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四爷这天带着一身寒气,靴子沾满泥雪,大大咧咧推开自己府邸主院的门。 白日里在城外纵马围猎,追逐一头罕见的白狐,虽未得手,却也酣畅淋漓。回头路上只顺路打了两只野鸡,此刻腹中雷鸣,只想寻些热食暖酒。 然而,踏入温暖的花厅,眼前的景象却让他脚步一顿。 那张平日里摆着他和小莲、细眼用膳的黄花梨圆桌上,竟铺着华丽的蕾丝桌布,满满当当摆了一席!不是府里厨子惯常做的精细菜色,而是大盆炖得酥烂的牛腩、堆成小山似的烤盐白肉、还有几样他叫不上名字、散发着浓郁香料气息的异域菜式。腾腾热气混着肉香,扑面而来。 更扎眼的,是桌角并排矗立的三只细长的水晶瓶。瓶身剔透,映着烛火,里面盛着几乎完全澄澈、恍若无物的液体。瓶口是精美的银质螺旋盖——来自法兰西芳泉酒!他曾在父皇的私宴上见过一次,据说是价比黄金、烈如猛火的玩意!整整三大瓶!国宴的郑重也不过如此。 桌旁,他的基斯里夫正妃,奥尔加·格里高利耶芙娜,端然坐着。她并未穿着平日的便装,而是换上了一套极其华丽繁复的基斯里夫传统大礼服!深蓝色的天鹅绒长裙,用金线和各色宝石绣满了繁复的冰霜与巨熊纹样。高耸的银狐皮翻领衬得她本就冷艳的脸庞更显尊贵,也…更显疏离。淡金色的长发挽成复杂的发髻,戴着一顶小巧却同样纹饰精美的冠冕。 她碧蓝如冰湖的眼睛,如火的红唇张开,吐出两个清晰的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域腔调: “喝点?” 没有质问去向,没有王妃的矜持,只有最直接的邀请和挑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朱载铄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被瞬间点燃了。他咧嘴一笑,带着猎归的野性和被挑战的兴奋,大步流星走到桌边,拉开椅子重重坐下:“我说,王妃娘娘好兴致啊!”他目光扫过那三瓶芳泉。 奥尔加没有多余的话,拿起一只同样剔透的水晶杯,熟练地旋开一瓶芳泉的银盖。顿时,一股极其浓郁、带着奇异草药辛香的酒气弥漫开来,浓烈得几乎呛鼻。她给自己满满倒了一杯,那澄澈的液体已经满出被沿,鼓出一个带弧度的平面,折射着危险的光芒。 然后,她将酒瓶推给朱载铄。 朱载铄毫不示弱,也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这不是柔情,也不是怨怼,只有一种奇异的、如同角力般的对峙。 “敬…今日。”奥尔加端起杯,声音清冷。 “那就敬今日!”朱载铄豪迈应和。 两只水晶杯清脆地一碰。 下一刻,辛辣!滚烫!如同吞下了一口熔化的刀片,从喉咙一路烧灼到胃里,再猛地冲上头顶!朱载铄猝不及防,差点呛咳出声,脸瞬间涨得通红。他强忍着,硬是把那团烈火咽了下去,只觉得一股狂暴的热流在四肢百骸炸开。 再看奥尔加,她仰头,是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面不改色! 朱载铄心头火起,也被激出了狠劲,屏住呼吸,又倒了一杯,也一饮而尽。 没有交谈,没有动筷。 桌上丰盛的菜肴成了背景。两人就像战场上沉默交锋的对手,你一杯,我一杯。倒酒,碰杯,仰头饮尽。动作越来越快,眼神却越来越亮——那是被高度烈酒点燃的、近乎亢奋的光芒。 水晶杯空了,再倒满。一瓶芳泉,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中,很快见了底。 奥尔加白皙的脸颊终于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眼神也蒙上了一层水雾,不复平日的冰冷锐利,她像是射箭瞄准一般死顶着朱载钊,双手旋开第二瓶。 两人一杯接一杯,喝完了杯底默契地往桌上一砸,酒杯像是抡锤子一样,一锤接一锤,比喝水还快。 第二瓶酒液在两人喉咙里燃烧、流淌。