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手掌覆上爪背。 她的手真得很小,甚至不能盖上龙爪的四分之一。 滚烫的掌心触碰到龙鳞,坚硬,一如既往的冰冷。那里面汨汨不断的浓稠血液不带一丝温度,冷得让她止不住浑身发抖。 这时,她的耳边像是能听到龙的喘息声。 粗噶的,沉痛的,隐忍的。 她再次逼出了治愈神识。 强迫着自己集中心力,屏蔽掉周围种种狂啸,屏蔽掉炽热的炙烤。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她的治愈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大。绿色的藤蔓浴火而生,自掌心延伸迅速遍布整个龙爪,污血汲取,龙鳞下绽开的皮肉在治愈力的输送下渐渐愈合。 几乎是在她掌心生出治愈藤蔓的同时,黑色的龙爪微曲,震动了一下。 像是带着眸中隐隐的试探,龙爪在藤蔓的包裹下缓缓上抬,而后小心地向上转了个方向—— 直至龙爪的爪心与她的掌心相触。 干涩如盛满沙砾的眼睛里,落下了一滴泪。 滴落在他的掌心。 原来痛地撕心裂肺的时候,眼泪是红色。 龙爪颤了颤,紧接着顺着小小的手掌往前一勾,将花黎整个身子护在了腿下。那是他身上最安全的位置,靠近龙的心脏,在场没有人敢轻易靠近的危险地带。 这时终于有人注意到了龙抬爪的动作,但已经迟了。 巨龙像是被灌满了无穷的体能,仰头咆哮,整个宇宙间都回荡着他震耳欲聋的怒吼声。 爪下那些敌军被这一阵声波攻击震退,龙身忽然猛烈晃动起来,在无所闪电绳索的束缚下剧烈地抽动翻滚着。 骑在龙背上的人鱼公主原本杀红了眼,脚下不稳,在这一连串突如其来的大力挣扎下趔趄跌落。 此间,那些疯狂攻击他的敌军悉数退后,只敢隔着距离警惕地看着。 那是一条巨龙,是星际里最可怕,最嗜血的生物。 他只需一个摆尾,就能将他们甩到漆黑深处。 即便是被束缚着,也依然具有让人闻风丧胆的惊骇力量。 而很显然,他们的束缚都要失控了。 “加大电力!所有星船消耗全部供给闪电绳!” “钳制龙爪!” “吸血族,上去!咬他的鳞片!” 人鱼公主的嘶吼声响起。 一阵接一阵。 她很狼狈,即便穿着战甲。 花黎奄奄一息地听着那些对林晏川不利的号令,心脏几度疼地发麻。 好在没有人响应芭娜的号令。 她的父亲在半刻钟前试图戳伤龙的心脏,死于龙爪下。 芭娜疯了,没有人会听她的。 如果林晏川此刻如先前那般垂垂将死,在场的人不用任何号令也会争相去杀死他。 现在不同,龙的怒吼响起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从猩红的杀意里醒转。 他们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们在试图杀死一个星际战神。 芭娜发现了林晏川转变的关键。 在黑色龙爪间,那抹翠绿幽深的绿色光芒,混杂于火焰中,尤为刺眼。芭娜抓起血叉,拖着沉重的战甲一跃而起。 血淋淋的叉子已不复锋利,叉戬弯曲,但她眼里依然泛着不顾一切的寒芒冲向那处。 …… 芭娜和她父亲一样死得毫无悬疑。 甚至死得更惨。 龙挣脱了所有束缚,利爪勾着迎来的躯体,刺破盔甲,穿透脏腑。 龙发了疯一样开始反杀。 但他一只爪子始终弯曲着,小心护着身下的小人。 他感觉到小人的心跳弱了几分。 又弱了几分。 体温时而高热,时而冷厥。 他急着冲出这片火光,带她安全的地方。 甚至来不及杀光所有人。 这和他以前是不同的。 可那些侥幸没有被杀死的,却以为他只是杀不过,甚至以为他在逃跑。 再一次,那些不怕死的又围了过来。 花黎眯着眼,视线中只剩明晃晃的火光了。 掌心抽出的绿色枯萎,变得焦黄。 她隐约看到一个影子冲过来。 黑黑的,挡住了视线里炙热的光,带着浓腻的腥味。 花黎使出了全身气力,从他温柔的挡护中挣脱出来—— 她与黑影相撞。 强烈的撞击仿佛将她的灵魂都击穿了。 第四十九章 49 “01号今天怎么样了?” 一个慵懒的雄性嗓音,漫不经心地问道。 “基本生命体征正常,体能还在沉睡状态,脑电波平稳,饥饿值为零。” 研究员一边点选屏幕上的各项数值,确认机器运作,一边像背课文一样回答他。 “不是说两周后就会醒转吗?现在已经是第十五天了。” “是的,没错。”研究员退出程序,回到主屏幕,指节滑过01号实验品的名字。 他看向问话的人,对方已经不耐烦了。 继续用机械的语调回复道:“塞斯大人以前在东部研究所实习过,所以您应该听过科学偶然性这句话,在实验过程中,总会存在偏离我们预期的结果。” 塞斯的掌心来回碾着一截风干的藤,食指长短,仔细看是由很多束褐色的细丝蔓捆绕成的。 他顿了一下,眉间的烦躁收敛,短促地嗤笑了一声。 “你倒是挺有脾气。” 塞斯盯着这名临时被提拔上来的中级研究员,审视的目光在他银色的头发上停留片刻。 这个雄性研究员真够矮的。 塞斯两周前见到他的第一印象,乃至现在,依然如此。 但他并没有因为矮而显露出半分自卑,反倒有种无形的睿智。 那股睿智,大概来自他的狡辩。 塞斯不止一次听到他“狡辩”。偏偏他又是整个世界里最了解01号的家伙,的确有充分的狡辩资本。 “大人请回吧,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为了显示自己没脾气,银发研究员特意用了“您”字,并十分难得地小幅度鞠躬。 塞斯收紧手中的干藤,最后再看了一眼营养罩里沉睡的小家伙。 现在举国上下都在关注这个01号。 星球迁徙是否能扩大化,这个小家伙的生死犹为关键。要知道,对于第一个穿越时空的实验品,所有人都想知道她的最坏结局是什么。 从她开始退化,到研究所提出只要神识归位就能逆转退化,甚至可能在此基础上研发出延缓衰老的方法,人们对01号的期待便从未停止过。 塞斯的手机被打爆了,两周过去,各大主流媒体都来询问01号的情况。 “下午有记者会,我希望会议结束后,能在邮箱里看到你的汇报。” 研究员没有抬头,合上记录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请放心,我会的。” 塞斯这两天来得太勤了,这对脆弱的01号来说多少是不利的。 送走塞斯后,研究员才抬起眼,看着紧闭的实验室大门。 他的眼神放空了数秒,回过神时,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笑容。 温柔地仿佛与刚才冷漠的人不是同一个。 作为唯一被允许近距离照顾01号的实验员,银渊走到操作台前验证指纹,驾轻就熟地打开了透明营养罩的开箱按钮。 椭圆形的透明罩子下,一块方形小电子屏上亮起了深蓝色的灯。 灯光下有几行基本信息代码,在身体年龄那一栏,数字从“1”跳至“2”。 小幼儿睡得很安静,肌肤白嫩让人在触碰的时候不自觉变得小心翼翼。 她盖着一条薄薄的云朵毯,毛绒绒的短发贴在脑袋上,看起来软乎乎的。罩子打开时,纤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银渊拆了一副新的橡胶手套和口罩戴上,他走到营养罩前,有点紧张。 黑色瞳仁里隐隐闪着光。 小幼儿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睁开,水汪汪地,泛淡紫色的光芒,像两颗晶莹剔透的葡萄。 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定格在头顶上方,那个戴着白色口罩遮了半边脸的银发男人身上。 和昨天一样,两股纠缠不清的情绪涌上小小的脑袋。 花黎认得他,银渊。 也就是孟姬口中所说的,原世界里她喜欢的人。 确切说,是没有穿越到暮拉莫的那一部分花黎喜欢的人。 激动和欣喜,陌生又熟悉,像涨潮般淹没了她。 情不自禁地挥舞起藕白的小手,四肢胡乱蹬着,把盖在身上的被子推开。 “渊,渊。” 她叫他的名字。 此刻的花黎是分裂的。 有一个花黎是退化至年幼的花黎,单纯,直白,脑袋里只有这个银发少年。 有一个花黎是去过暮拉莫的花黎,脑海里充斥的是那场战火,和战火中遍体鳞伤的巨龙。 她想叫得名字,是林晏川。 可她回来了,她从林晏川的世界里回来了。 平行世界的花黎已经死在战火中,死在林晏川的面前。后来他怎么样了,有没有继续被追杀,援军到了吗…… 如果孟姬在这里就好了,她可以问孟姬。 可她从昨天第一次睁开眼睛到现在,在这个实验室里,她就只见过银渊。 “乖宝宝,你现在还很虚弱。”银渊眼睛笑得弯弯,他弓着腰俯身看她,手指逗了逗花黎的小爪子,很快被她反射性地捏住。 “嗯?你还认得我,小没良心。” 他晃晃手指,凑近她,漆黑的眼眸深邃且明亮,看着她的眼神温柔至极。 花黎愣了一瞬。 银渊的声音也是极温柔的。 昨天她睁开眼的时候,他欣喜若狂的样子像是如获至宝。 难怪孟姬说,她有喜欢的人了。 从前的花黎没人爱护,若是真的碰到银渊这样温柔又待她好的人,肯定会沦陷。 “渊。” 花黎尝试着喊他,用那小部分成熟的神识支配大脑。 喊出声的时候,她又愣住。 滴溜溜的大眼睛盯着他看,时间像是就此停滞。 “你是,花花?”银渊何其聪明,他听出了这一声的不同之处。 花花……咳。这是什么羞死人的称呼。 偏偏这家伙叫出来还挺好听。 花黎张了张嘴,嘴角流出口水。 但她很快强迫自己合上嘴巴。 银渊被小家伙逗笑了,从桌上拿起一叠干净的棉纱,轻轻擦拭她的脸颊。 小家伙的脸颊粉嫩,肉嘟嘟的。 