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颜改

第六章 艰难时世 微光指引

  朱重八的离去,如同抽走了这个贫寒之家最后一丝活气。茅屋仿佛变得更加低矮、阴暗,连空气都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父亲朱五四的脊背佝偻得更厉害了,他几乎不再说话,每天只是机械地带着长子朱重四下地,在那片被倒春寒摧残得七零八落的田地里,做着近乎徒劳的努力。他们的身影在灰暗的天色下,渺小得如同挣扎的蚂蚁。收成已然无望,但地里的活却不能停,否则刘德老爷更有理由发难。   母亲朱陈氏脸上的愁苦日益加深,她不仅要操持家务,照顾两个年幼的孩子,还要想方设法地筹措那几乎不可能凑齐的租子和欠款。家里能称得上“值钱”的东西早已当卖一空,剩下的只有无法搬走的破桌烂凳和身上遮体的破衣。她开始更加频繁地在村子附近挖野菜,甚至剥树皮,试图用这些东西填补日益空乏的粮缸。她的奶水几乎干涸,朱兴大部分时间只能靠那点苦涩的糠糊和野菜汤维持生命。   二哥朱重六似乎也隐约明白了家里的困境,变得更加沉默和胆小,常常一个人缩在角落,睁着惊恐的大眼睛,看着父母愁眉不展。   朱兴躺在炕上,感受着这个家弥漫的绝望。饥饿如同附骨之疽,时刻啃噬着他小小的身体。他能清晰地摸到自己肋骨的分明轮廓,看到朱重六那瘦得惊人的胳膊。每一次母亲喂到他嘴里的苦涩糊糊,他都强迫自己吞咽下去,不是为了味道,只是为了活下去的能量。   他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知道饥荒和瘟疫即将来临。但他从未像此刻这般,如此真切地、身临其境地感受到这份灾难来临前的死寂与压迫。他像一个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空有超越时代的意识,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一步步逼近。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   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能改变一丝一毫。   他首先将目标放在了“食物”上。开源节流,在无法开源的情况下,节流显得尤为重要。这个家吃饭几乎没有任何规划,有粮时忧心忡忡地吃,没粮时就硬饿着。他需要引导他们进行最基础的“计划饮食”。   这天,当母亲将一天中唯一一顿像样的(其实也只是稍稠些的野菜糠糊)食物端上桌时,朱兴开始了他笨拙的“表演”。   他先是发出急促的哭声,吸引家人的注意。当大家都看向他时,他用尽力气,将小小的手指向那锅糊糊,然后缓缓地、笨拙地摆动小手,做出一个“分开”的动作,接着指向窗外依旧灰暗的天空,示意“一天”的时间。   “老幺这是咋了?又饿了吗?”朱陈氏担忧地想多喂他一点。   朱五四和朱重四只是麻木地看着。   朱兴急得额头冒汗,他重复着动作,眼神急切地看向家里唯一可能理解他意图的朱重六。   朱重六愣愣地看着弟弟奇怪的动作,歪着头,忽然怯生生地开口:“爹,娘……弟弟是不是说……说饭饭……要分开吃?”   朱兴立刻停止动作,对着朱重六发出一个肯定的、微弱的“嗯”声。   众人都是一愣。朱五四皱起眉头:“胡说啥,娃儿懂啥分开吃。”   但朱兴不依不饶,再次重复动作,眼神固执。   朱重六似乎受到了鼓励,大着胆子继续说:“弟弟……弟弟好像是说,一顿吃完,下顿就没啦……要留着点……”   这话如同一点微弱的火星,溅入了朱五四麻木的心湖。他看了看那锅其实根本不够四个人吃一顿的糊糊,又看了看饿得皮包骨的两个小儿子和虚弱的妻子,再想到不知在何处忍饥挨饿的重八,一股深切的悲凉和一丝微弱的理性终于被唤醒。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最终,他长长叹了口气,仿佛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孩他娘……把糊糊……分出一半,留到晚上。”   朱陈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丈夫的意思。现在吃完,晚上就得彻底挨饿。分开虽然每顿都吃不饱,但至少能吊着命。她颤抖着手,将一半糊糊小心地倒进另一个破碗里,盖上盖子。   朱兴暗暗松了口气。第一步,艰难地迈出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继续用这种极其隐晦的方式,尝试引导。他看到母亲挖回来的野菜种类繁杂,有些其实口感极差甚至微毒。他凭借现代的记忆,当母亲将某些口感恶劣或可能引起不适的野菜混入糊糊时,他会表现出明显的抗拒和呕吐反应,而对那些相对安全、口感稍好的野菜,则吞咽得稍微顺利些。   次数多了,朱陈氏似乎也隐约摸到了一点规律。“怪了,老幺好像不爱吃灰灰菜,吃了就闹腾……苦苦菜和荠菜倒还能吃下点……”她开始下意识地筛选,虽然只是为了小儿子能吃得稍微顺口些,但无形中也减少了家人食物中毒或肠胃不适的风险。   