朱载铄感觉天旋地转,桌子好像在跳舞。奥尔加握着酒杯的手指逐渐攥紧,显然也在极力对抗那汹涌的酒力。 当第二瓶彻底清空时,朱载铄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煮开了一样,嗡嗡作响。他看着对面那个穿着华丽礼服、眼神迷离却依旧挺直脊背的女人,一股荒诞感涌上心头。 奥尔加没有去碰第三瓶。她扶着桌沿,慢慢站起身,身形有些摇晃,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直勾勾地盯着朱载铄,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在我们基斯里夫…有个传说…”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异域腔调,像是在梦呓,又像是在吟诵古老的歌谣,“冰原深处有着沉睡着伟大的熊神Ursun,祂的呼吸是呼啸的寒风,祂的利爪能撕裂群山。每年春天,巨熊醒来,祂的咆哮会唤醒春天,祂庇护着每个真正的基斯里夫人…” 她的语调忽然一转,变得尖利而充满刻骨的恨意:“但是!那些偷走了王座的女巫!那些各怀鬼胎的混种!他们背叛了厄孙!她们用阴谋,毒药诅咒,搞乱了那个国家!她们瓦解了忠于厄孙的瓦良格的国家!我真正的母国!这群叛徒!”她又自顾自灌了一口烈酒。 “假的!全是假的!”奥尔加的声音带着崩溃般的哭腔和滔天的愤怒,指着自己身上华贵的礼服,“这身衣服都是戏班子的戏服!我的一切早就卖了换成面包!我是奥尔加·格里高利耶芙娜?哈哈哈!” 她狂笑起来,泪水却止不住地滑落,“我姓伊万!我是Anna Ivana,安娜,伊万娜!我的父王是Vasily Ivanovich,瓦西里,伊万诺维奇,我们是莫罗季诺公爵领的领主,高贵的红衣瓦良格!然后!”她又喝一大口 “那个婊子来了,我们的封地被夺走,我们的家族被毁灭,我们的统治被阴谋颠覆,家里人都死了,我是曾经高贵的红衣瓦良格的唯一血脉! “你知道那些叛军会怎么对待俘虏的女人吗?你知道他们会怎么处理家族里的孩子吗? “为了逃离追杀我什么都做过!什么!都!做过!(她扯开领口,抹掉脂粉,露出蜿蜒的伤口)我冒充那个被流放的格里高利家的远亲寡妇,只是为了能在你们大明优待国宾的馆驿里混一口饭吃!不用饿死在异乡的雪地里,不用被他们当成破抹布用完了再杀!” 她越说越激动,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嫁给你那天,我的仪仗都是我借钱雇来的!我不配姓伊万,我是就是一个骗子!一个乞丐!” 朱载铄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和巨大的真相冲击得酒醒了一半,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之前所有的傲慢、轻视、敬而远之,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只剩下震惊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奥尔加猛地抹去脸上的泪,眼中燃烧起熊熊的火焰,死死抓住朱载铄的手臂,力量大得惊人,“我得到消息!卡特琳那个贱人!她在行宫遇刺!没有人知道死活!议会乱成一团!现在没有人按着那些各怀鬼胎的叛乱上位的将军了,普拉格外面已经打成了一锅粥。”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她高贵的愤怒一般翻滚高亢: “我们的机会来了! 我要回去!我要回到我的国家去! 我要复仇!我要夺回我的土地!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我要一支能踏碎一切的军队!我要他们的血洒在我的土地上! 我要他们溺毙在自己的鲜血中!