几乎是本能反应,花黎抱住他伸过来的手。 隔着薄薄的手套,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是暖的。不像林晏川,经常是冷冰冰的。 “要,孟姬。” 她小嘴巴哆嗦,说了三个字,又开始流口水。 喉咙里都是软软的,要费些力气才能牵扯声带发出完整的音节。 她这三个字显然在银渊的意料之外。 “花花,你这样我会吃醋。” “……” 少年的语气有点撒娇。 花黎突然就不知道说点什么来安慰他。 小手捏着手里的大手,两只眼睛瞟瞟他,又瞟瞟别的地方。 “真想见她?” “嗯!”有希望! “再过一周吧,等你再恢复一点体能,我就带她来见你。” “嘤嘤。”花黎开始装哭。 小孩子哭起来声音是有点尖的,猛然哭出声的时候,她把自己吓了一跳。 太不适应了,她从前都没有经历过这种小幼儿的状态,当初是直接从草木形态化身成年态的。怎么退化把她的生命轨迹都打乱了?? 银渊的语气依然温柔,他替她盖好被子,抽出手,并没有因为她哭了而心软:“花花听话,我说到做到。” **** 一周过得很慢。 慢到小小的营养罩已经装不下花黎了。 她吸收营养很快,数据也瞒不下去了,银渊把她醒转的消息提交给了上级。 这天,平日偌大安静的实验室,挤满了人,变得逼仄而热闹。 花黎在银渊的照顾下长得很健壮,她甚至能站起来,绕着实验室走来走去。经常一走就是几个小时,她盯着自己的小脚背,试图在不断的尝试下,能长得再快一点。 这一周里,银渊也和花花拉近了距离。 大群人排着队进来的时候,看似有序,实则脚步匆匆。她们和他们绕着墙壁站了一圈又一圈,有西装革履,有军装笔挺,也有穿晚礼服的贵妇,甚至还有拿着小笔记本的学生。 花黎站在中间,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银色的小布鞋,蓬松的短发垂在颈侧,像只小小的棉花糖。 银渊护在她跟前,大手握着她的小手。 带笑的视线一直停在那张绷着的小脸上。 她在找人,水灵灵的眼眸里透着急切。她在一圈一圈围观者中仔仔细细地看,却没有看到孟姬的身影。 她有些泄气,下意识抬头看银渊。 那一眼看过去,银渊脸上的笑意更深,好像她终于肯看看自己了。 “乖,等这些叔叔阿姨走光了,她就来了。” 于是花黎继续乖乖地等那些人走光。 那些人……在这里待了整整两天。 期间连花黎睡觉,那些人都没有放过拍照记录和观察的机会。 也是这个时候,花黎才更深刻的意识到,她在这个世界,已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实验品。 她的举止言行,她的饮食起居,都成了他们研究的对象。 他们都叫她01号。 那些人走后,花黎终于松了口气。银渊从桌下拿出她的专属小板凳,将她抱上去坐稳,花黎晃悠着小短腿,期盼的目光盯着实验室门口。 “小花黎。” 终于,一个高挑的,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花黎从凳子上跳下来,小身板摇摇晃晃地站稳,然后跑上前,停在孟姬跟前。 抬头望着她。 孟姬今天难得化了淡妆,和身上的实验服很搭。 有些说不出的疏离感。 “他活着吗?” 甜甜的奶音开口,第一句便问得是他。 孟姬蹲下身,眼里闪过一丝不自然。 花黎有点紧张,小手交叉在身前绞着,等她的答复。 “他活着。”孟姬如实回道。 “我想见他。”花黎紧跟着说。 这难熬的一周,她做了三次噩梦,每次醒来都是哭着的,银渊看着她的时候眼里全是心疼。 她的噩梦是关于林晏川。 她很想亲眼见一见他,确认他是安全的。 孟姬神色别扭,语气也有些急躁起来:“你现在是中心实验室的重点研究对象,不是暮拉莫的上尉太太。” “嗯。” 她乖巧地点头。 “重点研究对象如果突然死掉,会影响研究进展吗?”小脸绷着,奶音萌地人心都化了。 可她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手脚生寒。 “你什么意思,威胁我?” “也不是,我就问问,没有故意威胁孟姬姐姐的意思。” “你——”孟姬捏着拳,几乎要砸向她的脸。 “孟博士。” 一直站在一旁静静观望的银渊扼住她的手腕。 银渊眼神冷漠地看着孟姬,语气不善:“她很珍贵,你小心一点。” 孟姬冷哼一声抽出手:“她心里想着别人,小弟弟,你恐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感情可以慢慢培养。”银渊低头,抬手摸了摸花黎的脑袋,动作很轻。 “是不是,花花?” “那你会带我过去吗?”她偏头看着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