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颜改

第五十六章 浙省惊雷 吕本断尾

  浙江行省,杭州府。   虽已是寒冬,江南的湿冷依旧刺骨。新任参政吕本,独自坐在官邸书房内,对着摇曳的烛火,面前摊着一卷《春秋》,却半晌未曾翻动一页。   窗外寒风呼啸,吹得窗棂咯咯作响,却远不及他心中寒意之万一。   他抵达杭州已有些时日。从天子脚下的翰林清贵,骤然外放为地方大员,看似升迁,实则是何等明显的贬斥与放逐,他心知肚明。但他城府极深,面上丝毫不露,依旧兢兢业业处理公务,与同僚和睦,仿佛全然接受了这命运的安排。   然而,就在今日午后,一名他从京中带来的、绝对心腹的老仆,在为他整理书箱时,借着身体的遮挡,将一枚蜡丸极其隐秘地塞入了他的手中。   吕本当时不动声色,直到深夜独处,才捏碎蜡丸,取出内里卷得极细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是他熟悉的、在京中某位隐秘联络人的笔迹。内容极其简短,却字字如惊雷,炸得他魂飞魄散!   纸条上,一字不差地记录着睿亲王朱兴祖在东宫偏殿,对他女儿吕氏所说的那番杀气腾腾的警告。尤其是最后那句:“…谁敢把主意打到他们头上——无论他是谁,背后有谁,想做什么——孤,朱兴祖,第一个不答应…到时候,别说区区一个浙江参政,便是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他那一脉!”   吕本握着纸条的手,瞬间冰凉,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烛火映照下,他原本保养得宜、颇具文人风雅的脸上,血色褪尽,一片惨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不是蠢人。他立刻明白,这消息能如此精准、如此迅速地传入他手中,绝非偶然!这分明是陛下…不,甚至是陛下和太子默许,甚至是故意让他知道的!   这是在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告诉他:你们那点阴微伎俩,朕一清二楚!睿王的话,就是朕的态度!再敢有丝毫妄动,下一次,就不是外放,而是…灰飞烟灭!   “朱…兴…祖!”吕本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嘶哑,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惧和一丝被彻底看穿、无情碾碎的羞愤。   他一直以为,那位睿王不过是个侥幸投了好胎、只知享乐的废物宗室!他从未将其放在眼里!可如今…如今这雷霆万钧、直刺心窝的狠厉一击,竟是来自此人?!   此人绝非表面那般简单!其心机之深、手段之狠、圣眷之隆,远超他想象!   (作者话:那你以为呢?就朱兴祖是朱元璋唯一的胞弟这一点就够你喝一壶的了。)   而更让他恐惧的是皇帝的态度。陛下不仅默许,甚至纵容其弟如此威胁朝廷命官的家眷!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陛下心中,太子妃和皇长孙的安危,重于一切!意味着任何试图触碰这条红线的人,都将被毫不留情地铲除!   他原本心中或许还存着一丝侥幸,一丝不甘,一丝对命运不公的怨怼,认为陛下只是暂时被蒙蔽,或只是为了平衡朝局。但现在,这纸条如同冰水浇头,让他彻底清醒,也彻底陷入了绝望的冰窟。   他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仿佛离水的鱼。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念头:女儿在东宫的处境、外孙允炆的未来、吕氏一族的安危、以及自己好不容易挣来的前程……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任何心思,在陛下如此明确的警告和睿亲王那般毫不掩饰的杀意面前,都成了镜花水月,甚至成了催命符!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险些栽倒。他扶住书案,稳了稳心神,眼中闪过决绝之色。   不能再有任何妄想了!   必须断尾求生!   他颤抖着手,将那张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迅速蜷缩、焦黑、化为灰烬。仿佛连同他心中那些见不得光的野望,也一并烧了个干净。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磨墨蘸笔。   他首先要写给女儿吕氏。措辞必须极其严厉,甚至冷酷。要她安分守己,谨言慎行,一心侍奉太子妃,用心教导允炆读书明理,绝不可再有半分非分之想!甚至要她…主动疏远允炆,以示绝无争位之心!   接着,他要写给京中的吕氏宗亲和老友。信中以最恳切、甚至卑微的语气,告诫他们谨守臣子本分,忠于陛下,忠于太子,切莫与东宫有任何不必要的牵扯,更不可打着他的旗号行事。他要彻底斩断吕家与东宫可能产生的一切潜在联系,将自己完全孤立出来。   最后,他还要写一份奏疏。以极其恭顺悔过的语气,向陛下请罪,自言才德浅薄,不堪重任,恳请陛下允许他辞去浙江参政一职,愿降级留用,或赐一闲散教职,为国子监教书亦可。   他要以最彻底的姿态,表明自己的顺从与畏惧,祈求帝王的宽恕。   这一夜,浙江参政官邸的书房灯火,彻夜未熄。   没有人知道,这位新到任的地方大员经历了怎样的惊心动魄与绝望挣扎。   人们只会在次日看到,吕参政似乎更加沉默寡言,处理公务时更加小心翼翼,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谨慎。   而数日之后,几封言辞恳切甚至带着恐惧的信函,以及一份请求辞官降罪的奏疏,被以最快的速度,秘密送向了南京。   紫禁城内,朱元璋看着毛骧呈上的、关于吕本收到消息后所有反应及后续举措的密报,尤其是那封请求辞官的奏疏,嘴角终于勾起一丝冰冷的、满意的弧度。   “哼,还算是个明白人。”他将奏疏随手扔到一边,“告诉吕本,浙江事务繁杂,正需他这等老成持重之人用心任事,辞官之言,休要再提。让他…好自为之。”   敲山震虎,虎已畏缩。   目的,已然达到。   朱元璋拿起另一份奏章,心情似乎愉悦了些许。   他那个看似逍遥的弟弟,这次,倒是又当了一回又快又利的刀。   而这把刀,用得是越发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