我要让他们的城堡熊熊燃烧!” 她的目光变得疯狂而直接,死死盯着朱载铄 “我还要一个儿子!一个流淌着大明皇室和基斯里夫古老贵族血脉的男性继承人!一个…未来能统治基斯里夫、重建厄孙荣光的王!” 话音未落,她竟开始粗暴地撕扯自己身上那件华丽而沉重的礼服!她宽大的身体露出更多伤痕,她抓着朱载钊的手去触碰她。她眼中没有情欲,只有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决绝和疯狂! “现在!你!我的丈夫!尽你的责任!给我一个儿子!”她扑向朱载铄。 “我的娘!” 朱载铄这次是真的吓得魂飞魄散,酒意瞬间化作冷汗!他从未见过如此疯狂的女人!他连滚带爬地从椅子上翻下来,狼狈不堪地躲开奥尔加凶猛的扑击,手脚并用地向后退去,撞翻了旁边的花架。 “停!停!奥尔加!不,那什么……伊万……伊万诺娃是吧?你冷静点!” 朱载铄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心脏狂跳, “军队!儿子!这事能商量。真的能商量,但是你容我想想!咱们…咱们从长计议!从长计议行不行?洞房…这个…这个真不急!真不急!” 他看着眼前这个衣衫凌乱、双目赤红、如同被逼到绝境的母熊般的女人,心中第一次对她生出了强烈的忌惮,却也生出了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意,和同病相怜的触动。他们都是努力挣扎着想要抓住些什么的人。 次日,酒刚醒,小四爷揉揉眼,已经下午了,赶紧踢开被子,扒拉身旁开尚在熟睡的小莲,急匆匆直接去了父皇的寝宫。 朱弘刚斜倚在铺着厚厚熊皮的暖榻上,脸色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脸都瘦了不少。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两簇在寒风中跳跃的火焰,透着一股异乎寻常的亢奋,大病初愈,身上仿佛也一身牛劲没地方发泄。 听完朱载铄磕磕巴巴,隐去了部分细节(比如他被入洞房吓跑)的奏报。 皇帝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扶手。 “呵…”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声从皇帝喉间溢出,“伊万?……有点意思。”他抬眼,目光如电射向朱载铄,抓住了真正的重点:“她想要军队?想要回去报仇?” “是…父皇…她…她是这么说的…”朱载铄低着头,不敢直视父皇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神。 “好啊!”朱弘刚猛地坐直身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兴奋,“朕准了!” 朱载铄愕然抬头。 “不过,”朱弘刚嘴角勾起一抹冷酷而精明的笑意,“这军队,不是大明的军队!这仗,不是大明的仗!这只能是你媳妇,安娜·伊万娜她一个人的事,她是谁?是一处临近吉利乌拉的公爵,这件事从头到尾,是女公爵私人复仇!懂吗?” 他站起身,踱到巨大的辽东及北境舆图前,手指重重戳在那处领地的位置:“打好了,那你这大个儿媳妇,就是大明的好朋友!能当藩属国那更好啊,朕给她册封!打输了…”皇帝转过身,眼神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玩味看着儿子,“那就是她安娜咎由自取,得她自己兜着!与你朱载铄无关!与大明无关!听明白了吗?” 皇帝想了想,拿定了主意,说道: “还有,兵,你自己想办法!粮饷器械,你自己去筹措!朝廷,一个铜板都不会出!” “父皇…这…这兵从何来?”朱载铄硬着头皮问。 “哈哈,那是你的事!”朱弘刚带着一种出考题式的笑容,挥袖,不容置疑,“你不是知道怎么招兵买马吗?就那帮孩子,不是整的听明白?