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兴只觉得浑身如同被投入熔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气,喉咙干痛得如同刀割,剧烈的咳嗽震得他小小的胸腔疼痛难忍。可偏偏又有一股阴寒不时窜遍全身,让他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在这冰火交加的折磨下,他脆弱的婴儿身躯几乎要散架,意识在昏沉与片刻清醒间艰难地浮沉。
他能听到周围慌乱的声音,感受到一双双粗糙却温暖的手不断探试他滚烫的额头。
“烫!烫得吓人!”母亲朱陈氏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充满了无助与恐慌,“他爹,想想办法,这可咋办啊?!”
父亲朱五四沉重的叹息声响起,那声音里透出的绝望,比数九寒天的风还要刺骨:“能咋办……听天由命吧……盼着老天爷开眼,或许能熬过这一劫……”
“熬?怎么熬?!”朱重八的声音猛地拔高,充满了少年人的焦灼与不甘,“弟弟才这么点大,怎么熬得住?俺这就去找刘德老爷,磕头作揖也要求他借点钱,请个郎中来看看!”
“站住!”朱五四厉声喝止,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去借?拿什么去还?家里已经欠了一屁股烂账了!你这是要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吗?不准去!”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弟弟这么烧死吗?!”朱重八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里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苦和愤怒。
争吵声、无奈的叹息、母亲压抑的哭泣,混杂着朱兴自己剧烈的咳嗽和粗重的喘息,在这低矮的茅屋里交织成一曲令人心碎的绝望哀歌。
朱兴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个缺医少药的时代,一场寻常的风寒发热对婴儿而言意味着什么。没有有效的药物,全靠身体硬扛,生存的希望渺茫得令人窒息。难道他好不容易得来的第二次生命,就要这样短暂地终结了吗?终结于一场在现代几片药就能解决的小病?
不!绝对不行!
一股强烈的求生欲望如同烈焰般在他心中熊熊燃起!他不能死!他还没有改变这个家庭注定悲惨的命运,还没有亲眼见证朱重八如何崛起,还没有实现自己那看似没出息却无比珍贵的逍遥闲人梦!
冷静!必须冷静!他强迫自己那因高热而混乱的头脑运转起来。他是来自现代的灵魂,拥有远超这个时代的知识和见识。即使被困在这婴儿的躯壳里,他也必须想办法自救!
请不起郎中,弄不到正规药材……那就用土办法!用他知道的、这个时代可能找到的东西!
首先,物理降温!这是最关键也是最直接有效的!
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与平时饥饿啼哭不同的、更加尖锐急促的哭声,同时拼命地扭动小脑袋和身体,试图挣脱那裹得过于严实的破布襁褓。
“老幺……老幺这是怎么了?”母亲察觉到他的异常,慌乱地试图安抚,将他抱得更紧。
“热……好热……”朱兴在内心疯狂呐喊,但出口的只有嘶哑难听的哭嚎。他努力伸出滚烫的小手,在空中无力地抓挠,拼命想表达“解开”、“松开”的意思。
“弟弟是不是裹得太厚了?”也许是情急下的灵光一闪,也许是兄弟间某种难以言喻的感应,朱重八突然开口道,“俺摸着他浑身滚烫,是不是给闷坏了?”
朱陈氏愣了一下,犹豫道:“可是……老话都说,发热要捂汗……”
“捂什么汗!越捂越烫!”朱重八难得地反驳了母亲的经验之谈,语气急切,“娘,您摸摸,弟弟都快烧糊涂了!咱试试给他松快点儿!”
也许是朱重八的语气异常坚决,也许是朱兴挣扎得实在可怜,朱陈氏终于颤抖着手,稍稍解开了紧裹的襁褓,让凉爽的空气能稍微接触到朱兴滚烫的皮肤。
一丝微弱的凉意袭来,虽然对于高烧来说杯水车薪,却让朱兴精神一振!有效!他们听懂了!
紧接着,他需要水!补充水分,防止脱水,也能辅助降温!
他停止哭闹,努力将头扭向平时母亲喂他水用的那个破旧木碗的方向,嘴唇做出吮吸的动作,发出微弱的“嗬嗬”声。
“水……弟弟是想喝水了?”朱重六怯生生地在一旁小声说。
“对!水!快拿水来!”朱重八立刻反应过来,冲到桌边端起那个始终温着的、装着凉开水的破碗。
朱陈氏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蘸着温水,一点点抹在朱兴干裂的嘴唇上,又试图用小勺喂他。朱兴贪婪地吮吸着那一点点甘霖,虽然大部分都顺着嘴角流掉了,但喉咙的灼痛感似乎缓解了一点点。
喝了点水,他积蓄起一点力气,开始进行下一步。他知道一些具有消炎、清热作用的常见植物,比如蒲公英、鱼腥草,但在这个季节,野外恐怕很难找到。他需要更实际、这个家庭可能拥有的东西。
盐!淡盐水可以稍微清洁口腔和补充电解质!
他的目光(或者说他努力转动的眼球)投向墙角那个装着粗盐块的陶罐。他再次发出急促的声音,小手努力地指向那个方向。
“弟弟……在看啥?”朱重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盐罐子?”
