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睿王府的书房内烛火通明,却只映照着朱兴祖一人沉静的身影。他并未在处理白日未尽的公务,也未在翻阅任何典籍,只是静静地坐在书案后,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
他在等。
更漏声幽幽,预示着子时将至。
窗外传来极轻微的三声叩响,如同夜鸟啄窗,若非凝神细听,几近于无。
“进。”朱兴祖的声音低沉平稳。
书房一侧的暗门无声滑开,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闪入室内,随即暗门闭合,仿佛从未存在过。来人一身夜行劲装,身形矫健,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他进入后便单膝跪地,垂首抱拳,动作干净利落,不带起一丝风声。
“属下甲三,参见主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说。”朱兴祖并未看他,目光依旧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禀主上,已查实。今日联名上奏请早定国本之御史共七人,为首者,监察御史陈宁。”甲三语速平稳,内容却直指核心,“陈宁此人,表面清流,实则与淮西旧臣子弟过从甚密,尤与吉安侯陆仲亨之侄陆贤、平凉侯费聚之子费清等人时常宴饮。此次上奏,似有投石问路之意,意在试探东宫与陛下心意,或为身后之人铺路。”
朱兴祖叩击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陆贤…费清…”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名字,眼中寒光一闪。吉安侯陆仲亨、平凉侯费聚,皆是早年随皇兄起兵的淮西勋贵,战功赫赫,却也居功自傲,近年来颇有些不安分。他们的子侄辈更是纨绔成性,结交朝官,妄议朝政,其心可疑。
“陈宁奏疏中所言‘国本’,明指嫡长孙,暗里却屡次提及‘皇孙贤德’,语意模糊,留有转圜余地。”甲三继续禀报,“其近日与宫中一名负责洒扫的宦官有过来往,该宦官…曾在吕嫔宫中当差。”
“吕嫔…”朱兴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果然有她的手笔?还是有人想借她的手搅动风云?一个无甚根基的太子嫔,儿子虽聪慧却非嫡长,竟也敢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或是成了别人手中的棋子而不自知?
“那宦官现在何处?”
“三日前失足落井,已溺毙。”甲三的声音毫无波澜。
灭口。动作倒快。
朱兴祖沉默片刻,眼中思绪翻涌。这点风波,目前尚动摇不了根本。雄英地位稳固,皇兄心如明镜,太子仁厚却非无能。但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这些暗地里的蠢蠢欲动,若不及时敲打,恐酿成大患。
“知道了。”他淡淡开口,“陈宁及其余六人,着人盯紧。他们不是喜欢议论国本吗?找些他们治家不严、贪杯误事、或与商贾往来过密的实证,不必伪造,寻其错处,放大即可。让都察院的人自己去咬。”
“是。”甲三毫不犹豫地应下。
“陆贤、费清那边,”朱兴祖语气转冷,“寻个由头,让他们在应天府衙的牢里安静几日。罪名不必大,打架斗殴,冲撞仪仗即可。让他们背后的老子知道,管好自家犬子,莫要放出来乱吠,惹人心烦。”
“属下明白。”
“至于吕嫔宫中…”朱兴祖略一沉吟,“将她身边得力些的女官,寻个错处,调去浣衣局或更远些的冷宫当差。换几个背景干净、性子木讷的去伺候。让她也清净几日,好好教导允炆读书便是,莫要分心他顾。”
“是。”甲三记下所有指令,并无半分疑问。主上的手段向来如此,精准而隐晦,往往于无声处听惊雷,便能将萌芽中的祸患悄然掐灭。
“军器局那边进展如何?”朱兴祖转换了话题。
“回主上,新式火铳的闭气机关尚有瑕疵,连发五次后,易卡壳。乙七正带人日夜赶工调试。岭南送来的‘猛火油’提纯已有进展,按主上所赐新法,出油率增了一成,杂质少了许多,燃效更猛。只是…味道依旧刺鼻,难以隐匿。”
“嗯。让乙七优先解决卡壳问题。猛火油继续改进提纯,尝试添加些松脂或其他东西,掩盖其味。此事不急,务必稳妥。”朱兴祖吩咐道。这些超越时代的技艺,是他暗中积蓄的力量,必须谨慎。
“属下遵命。”
“还有一事,”朱兴祖似乎想起什么,语气稍缓,“王妃母亲林老夫人迁入新宅,派两个机灵可靠、身手不错的丫头过去,以仆役身份暗中护卫,确保万无一失。非必要,不显露。”
“是。”甲三再次应下,心中却微感诧异。主上竟会对这位新王妃的家事如此细致安排?看来这位新王妃,在主上心中的分量,或许比外界想象的要重些。
“去吧。”朱兴祖挥挥手。
甲三再次抱拳行礼,身形如鬼魅般悄然后退,融入阴影之中,暗门开合,人已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摇曳。
朱兴祖缓缓靠向椅背,闭上双眼。甲三带来的消息并未出乎他的意料。朝堂之上,从来波谲云诡,暗流涌动。那些勋贵子弟,仗着父辈功勋,蠢蠢欲动;一些不得志的官员,试图投机钻营;甚至后宫之中,也有人不甘寂寞…
这些,他早已习惯。在他悄然改变历史的那一刻起,就料到会引发更多的变数和挑战。但他无所畏惧。三十多年的经营,早已布下足够的后手。他有能力,也有决心,将一切威胁扼杀在萌芽状态,守护这片他选择的、并亲手参与塑造的江山。
至于林薇…想到那个同样来自异世的灵魂,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微光。安置其母,既是履行承诺,稳住她的心,也是一重无形的羁绊和控制。在彻底摸清她底细,确认其完全可控之前,必要的手段不可或缺。
夜更深了。南京城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绝大多数人早已安眠,无人知晓,在这睿王府深邃的书房内,刚刚决定了数位官员的命运,敲打了两位勋贵子弟,震慑了后宫一位嫔御,并推动着可能改变未来战争形态的军械革新。
朱兴祖睁开眼,吹熄了书案上的烛火。
书房瞬间被黑暗吞没。
唯有窗外清冷的月光,隐约勾勒出他挺拔而孤寂的轮廓。
浪成于微澜之间。而他,正是那位能在微澜初起之时,便已感知并掌控潮涌的人。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确认使用深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