这次,你给我玩个大的!我想看看” 数日后,京郊,芦花泽,安宁公府。 这里早已不复昔日长公主府的清冷肃杀。临水的轩榭被改造成了巨大的画室,阳光透过琉璃窗棂洒下,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的气息。各种画稿、写生稿堆满了角落。 一身粗布、脂粉未施的长公主朱载仪,正专注地在一幅巨大的、描绘着江南水巷烟雨朦胧的油画布上涂抹着,身上都是不经意粘上去的油彩。姐夫顾清远在一旁安静地制作颜料,旁边堆着亚麻仁油,回纥树胶和各色色料。 马蹄声打破了湖畔的宁静。朱载铄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带来一身寒气。 “大姐啊!救我!”朱载铄开门见山,毫无寒暄,将基斯里夫之事和自己的困境和盘托出,当然,再次隐去了烈酒和洞房的细节。 朱载仪放下画笔,用布巾擦了擦手,静静听完。她的眼神平静,早已没有了当年权倾朝野时的锋芒,却沉淀出一种阅尽千帆的透彻。 “小四,你来找我,是揣摩父皇的意思?”她声音温和,却直指核心,“父皇允了安娜的‘私战’,却又一毛不拔,是想借你这把刀,在北边再钉一颗钉子,却又不想沾上腥臊。胜,则大明北疆多一屏障;败,则损失一个不安分的儿媳和些许你攒下的‘私兵’,于国无损。这买卖,父皇稳赚。” 朱载铄默然,大姐的分析,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测。 “至于兵源…”朱载仪走到窗边,望着芦花泽萧瑟的冬景,沉吟片刻,“你可知,许铎世子刚刚得胜班师?远征邪马台,除了巨舰,还扩充编练了一支精锐的陆战队,擅长登陆、攻坚、恶劣地形作战。如今战事已毕,这支耗费巨资练出来的精兵,按例是要解散归建原籍的…” 朱载铄眼睛猛地亮了!“大姐的意思是…?” “解散归建,朝廷省了饷银,却也浪费了这批见过血、打过硬仗的老兵。”朱载仪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若有人…能以‘海外佣兵团’的名义,私下招募这些即将失业的精锐…许以重金,允诺战利品均分…再加上一个为‘异国女王’复国、开疆拓土、博取功名的远大前程…你觉得,会有多少人动心?” 朱载铄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妙啊!大姐!太妙了!这些人熟悉火器,擅长近战搏杀,正是冰天雪地里需要的硬骨头!” “不止于此,”朱载仪走回画架旁,手指无意识地在调色盘上滑动,“基斯里夫内乱,女皇就算没死都自顾不暇。安娜既然是瓦良格血脉,这可是正统啊!那是不亚于咱们老朱家的名头! “你们北上,打的旗号是‘诛杀逆臣,肃清叛乱,迎立正统’。沿途那些同样被议会打压、心怀不满的旧贵族、厄孙信徒,未必不会倒戈相助。” 朱载铄被大姐朱载仪点醒,仿佛在迷雾中看到了一条明路。许铎世子那支刚打完邪马台、即将解散的精锐陆战队,简直是天降神兵!他顾不得欣赏大姐的画作,匆匆告别,翻身上马,直奔京畿大营。 朱载铄兴冲冲找到刚回京复命的许铎。这位建王世子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海风砺出的锐气。 “世子!你那批陆战营的兄弟,散了可惜!借我一用如何?去北边干票大的!基斯里夫,开疆拓土!金银财宝、封妻荫子,包在我身上!”朱载铄开门见山,豪气干云。 许铎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吹着热气,眼神锐利如鹰隼:“四殿下,那都是跟着我在邪马台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兄弟,是朝廷耗费无数钱粮练出来的精兵。你要带走?去万里之外的冰天雪地,为一个...嗯...来历不明的公爵打仗?”他放下茶盏,语气转冷,“风险太大,折损必重。朝廷的脸面,我许家的根基,不能这么赌。