所有人都觉得莫名其妙。一个发烧的婴儿,看着盐罐子干嘛?
朱重八眉头紧锁,死死盯着弟弟异常的行为。他总觉得,这个打从出生就有点“不一样”的弟弟,此刻的举动并非全然无意识。他想起弟弟刚出生时那过分清亮的眼神,想起他平时似乎比普通婴儿更“懂事”的样子。
一个念头突然闯入他的脑海:弟弟是不是在……告诉我们什么?
他猛地走到盐罐旁,拿起一小块粗盐,犹豫了一下,又看向朱兴。
朱兴看到他的动作,几乎是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再次做出吮吸嘴唇的动作。
“水!再拿水来!”朱重八对朱重六喊道。他接过水碗,将那一小块盐放了进去,用手指搅了搅,尝了一口,味道很淡。他不太明白弟弟要做什么,但一种莫名的直觉驱使着他。
他将碗端到朱兴嘴边,再次尝试喂水。这一次,带着一丝极淡咸味的水流入喉咙,朱兴努力地吞咽着。盐分刺激了口腔,但也带来了一丝奇异的舒缓。
朱兴的行为太过异常,以至于屋里的人都屏息看着,忘记了争吵和哭泣。朱五四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一丝惊疑,朱陈氏则双手合十,嘴里喃喃念着菩萨保佑。
接下来是酒精(或类似物)擦身降温!但这时代农村哪里去找酒精?对了!酒!低度的米酒或黄酒也可以勉强替代!
朱兴的目光又开始搜寻,家里那么穷,会有酒吗?他记得……父亲朱五四偶尔会喝一点最便宜的浊酒解乏……
他的目光飘向炕头某个角落。
这次连朱重八都跟不上了。家里有酒,藏得还挺隐蔽,弟弟怎么可能知道?
但朱兴固执地看着那个方向,发出微弱却坚持的声音。
朱重八一咬牙,走到炕角,摸索了一会儿,竟然真的从一堆杂物里摸出一个小陶瓶,里面还有小半瓶浑浊的液体,散发着淡淡的酒味。
“爹……”朱重八看向父亲。
朱五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颓然地挥挥手。
朱重八将酒倒出一点点在破布上,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做。
朱兴努力示意自己的额头、脖颈、腋下。
朱重八似乎明白了什么,尝试着用蘸了酒的布片,极其轻柔地擦拭朱兴滚烫的额头和脖子后面。
冰凉的触感伴随着酒精的挥发,带来一阵短暂的凉爽,让朱兴舒服得几乎呻吟出来。虽然条件简陋,方法粗糙,但这是他此刻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了!
他配合着不再哭闹,任由朱重八动作。
屋里静悄悄的,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布片摩擦的细微声响。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这不同寻常的一幕: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似乎在本能地引导着家人如何缓解他的痛苦。
物理降温、补充水分、简易的酒精擦拭……一套流程下来,虽然简陋至极,但朱兴的高烧似乎真的没有继续攀升的迹象,甚至隐约有了一丝微弱的回落。剧烈的咳嗽虽然还在,但呼吸似乎顺畅了一些。
他累极了,所有的力气都已用尽,眼皮沉重得再也撑不开,终于在母亲怀里沉沉睡去,这一次的睡眠,似乎比之前要安稳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再次迷迷糊糊醒来时,感觉身上的燥热退去了不少,虽然依旧虚弱,但那种濒死的感觉已经减弱。
他听到母亲惊喜的声音:“退了!退了点!老天爷,菩萨保佑!额头没那么烫了!”
父亲朱五四蹲在门口,依旧沉默地抽着旱烟,但紧绷的肩背似乎放松了些许。
朱重八则坐在炕沿,一双锐利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探究、惊奇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看到朱兴醒来,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道:
“老幺……你……你是不是知道啥?”
朱兴心里猛地一咯噔。
他睁开尚且虚弱的眼睛,对上朱重八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婴儿的本能让他想避开,但灵魂深处的成年人意识却让他强行镇定下来。
他不能承认,也无法解释。他只能睁着无辜的大眼睛,茫然地看着三哥,然后发出微弱的、表示饥饿的咿呀声。
朱重八盯着他看了许久,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任何破绽。最终,他脸上的探究慢慢化为一丝无奈的苦笑和更深的好奇。他伸出手,用指节极其轻柔地刮了一下朱兴的小鼻子。
“管你知道不知道……”他低声自语,“活下来就好……你小子,命硬,有点不一样……”
虽然高烧暂时退了一些,但病去如抽丝,接下来的几天,朱兴依旧虚弱。家人似乎将他那天的异常行为归功于“祖宗保佑”或者孩子病中的胡闹,并未深究。只有朱重八,看向他的眼神始终带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和惊奇。
这场大病,如同一场残酷的洗礼。它让朱兴更加深刻地认识到这个时代的脆弱和生命的无常,但也让他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希望——他并非完全无能为力。
同时,他似乎在无意间,已经在未来那位洪武皇帝的心中,播下了一颗名为“不凡”的种子。
屋外,寒风依旧,但这个贫寒之家,似乎因为这个小生命的顽强,而透出了一点点微茫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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