朱兴还注意到,家里取水的水源就是村口那条浑浊的小河。人畜共用,极易传播疾病。他无法言语,只能每次在朱重六或母亲取水回来时,拼命示意水要“烧开”。他指着水,指着灶膛里的火,做出沸腾的动作。   起初家人完全不解其意,只觉得他又在闹腾。“弟弟要玩火?”朱重六好奇地问。   朱兴急得不行。有一次,朱重六取回的水似乎格外浑浊,还带着一股异味。朱兴无论如何都不肯喝用那水调和的糊糊,哭闹不止,甚至用小手指着灶台方向。   朱陈氏被他闹得无法,又心疼儿子,无奈之下,只好嘀咕着:“小祖宗,真是欠了你的……”一边将那锅水放在火上烧了起来。水烧开后,她晾温了再用来调糊糊,朱兴这才安静下来,小口小口地吞咽。   “这娃儿……莫非是嫌生水脏?”朱陈氏看着小儿子,心里泛起嘀咕。此后,虽然不能保证所有用水都烧开(柴火金贵),但至少给朱兴喝的水和做饭的水,她都会下意识地烧滚一下。这个小小的习惯,在看不见的地方,或许正规避着一些风险。   最让朱兴忧心的是租子和欠款。他知道刘德管家给的三天期限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家里根本不可能拿出钱粮,冲突似乎不可避免。   期限到的前一天晚上,家里气氛凝重得如同坟墓。朱五四蹲在门口,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眉头锁成了深深的“川”字。朱重四坐立不安。朱陈氏抱着朱兴,默默垂泪。   朱兴的大脑飞速运转。硬抗肯定不行,必须想办法缓和,哪怕只是暂时拖延。他想到地主阶级通常的特性——欺软怕硬,好面子,有时也可以用“诉苦”和“示弱”来博取一丝微不足道的“同情”或者至少是“厌烦”,从而争取时间。   他再次发出声音,吸引了家人的注意。他先是指了指自己,做出虚弱咳嗽的样子,然后又指了指门外(刘德家的方向),双手合十,做出哀求的姿态,最后又指了指天空,做出一个“等待”的动作。   他的动作稚嫩而模糊,但在极度焦虑和绝望的家人眼中,却仿佛是一种启示。   朱重六再次充当了“翻译”:“弟弟是说……他病了……我们去求求刘老爷……再宽限几天?”   朱五四猛地抬起头,看着小儿子那苍白虚弱的小脸,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去求,意味着尊严彻底被践踏,但不去,可能就是家破人亡。小儿子这个看似无意的举动,似乎指出了眼下唯一一条或许能走得通的路——将所有的绝望和脆弱摊开在对方面前,赌那一丝微乎其微的可能。   第二天,刘德家的管家再次上门时,看到的不是准备好的钱粮,而是朱五四带着病弱的小儿子朱兴,以及面黄肌瘦的妻子和另一个孩子,一家人在他门前跪成了一排。朱五四老泪纵横,磕着头,诉说着家里的艰难,幼子的病弱,恳求老爷大发慈悲,宽限些时日,哪怕只是等到天气转暖,地里能有点产出。   朱兴被母亲抱着,适时地发出微弱而可怜的咳嗽声,小脸苍白,眼巴巴地看着那肥头大耳的管家。   管家被这阵仗弄得一愣,尤其是周围还有几个看热闹的村民。他习惯了朱家人的沉默和逆来顺受,没想到对方会来这么一出“哀兵之计”。他嫌恶地皱着眉头,呵斥着让他们滚开,但朱家人只是磕头哀求,哭声凄惨。   周围村民的指指点点和窃窃私语让管家有些挂不住脸。他固然可以强行驱赶甚至打骂,但为了这点穷佃户惹来非议,似乎也不划算。最终,他不耐烦地挥挥手,丢下一句:“晦气!哭什么哭!再宽限你们十天!十天后要是再拿不出,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滚!”   说完,他像是躲瘟疫一样,快步离开了。   虽然只是短短的十天,但对于朱家来说,却是喘息的宝贵时间。朱五四搀扶着家人起来,看着怀里因为受惊和寒冷而微微发抖的朱兴,眼神极其复杂。这个小儿子的几次无意之举,似乎都在关键时刻,让这个家避开了一些最直接的危机。   一次又一次的“巧合”,开始让家人看朱兴的眼神悄然发生变化。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呵护的幼崽,更仿佛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灵性”。朱陈氏有时会看着他发呆,喃喃自语:“这孩子,莫非真有点不一样?”   朱兴感受着家人目光的变化,心中既有些许安慰,更有深深的紧迫感。他知道,这些小聪明只能暂时缓解,无法从根本上改变这个家庭在乱世中的脆弱。十天之后呢?更大的灾荒还在后面。   他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听着窗外依旧呼啸的寒风,感受着腹中难以驱散的饥饿感。   活下去,依然是他唯一的目标。而他所能做的,就是在活下去的同时,尽可能地播下更多细微的、可能改变未来的种子。   历史的洪流依旧汹涌,但他这只小小的蝴蝶,已经开始努力地扇动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