恕难从命。”他拒绝得干脆利落,毫无转圜余地。朱载铄碰了个硬钉子,满腔热血被浇了盆冷水。 朱载铄硬着头皮去找太子大哥,希望大哥能以东宫名义施压许铎,或协调部分京营资源。 朱载钊正在批阅奏折,头也没抬:“老四,这事,我想帮忙也不帮忙,父皇有指示,是你家里的私事。至于兵源...你那‘红孩儿’营,不是挺能折腾吗?自己想法子吧。” 他顿了顿,终于抬眼,目光带着审视,“记住,安分点。别让后院那把火,烧到前朝来。否则,孤第一个军法处置!”太子的话滴水不漏,既撇清关系,又暗含警告。朱载铄只得悻悻退出。 朱载铄又找到二哥,希望这位财神爷能“投资”军饷。 朱载润的小眼睛在算盘珠子和弟弟脸上来回扫视,胖脸上堆起精明的笑容:“小四啊,不是二哥不帮你。这粮饷器械,数目巨大!户部每一文钱都有去处,挪给你去北伐,还是这么个没头没脑的仗?御史台那群疯狗非把二哥撕了不可!” 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父皇重用许铎什么意思你不知道啊?那不是敲打太子,分化他的兵权吗?这次让你自己想办法,就是要让这次的队伍从头到脚属于你自己,打赢了所有的力量也都是你的。对太子,甚至对……(二爷声音更为私密)对你那建王叔都是制衡!前几天你还去求你大哥?他不给你下绊子已经是君子行径了!他能帮你?你见过菜刀能砍自己刀把的? “你让东宫施压许铎?那更离谱了,许铎要是听太子的皇上用他干嘛?” “最后咱们说钱的事,钱有没有?嘿嘿,其实有。最近账上里里外外都不缺钱。可老爷子都发话了,下的是死命令。说到底这是你的事,我要是帮了你,我算是在干什么?违抗皇命?” 二哥这话让他醍醐灌顶,最起码不再对太子和太子一系有幻想。 朱载铄写信向三哥诉苦求助。 三哥现在逐渐成了边关的实权可汗,希望能借兵,最起码也给一点帮助。他甚至暗暗设想:能把别赛克勇士叫来几十个那肯定更好了! 朱载垣的回信很快,字里行间依旧是浓浓的忧虑:“四弟此举,实乃兵行险着!跨万里征伐,劳师糜饷,胜败难料!况安娜公爵身份敏感,恐引他国干涉,有损天朝仁德之名!《孙子》云:‘兵者,国之大事...’《孟子》亦言:‘得道者多助...’望四弟三思!若需助力,为兄可尽力筹措些御寒皮裘、辽东参茸,以助军士体魄...” 说的倒是没错,这些事不能不想。但是态度也很明白:不帮忙。 朱载铄四处碰壁,焦头烂额地回到府邸。筹兵的巨大压力让他无心他顾,整日阴沉着脸,要么在演武场疯狂练武发泄,要么对着地图发呆。 而安娜·伊万娜,这位被揭穿了伪装、孤注一掷的公爵夫人,心态也在悄然变化。 她不再满足于偏安一隅。府中事务,她开始以女主人的姿态过问。当管家拿着日常用度单子习惯性地去找细眼时,安娜直接截下,用流利但冰冷的汉语吩咐:“以后这些事情我来做。” 她甚至开始学习更复杂的宫廷礼仪,要求朱载铄在正式场合必须与她同行同止,刻意彰显“正妃”地位。朱载铄这会儿正心烦意乱,对此或敷衍或呵斥,但安娜不为所动,像一头固执的冰原熊,一寸寸地拓展着自己的领地。 某日午后,朱载铄因筹兵不顺,心情郁结。小莲端来亲手熬制的莲子羹,柔声细语地宽慰,轻轻为他按揉太阳穴。朱载铄闭着眼,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这一幕恰好被路过庭院的安娜看见。她停下脚步,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碧蓝的眸子死死盯着小莲那只放在朱载铄额角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那一瞬间,一种陌生的、尖锐的情绪刺穿了她复仇的坚冰——这肯定不是爱情,而是领地意识被侵犯的愤怒,以及一种“为何她能如此轻易得到他的爱”的不甘。她冷冷地哼了一声,转身离去,脚步比平时更重。当晚,她破天荒地命令厨房准备了一桌极其丰盛、充满基斯里夫风味的晚餐,强硬地要求朱载铄必须出席。这顿饭四个人吃的别别扭扭。 安娜深知朱载铄是她唯一的希望。