到啥事，多问几个‘为什么’，一层层往根上刨，就像顺着藤蔓摸瓜，最后总能摸到那个最大的、最本的‘瓜’。读书、做人、过日子，都得有这股子‘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儿，心里才透亮，才不容易被花里胡哨的东西唬住。” 　　孩子们安静了，连最闹腾的小山也盯着手里的红薯和灶膛里的火苗出神。晓阳看着那跳跃的火焰和金红的薯肉，感觉它们突然变得无比神奇。它们不再仅仅是温暖和食物，更是被凝固、被储存、又被释放的古老阳光，太神奇了。　　这一刻，在烤红薯的浓郁甜香里，“为什么？”这个问号，如同那颗被投入灶膛的火种，在孩子们的心田中，“轰”地一下，被点燃了。他们模模糊糊地感受到，世间万物，无论多么复杂，或许都有一条通往简单本质的路径。而探索这条路径的钥匙，就是永不停止地问——“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