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嬷嬷之事虽小,却在睿王府乃至宫中悄然泛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林薇那日向朱兴祖请示后,朱兴祖一句“依你所言”,便将此事全权交由她与周嬷嬷处置。这看似轻描淡写的放权,实则意义非凡。周嬷嬷是何等精明之人,立刻领会了王爷的态度转变,对这位新王妃愈发恭敬用心。
林薇也未怠慢,次日便与周嬷嬷仔细商议,定下了一个既体面又合规矩的章程:每月由公中支取二两银子,作为钱嬷嬷佛前供奉的定例,额外用度若非紧要,不再另行支取。周嬷嬷亲自去西边小佛堂,温言软语地将新章程说与钱嬷嬷听,既全了老人颜面,也立下了新规矩。钱嬷嬷在宫中沉浮半生,自是明白人,知晓这是新王妃的意思,更是王爷默许的态度,当下便含笑应允,并无半分不满。
此事处理得妥帖周到,消息不经意间传回宫中,马皇后听闻后,对常氏笑道:“老四媳妇倒是个心里有数的,懂得恩威并施,既全了体面,也没坏了规矩。看来是个能持家的。”言语间赞许之意更浓。
常氏亦笑着附和,心中对这位年轻却处事老道的皇叔婆又高看了几分。东宫的赏赐随后便至,不仅是几匹苏缎,更添了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和几本珍稀古籍,显是用了心思,投其所好。
林薇收到赏赐,依礼入宫谢恩。在马皇后和常氏面前,她依旧恭谨守礼,应答得体,但相较于最初的紧张无措,如今更多了几分沉稳和从容。马皇后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些体己话,甚至问及她母亲安置后的起居,关怀备至。常氏也与她聊了些书画诗词,气氛融洽,俨然已将她视作自家人。
这一切,朱兴祖都冷眼旁观,并未插手,却也了然于心。他乐见其成。林薇若能得皇兄皇嫂和东宫青眼,于她自身是份保障,于他而言,亦是省却许多麻烦。他甚至在某次入宫时,似无意间对马皇后提了一句:“林氏年轻,许多事还需皇嫂多多教导。”马皇后则笑道:“老四过谦了,你媳妇懂事着呢,比你当年可强多了。”言罢,姐弟二人相视一笑,气氛温馨。
然而,这表面的平静之下,朱兴祖并未放松警惕。甲三每日仍有密报传来,关于朝中动向,关于那些被敲打后的勋贵子弟的近况,关于军器局的进展…
这日午后,甲三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
“禀主上,陈宁等七名御史近日收敛许多,称病告假者有三,余下几人亦深居简出,奏疏也转为歌功颂德,不再提及国本之事。”甲三禀报。
“嗯。”朱兴祖淡淡应了一声,指尖划过一份关于漕粮转运的文书,“陆贤、费清呢?”
“陆贤、费清已于昨日释放。应天府衙以‘口角争执、惊扰街市’为由,各罚银五十两,杖二十(已执行)。二人归家后皆被其父严加斥责,禁足府中。吉安侯与平凉侯府近日门庭冷落,往来宾客骤减。”
“呵。”朱兴祖轻笑一声,意味不明,“知道怕了就好。继续盯着,看看还有哪些人急着去‘探病’或‘慰问’。”
“是。”甲三领命,继续道,“吕嫔宫中,两名得力女官已调往浣衣局,新补入的四人背景干净,性子木讷,只知埋头做事,不多言不多语。吕嫔近日除日常向太子妃请安外,多在宫中教导允炆皇孙读书,未见异常。”
“允炆近日功课如何?”
“允炆皇孙聪慧,太傅常夸其能举一反三,尤擅经义。只是…身子依旧偏弱,前日偶感风寒,太医院已去看过,并无大碍。”
朱兴祖沉默片刻,道:“让太医院多用些心。所需药材,若宫中短缺,可从王府库房支取送去,不必经手他人,直接交与太子妃殿下。”
“属下明白。”
甲三汇报完毕,悄声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朱兴祖起身,踱至窗前。春日阳光正好,院中花草生机勃勃。他目光掠过那些欣欣向荣的景象,却仿佛看到了其下潜藏的暗流。
敲打起到了效果,但并未根除隐患。那些蛰伏的野心和贪欲,只是暂时隐藏,等待下一个时机。吕嫔安分了些,但允炆的聪慧与体弱,本身就是一个变数。皇兄虽正值盛年,但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他揉了揉眉心,感觉到一丝疲惫。这盘棋,他下了三十多年,看似稳操胜券,实则步步惊心。任何一个微小的变数,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内侍的通报声:“王爷,王妃娘娘求见。”
朱兴祖收敛心神,坐回书案后:“进。”
林薇端着一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只青瓷盖碗,袅袅冒着热气。
“王爷,”她福了一礼,声音温婉,“今日小厨房试着用新送来的庐山云雾炖了冰糖雪梨,最是润肺清心。我瞧着王爷近日似乎有些疲惫,便送一盏过来,请您尝尝。”
她的举动自然而不逾矩,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既不过分亲昵,也不显疏远。
朱兴祖抬眼看着她。今日她穿着一身浅碧色绣缠枝莲纹的常服,发髻简单绾起,只簪了一支玉簪,清新雅致,与这春日气息相得益彰。她眉眼间的神色,比之初见时,少了惶恐,多了几分沉静与安然。
他目光在她手中的盖碗上停留一瞬,点了点头:“有心了。放下吧。”
林薇将盖碗轻轻放在书案一角,并不靠近那些公文密报。她迟疑了一下,轻声道:“方才…我过来时,似乎见到一个身影从那边角门闪过,瞧着有些眼生…也不知是否看错了。”她语气带着些许不确定,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朱兴祖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个角门,是甲三通常往来之处,极为隐蔽,等闲仆役绝不敢靠近。她竟能“恰好”看到?是巧合?还是…她那所谓的“系统”或“洞察”能力起了作用?
他面色不变,只淡淡道:“府中人事繁杂,或有新来的仆役不识路径,走错了也是常有的。不必在意。”
“是。”林薇垂下眼睫,不再多言,福身一礼,“那…妾身不打扰王爷处理公务了。”
说完,她便安静地退了出去,举止得体,毫无拖沓。
朱兴祖看着她离去的身影,目光微凝。他端起那盏冰糖雪梨,揭开碗盖,清甜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温润甘甜,熨帖肺腑。
他放下汤匙,指尖在书案上轻轻敲击着。
巧合?还是试探?亦或是…她那尚未完全掌控的“能力”在无意识间的预警?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这个来自异世的变量,正在以比他预期更快的速度,融入并影响着这个时空。她开始不仅能处理内务,赢得宫中的好感,甚至…可能隐约触及了他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冰山一角。
“浪成于微澜之间…”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这微澜,是她掀起的。而这浪潮最终将涌向何方,似乎…越来越有趣了。
他重新拿起笔,却并未立刻批阅公文,而是沉吟片刻,在一张空白笺纸上写下了一个名字——
林薇。
名字之下,是一片空白,仿佛等待着书写未知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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