在目睹他筹兵艰难后,她主动拿出了一份清单——那是她凭借记忆和仅存的旧部传递的零星消息,整理出的基斯里夫北方几个仍可能忠于伊万家族或极度厌恶现任议会的贵族封臣名单及联络方式。 “用你的办法,联系他们。”她的声音依旧冰冷,“告诉他们,瓦良格的旗帜还在。他们提供补给、向导、兵员,我复国后,他们的封地将扩大一倍。”这份名单,成了朱载铄黑暗中看到的第一缕曙光,他开始让大姐帮忙打通渠道,细眼挑选人选,携带密信和信物,潜入北境。 朱载铄几乎绝望,准备破釜沉舟,用自己这些年积攒的私房钱,典当几处不用的校场仓库,让二皇子介绍了高利贷,他计划搞到钱之后,加上威逼利诱,强行招募那些即将解散的陆战队员。 许叔倒是给了点支持:如今辽东军务他已经不怎么过问了,卫戍问题交给了贺兰察,对外征战,大部队调动则交给了现在已经是二品车骑将军,他的儿子许铎。倒是之前军粮案,辽东更新了一大批武备,换下来的旧式火器,冷兵器,旧是旧了点,比没有强,你能拿多少直接跟贺兰察说就行。 这时,柳暗花明,转机出现了。 皇帝朱弘刚的口谕直接降到了四皇子府和许铎的军营: “许铎所部远征陆战营,有功将士,着即转隶基斯里夫公爵安娜·伊万娜殿下亲卫营,开销你老子我出了。着四皇子朱载铄为‘特命钦差’,全权协理该营整训、开拔事宜。营中将士,此去建功立业,所得战利品,朝廷取三成,余者自留。伤残阵亡抚恤,优于常例。” 这道旨意如同惊雷! 对许铎来说:皇帝亲自开口要人,他无法再拒绝。且旨意明确了部队的归属——安娜并不存在的亲卫营。 四爷朱载铄的权限(协理),既保全了他的面子,也卸下了他承担风险的包袱。更重要的是,什么叫钱老子出了,那叫“内帑拨付,户部核销”,老爷子给钱,没道理不放。 对朱载铄来说,简直是绝处逢生!钱的问题帮你解决,父皇的背书给了他巨大的名分和底气。尤其“战利品自留七成”这条,对招募亡命之徒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对安娜来说,这个并不存在的亲卫营的正式称谓,等于大明朝廷公开承认了她的身份和事业的合法性!这是她梦寐以求的政治资本! 朱载铄立刻行动起来。他亲自坐镇京郊大营,以铁腕和重金(亲爹钱花起来格外痛快)整编这支混合了许铎旧部、部分自愿报名的精锐边军、以及“红孩儿”营中最悍不畏死、渴望建功立业的骨干(如泥鳅、铁爪及其部分心腹)的部队。 安娜也换上戎装,每日出现在校场,她高大的身影、冷冽的气质和对基斯里夫地理、气候、敌情的熟悉讲解(通过通译),很快赢得了部分老兵油子的敬畏。朱载铄惊讶地发现,安娜在指挥和鼓舞士气方面,有着与生俱来的、近乎冷酷的魅力。 所谓的亲卫营,是搭了个架子,这些兵能当队长,能当先锋,但是总数太小,撒进去就是石沉大海。还需要大量能够齐平战线,能够进行后勤出出力气的杂兵。 这部分反而好说了,二哥有办法:只要许诺复国之后矿产,皮毛的特许经营权,未来铁路的建设项目,以及一小块足矣立足的商业前哨,这部分钱他是愿意投资的,在他看来,之前自己下手,那叫违抗圣命,现在有了老爷子的支持,这就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三哥更是出手大度:五十个别赛克勇士即日启程,但是:他们是你本人的卫队,除了你本人的安全之外,一概不负责。 凛冽的寒风卷着细碎的冰粒,抽打着辽东新港的每一寸土地,发出呜咽般的嘶鸣。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几乎要压到高耸的蒸汽吊臂和堆积如山的货箱上。渤海湾的海水翻滚着铁灰色的浊浪,沉重地拍打着冰冷的石砌码头。 朱载铄身披厚重的玄色熊皮大氅,站在“定北”号运输船的舷梯旁,眉头紧锁,看着眼前这支即将随他远赴万里冰原的“杂牌军”在风雪中艰难登船。 许铎交出的那批百战老兵是核心,他们沉默着,脚步沉稳,眼神锐利如刀,即使裹着臃肿的棉袄也掩不住一身剐悍的杀气,自动排成队列,秩序井然。 