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深处有人家 · 第42章处暑 · 最后的莲蓬

　　处暑一到，天便高了三分。清晨推开门，晓阳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像是被谁用清凉的溪水洗过，带着稻田与泥土特有的湿润气息。老杏树的叶尖第一次缀满了晶莹的露珠，在初升的朝阳下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　　“走，采莲蓬去！“小山的脑袋从院墙豁口探出来，黑亮的眼睛闪着兴奋的光，“周爷爷说，这是今年最后一批嫩莲蓬了！“ 　　村东头的荷花田展开了一幅秋日的画卷。盛夏时铺天盖地的碧色，如今染上了深深浅浅的金黄。那些曾经傲然挺立的荷叶，现在谦逊地低垂着头，边缘卷起。偶尔几支晚开的荷花，在满田秋色中显得格外清丽脱俗，宛如夏日留下的最后几个梦境。　　爷爷穿着厚重的胶皮裤，“哗啦“一声踏进齐膝深的水田里，惊起几只正在觅食的白鹭。晓阳和孩子们迫不及待地卷起裤腿，赤着脚小心翼翼地踩进泥水中。冰凉的淤泥立刻从脚趾缝里挤出来，那种滑腻而温暖的触感让晓阳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踩着我的脚印走，“爷爷回头叮嘱，他的每一个脚印都在泥泞中形成一个稳定的小坑，“田里的路，要一步一个坑才稳当。“ 　　越往深处，莲蓬越是密集。晓阳伸手握住一支青绿莲蓬的细颈，那上面还挂着清晨的露水。他学着爷爷的样子轻轻一折，“咔嚓“一声脆响，那沉甸甸的“小碗“便落入掌心。凑近了闻，有阳光、泥土与露水交融的独特清香。　　“先尝尝！“小山已经迫不及待地剥开一颗莲子，那翠玉般的莲子在他黑乎乎的手掌中显得格外可爱。晓阳也学着剥开一颗，放入口中轻轻一咬，清甜的汁水立刻在唇齿间迸发，那脆嫩的口感，是夏末最后的鲜灵滋味。　　“看我这个！“小山在另一头兴奋地大喊。他够着一支格外硕大的莲蓬，得意地举过头顶摇晃。不料脚下一滑，整个人歪倒在田里。晓阳慌忙伸手去扶，思明在田埂上惊得跳了起来，连文静的小雅都吓得捂住了嘴。幸好爷爷眼疾手快，一把拎住小山的衣领，像拎小鸡似的把他提了起来。　　“采莲如做人啊，“爷爷的声音沉稳如山，一边帮小山拍打着身上的泥水，“得意时更要脚下稳当。这田里的泥看着温顺，很容易着了道。“ 　　孩子们渐渐摸索出了门道。晓阳发现自己的手特别稳，专挑那些将熟未熟的莲蓬，总能完整地采下；小山的眼睛最尖，总能发现藏在层层叶影里的漏网之鱼；思明虽然不敢下水，但在田埂上跑前跑后，负责把满载的莲蓬运到树荫下；小雅则细心地用井水冲洗每个莲蓬，然后整整齐齐地码进竹篮，还在每个篮子里铺上新鲜的荷叶保持水分。　　日头渐渐升高，竹篮里的莲蓬已经堆成了小山。爷爷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珠：“留些给过冬的水鸟，留些明年发芽。这田里的规矩，就是要给后来者留条活路。“ 　　回家的路上，孩子们抬着沉甸甸的竹篮，泥脚印在田埂上连成一串有趣的图案。小雅的裙摆沾了泥点，像是秋日特意为她点缀的花朵；晓阳的裤腿湿了半截，走起路来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篮里的莲蓬散发着好闻的草木清香，那是秋天最初的礼物。　　傍晚，奶奶就着天井里的亮光，开始处理这些收获。她教晓阳如何巧妙地剥开莲蓬：先用小刀在莲蓬底部轻轻划一圈，再用手一拧，饱满的莲子就乖乖地滚落出来。一部分莲子被奶奶做成了冰糖莲子羹，另一部分摊在竹匾里，准备晒干后保存。　　“这晒干的莲子啊，“奶奶一边忙活一边说，“等到冬天煮粥，还能尝到夏天的味道。“ 　　晓阳捧着手工粗陶碗，看莹白的莲子在水晶般的羹汤里载沉载浮，像是一颗颗圆润的月亮。他小心地舀起一勺，清甜从舌尖一直漫到心底，那种滋味，既有夏日的热烈，又有秋日的清爽。　　月光爬上窗棂时，晓阳把几颗最饱满的莲子收进他的“秋天记忆盒“。他轻轻抚摸着那些光滑的莲子，想起日间在荷田里的历险，想起伙伴们的欢笑，想起爷爷那句“采莲如做人“的教诲。　　窗外，秋虫的鸣叫声愈发清亮，像是在为秋天伴奏。晓阳听着这熟悉又新鲜的声音，觉得秋天正踏着露水，一步一步，稳稳地朝杏花村走来。而他已经准备好，要好好拥抱这个满载收获的季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