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三年的秋色,染透了钟山的层林。依照旧例,皇帝将率宗室、勋贵及精锐京营,于紫金山南麓的皇家围场举行秋狝大典,既是演练武备,亦是彰显尚武精神。
消息传出,南京城内的武臣勋贵们顿时振奋起来。对于这些在马背上取得功名的开国功臣及其子弟而言,这是难得的可以抛开朝堂礼仪束缚,纵马驰骋、一展身手的机会。就连一向深居简出的睿亲王朱兴祖,也收到了内廷正式的谕令,需随驾同行。
秋狝当日,天高云淡,号角连营。朱元璋一身戎装,端坐于阅兵高台之上,太子朱标侍立一旁,亦着轻甲,英姿勃发。台下,以凉国公蓝玉为首的一干骄兵悍将,个个甲胄鲜明,跃跃欲试。各家子弟更是摩拳擦掌,欲在御前博个出彩。
朱兴祖依旧是一副闲散模样,穿着一身合体却并不扎眼的猎装,骑着一匹温顺的御马,混在宗室队伍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看似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周遭热闹的景象,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全场,尤其是那些簇拥在蓝玉等大将身边的年轻勋贵子弟,将他们兴奋又略带紧张的神色一一收入眼底。
第一场乃是骑射角逐。骏马奔腾,箭矢破空,彩旗纷飞,引得阵阵喝彩。蓝玉之子蓝春、蓝斌等人果然身手不凡,箭无虚发,博得满场叫好。朱元璋看得频频点头,面露嘉许之色。
朱兴祖也随着众人鼓掌,视线却并未停留在那些耀眼的明星身上,反而更多关注着场边候场、略显沉默或紧张的其他人。他注意到,定远侯王弼的侄儿王骧,几次深呼吸,握弓的手却依旧有些微颤;永平侯谢成的儿子谢勇,则不断调整着箭囊的位置,显得有些焦躁。
骑射之后,便是最引人瞩目的围猎。号炮三响,围场栅门洞开,早已被驱赶至一处的鹿、獐、狐、兔等猎物受惊奔窜。勋贵子弟们如同出闸猛虎,呼啸着策马冲入围场,弯弓搭箭,各显神通。
朱标亦在侍卫簇拥下,策马入林,体验狩猎之趣。朱兴祖本不欲参与,但见朱标入场,便也轻轻一夹马腹,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看似随意游猎,实则始终保持在能隐约看到朱标身影的距离。
围场内杀声震天,箭矢呼啸,猎物奔逃,场面热烈而略显混乱。朱标骑术箭法均属中上,很快便射中了一头麂子,引得随行侍卫一片欢呼。他心情颇佳,继续纵马向林木稍密之处追寻猎物。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支力道极强的箭矢,毫无征兆地从朱标侧后方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中疾射而出!此箭并非射向猎物,其角度刁钻无比,竟是直奔朱标坐骑的后腿关节而去!
若在平时,朱标或能察觉。但此刻场中喧哗,箭矢破空声不绝于耳,加之他正专注于前方一头惊慌逃窜的牡鹿,全然未觉身后危机!
“太子小心!”
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几乎是同时,一道身影从斜刺里猛冲而出,正是看似闲逛的朱兴祖!他根本来不及取弓,情急之下,竟将手中握着的银质酒壶奋力掷出!
“当啷!”一声脆响!
那银壶精准地撞上来箭的箭杆,使其稍稍偏离了方向,最终“噗”地一声,深深钉入了朱标坐骑臀侧的土地上,距马腿仅毫厘之差!
那马受此一惊,长嘶一声,人立而起!朱标猝不及防,险些被甩下马背,幸亏他骑术精湛,死死勒住缰绳,才稳住身形,却已惊出一身冷汗。
“有刺客!”
“护驾!保护太子!”
直到此时,周围的侍卫才反应过来,顿时一片大乱,纷纷拔刀持盾,将朱标团团护在中间,惊疑不定地望向箭矢来处。
那灌木丛一阵晃动,却再无动静。
几名侍卫迅速扑了过去,搜索片刻,回来禀报:“殿下,丛中无人,只有脚印杂乱,射箭之人已然遁走!”
朱标脸色发白,惊魂未定,目光转向方才出声警示、投壶救驾的朱兴祖:“皇叔!你……”
朱兴祖已策马来到近前,脸色沉静,先是对朱标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随即翻身下马,走到那钉入土中的箭矢旁,仔细察看。这是一支制式的军中雕翎箭,并无特殊标记。
“好狠辣的手段,”朱兴祖沉声道,声音不大,却让周遭喧哗的侍卫瞬间安静下来,“此箭并非要伤人,而是要惊太子的坐骑。马失前蹄,或是受惊狂奔,林密路险,后果不堪设想。”
朱标闻言,脸色更加难看。这比直接行刺更加阴险,看似意外,却能造成严重伤害。
这时,闻讯的朱元璋已带着大批御前侍卫疾驰而来,龙颜含霜,目光如电:“怎么回事?!”
朱标连忙上前,简略禀报经过,尤其强调了朱兴祖及时投壶相救。
朱元璋的目光立刻转向那支箭和地上的银壶,又深深看了一眼朱兴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有关切,有后怕,更有深沉的怒意。他并未多问朱兴祖为何恰好在此、为何反应如此迅捷,只是重重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兴祖,你又救了标儿一次!”
随即,他转向侍卫,声音冰冷彻骨:“查!给朕彻查!所有今日入场之人,所携箭矢数目、型号,都给朕核对清楚!封锁围场,给朕搜!朕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朕的眼皮底下行此龌龊之事!”
皇帝震怒,整个围场气氛瞬间由热烈转为肃杀。秋狝大典草草收场,所有参与围猎之人皆被暂时控制,核对箭矢,询问行程。
然而,那支箭太过普通,现场脚印杂乱无法辨认,最终也未能查出究竟是何人所为。只能推断,是某个被利益驱使或被他人利用的勋贵子弟,趁乱下了黑手。
回銮途中,朱元璋脸色始终阴沉。御辇之内,他对随行的朱标和朱兴祖冷声道:“查不出来?哼,朕看未必是查不出来,是有人手眼通天,或是算计得太深!”
他目光扫过两个至亲之人,语气斩钉截铁:“标儿,今日之事,你给朕牢记于心!这天下,盼着你出事的人,从来都不少!兴祖,”
他又看向朱兴祖,语气意味深长:“你今日做得很好。看来你这逍遥王爷,也并非全然眼瞎耳聋。以后……给朕把咱的儿子、你的侄儿,看得再紧些!”
朱兴祖心中凛然,知道朱元璋此言已是极大的信任和托付,连忙躬身:“臣弟遵旨。”
当晚,睿王府书房。
朱兴祖独自坐在灯下,面前铺开一张纸,写下了“秋狝”、“惊马箭”、“无标记”、“勋贵子弟”、“吕本?”等字样。
他的手指在“吕本”这个名字上重重敲击着。
蓝玉等武将及其子弟,虽骄横,但对朱标忠心耿耿,绝无可能行此大逆之事。文官系统更无可能调动军中箭矢并在围场动手。
那么,谁最希望看到太子出事?谁有能力影响或利用某个渴望出头、又对太子并无深厚感情的年轻勋贵?
谁又能从太子的“意外”中,看到自己外孙的一线希望?
朱兴祖的眼神变得无比冰冷。
看来,有些人终究是按捺不住,开始用最阴险的方式,试探着触碰那根绝不能碰的红线了。
他吹熄烛火,融入黑暗。守护的网,需要收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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