紧随其后的是“红孩儿”营的骨干,泥鳅、铁爪带着各自挑选的心腹,穿着五花八门但还算厚实的皮袄,脸上带着野狼般的兴奋与对未知的些许茫然,动作粗野,推推搡搡,喧闹不已。再后面,是朱载润“投资”出来的各路杂兵——镖局的趟子手、矿山的护卫、甚至还有被重金招募的边地猎户,他们扛着简陋的武器和沉重的辎重,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队伍散乱。 安娜·伊万娜站在朱载铄身侧稍后的位置。她今日换上了一身深蓝色的基斯里夫式骑装,外罩一件银狐皮镶边的斗篷,金色的长发被寒风吹拂。她的脸色比这天气更冷,碧蓝的眼眸死死盯着那艘即将承载她全部希望的“定北”号,以及更远处风雪弥漫、象征着故国方向的北方海天。三哥朱载垣派来的那五十名别赛克勇士,如同五十尊铁塔,沉默地拱卫在安娜身后,他们厚重的黑色铁甲在风雪中泛着幽冷的光,如同来自白山黑水的魔神。 压抑、混乱、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悲壮,就是这支远征军启程的全部基调。 突然! 一种低沉、雄浑、仿佛来自洪荒巨兽喉间的咆哮,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港口的寒风与喧嚣!这声音并非一声,而是两声重叠、共振,带着无匹的力量感,瞬间压倒了所有声响,震得码头木板都在嗡嗡颤抖! 呜——嗡——!!! 呜——嗡——!!! 所有登船的动作戛然而止。老兵们猛地抬头,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凝重,身体下意识地绷紧。泥鳅、铁爪等人脸上的兴奋瞬间被惊惧取代,茫然四顾。杂兵们更是吓得缩起了脖子,不知所措。 朱载铄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猛地抬头,循着那撼动灵魂的汽笛声望去。 风雪迷茫的海湾深处,两个庞大得超乎想象的钢铁轮廓,如同两座移动的、喷吐着浓烟与白汽的金属山脉,缓缓破开铁灰色的海雾,向着新港码头威严驶来! 左侧一艘,正是朱载铄曾在辽东新港外交会晤和白月岛血战中见过的帝国终极武力象征——“广目天王号”!它庞大的舰体如同蛰伏的巨兽,甲板上三座双联装8寸主炮塔在风雪中闪烁着幽冷的寒光,侧舷密密麻麻的5寸炮郭如同巨兽的獠牙。舰首那狰狞的“天王”撞角,仿佛能劈开冰海。 而在“广目天王号”的右侧,一艘体型更为庞大、结构似乎更加厚重的钢铁巨舰,正喷吐着更加浓烈的烟柱,第一次在世人面前展露它毁天灭地的雄姿!它的主炮塔赫然是四座双联装!如同背负着更多毁灭的星光的巨神——“多闻天王号”! 帝国双剑,联袂而至! 两艘巨舰并肩而行,低沉雄浑的汽笛如同宣告神罚的号角,一次又一次地轰鸣,声浪裹挟着风雪,重重地砸在港口每一个人的心头,也砸在朱载铄和安娜的灵魂深处!那是一种纯粹的、令人窒息的、钢铁与力量带来的绝对威压! “陛……陛下?!”朱载铄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只见在“广目天王号”高高悬挂着三个巨大的龙旗,那高耸如同城堡的舰桥上,在凛冽的风雪和蒸腾的白色水汽背景中,一个披着明黄大氅的身影,如同磐石般矗立在那里。虽然距离遥远,看不清面容,但那顶金顶善翼冠在风雪中反射出的冰冷光芒,以及那身影散发出的、隔着遥远海面都能感受到的、如同实质般的沉重威压,除了北明的铁血帝王朱弘刚,还能有谁?! 掏出望远镜看去,在皇帝身侧稍后的位置,赫然站着太子朱载钊、二皇子朱载润、三皇子朱载垣!甚至连建王许景波那魁梧的身影也隐约可见!帝国最核心的权力人物,几乎齐聚在这艘象征帝国巅峰武力的巨舰之上! “定北”号上的喧嚣彻底死寂。连最桀骜的“红孩儿”营骨干也噤若寒蝉,呆呆地望着那两艘如同神话中走出的巨舰。 朱载铄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这辽东的风雪更刺骨!父皇亲临!