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颜改

番外:洪武元年·中秋月

  洪武元年的中秋,应天城内的硝烟味早已被浓郁的桂花香取代。新朝初立,百废待兴,宫墙内外却已透出几分蒸蒸日上的气象。   战乱方歇,朱元璋特意下旨,宫中不设大宴,只在内廷御花园摆了一桌简单的家宴。此举虽略嫌简朴,却合了他一贯不喜奢靡的性子,臣工们亦无人多言。   御花园内,几株老桂开得正盛,碎金般的花朵簇拥枝头,甜香沁人心脾。一轮满月悬于墨蓝天幕,清辉遍洒,将亭台楼阁、一草一木都镀上了柔和的银边。   马秀英——如今的马皇后,正带着几个贴身宫人亲自布菜。案几上并无山珍海味,多是些时令菜蔬、几样精致小点、一壶温热的桂花酿,以及御膳房刚呈上来的月饼。月饼馅料寻常,不过是芝麻、花生、枣泥,却做得格外用心,模子上印着“团圆”、“如意”的吉祥花纹。   “都坐吧,今日没那么多规矩。”朱元璋褪下那身威严的龙袍,只着一件玄色常服,率先在石凳上坐下,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马皇后温婉一笑,在他左手边坐下。右手边的位置,自然留给了年仅十岁的太子朱标,以及稍长些的睿王朱兴祖。   朱标虽已是一国储君,眉眼间仍存着孩童的跳脱,目光时不时瞟向那碟油光润泽的月饼。朱兴祖则安静坐在一旁,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显得沉稳许多。   朱元璋亲手斟了一杯桂花酿,望着天际那轮玉盘,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感慨:“想起咱小时候在钟离,莫说月饼,能吃上顿饱饭都是奢望。有个中秋,娘不知从哪弄来半块杂面饼子,偷偷掰成四份,俺和两个哥哥一人一小块,娘自己就喝了碗清水。”   月色如水,气氛一时静默。马皇后轻轻将手覆在他手背上,柔声道:“如今日子好了,爹娘和兄长们在九泉之下,看到重八你有今日,定会心安。”   朱元璋点点头,忽又笑道:“那会儿俺最大的念想,就是啥时候能独个儿吃上一整块月饼,那真是皇帝都不换的美事。”   小朱标听了,眨着亮晶晶的眼睛,好奇地问:“父皇,您现在当皇帝了,是不是想吃多少月饼都行啦?”   童言无忌,逗得众人都笑了起来。朱元璋大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笑骂:“憨娃!东西多了,反倒不觉着那么金贵了。”他转头看向朱兴祖,“倒是听说你小子,前儿个偷偷溜出宫,在城南买了堆市井月饼回来?”   朱兴祖面上微赧,笑道:“皇兄明察。臣弟只是觉着,民间做的月饼,虽不及御膳房精巧,却另有一番扎实风味。况且,”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听闻那家铺子的老师傅,祖传的手艺,前朝时还给蒙元官爷供过点心,如今肯为咱大明百姓做月饼,岂不正应了‘天命所归’?”   朱元璋指着他笑骂:“就你歪理多!分明是自己馋嘴,偏能扯出这许多道理来!”语气里却无半分责怪,反倒透着兄弟间的亲昵。   月色朗照,兄弟二人举杯对饮,恍惚间似又回到了濠州军营中,分食一块干粮、共饮一碗浊酒的艰苦岁月。   酒至微醺,朱元璋兴致愈高,命内侍取来笔墨:“如此良辰,不可无诗。老四,素闻你机敏,可能应景赋上一首?”   朱兴祖略一沉吟,目光掠过皎皎明月,又落在眼前笑语温言的家人身上,微微一笑,提笔蘸墨,于宣纸上挥洒而下:   “玉宇澄清万里埃,金瓯无缺月华开。   从前辛苦皆成梦,共仰明君照九垓。”   诗风工稳,寓意吉庆,既赞新朝气象,又暗合“明”字国号。朱元璋览之龙颜大悦:“好!好一个‘共仰明君照九垓’!当浮一大白!”   连马皇后也笑道:“睿王才思敏捷,只是这诗未免太谦,将自家也比作仰慕明君的臣子了。”   朱兴祖拱手笑道:“皇嫂谬赞。在兄长面前,臣弟永远是臣。”   是夜,月华如水,清风拂面。一家人在桂花香中说说笑笑,分食月饼,宛若寻常百姓家的团圆夜,温馨而宁静。   直至月过中天,朱标早已困得伏在母亲膝头沉沉睡去,宴席方散。   朱元璋与朱兴祖并肩漫步于廊下,月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细长。   “兴祖,”朱元璋忽然开口,声调较方才低沉了许多,“这天下…太大了。朕有时深夜醒来,仍觉着像是一场大梦。”   朱兴祖默然片刻,轻声道:“皇兄,这不是梦。您是真正的天子,这万里江山,是您一寸一寸打下来的。”   朱元璋驻足,仰首望向那轮亘古不变的明月,良久,才缓缓道:“但愿…朕能做个好皇帝。不负天下,不负爹娘,也不负…你们。”   月光温柔地笼罩着兄弟二人,静谧而安详。宫墙之外,千家万户亦在共赏此月——这是历经多年战乱后,第一个太平安宁的中秋。   朱兴祖望着朱元璋映着月光的坚毅侧脸,心中蓦然一动。或许史书工笔之下那个多疑厉烈的洪武皇帝,内心深处,永远住着今夜这个对月感怀、珍视家人的朱重八。   而这样一个寻常又珍贵的团圆夜,在未来的漫长岁月里,将成为深宫之中一抹温暖而明亮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