带着所有的哥哥,甚至开动了帝国双剑!这绝非简单的送行! 巨大的压力如同冰山,轰然压在他的肩头,几乎让他喘不过气。他下意识地看向安娜,发现她死死咬着下唇,身体在微微颤抖,碧蓝的眼眸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光芒——震惊、难以置信、一丝被这磅礴力量震慑的本能恐惧,以及……在那恐惧深处,如同被投入火种的干柴般猛烈燃烧起来的、名为希望与野心的炽热火焰! “广目天王号”和“多闻天王号”并没有靠岸。它们在距离港口约一箭之遥的深水区缓缓停下,如同两尊镇守海疆的巨神。巨大的铁锚带着沉闷的巨响砸入冰冷的海水。 一艘悬挂着龙旗、体型较小但依然精悍的快船,如同离弦之箭,劈开风浪,从“广目天王号”的舷侧放下,飞速驶向“定北”号所在的码头。快船上,一名身着朱红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巡检司高官(佥事)肃然而立,手捧一卷明黄帛书。 快船靠岸,巡检司佥事动作利落地跃上码头,无视风雪,大步流星走到呆立的朱载铄面前,刷地一声展开帛书,声音洪亮,穿透风雪,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陛下口谕!四皇子朱载铄,并基斯里夫公爵安娜·伊万娜听旨!” 朱载铄一个激灵,猛地单膝跪倒在冰冷的码头上,甲叶撞击地面发出脆响。安娜反应慢了半拍,在小莲的示意下,也屈膝行了一个基斯里夫贵族礼。整个码头,除了舰上水手和皇帝所在巨舰,所有大明军民,齐刷刷跪倒一片。 “朕,今日亲率帝国双舰至此,非为汝等区区私战壮行!”巡检司佥事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块,砸在地上,“乃为昭告天地海疆,昭告那基斯里夫乱臣贼子!安娜·伊万娜,瓦良格之白熊血脉,乃朕亲封之公爵,亦为大明四皇子妃!其归国复业,顺天应人!凡有阻挠其王者之师者——” 佥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铁交鸣般的杀气,目光如电扫过跪伏的远征军,最终钉在朱载铄和安娜身上: “即为大明帝国之死敌!当受天罚,灰飞烟灭!” 最后四个字,如同雷霆炸响,伴随着仿佛在呼应般,从“广目天王号”和“多闻天王号”方向传来的又一声撼天动地的双舰齐鸣! 呜——嗡——!!! 风雪似乎都为之一滞。 “朱载铄!”佥事的目光锐利如刀,死死钉在四皇子低垂的头上,“陛下还有一句话,着你听真了!” 朱载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头垂得更低。 “陛下言:朕的船,朕的炮,今日摆在这里了!脸面,朕也给你撑足了!这北去的路,是金光大道,还是万丈深渊……”佥事的声音冰冷刺骨,一字一顿,“全、在、你、脚、下!” 他顿了顿,语气中的压迫感几乎让人窒息: “只、许、胜!不、许、败!” “败了……”佥事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传入朱载铄耳中,如同毒蛇吐信,“提头来见!陛下金口,勿谓言之不预!钦此——!” “儿臣(臣妇)……领旨!谢恩!”朱载铄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重重叩首在冰冷的码头上。安娜也深深俯首,身体因为激动和巨大的压力而剧烈地颤抖着。 口谕宣毕,佥事收起帛书,看也不看跪着的众人,转身利落地登上快船,迅速驶回“广目天王号”。 风雪依旧,码头上却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和远处巨舰低沉的轮机轰鸣。 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的冰水,将朱载铄从头浇到脚,几乎冻结了他的血液。父皇这哪是送行?这是把一座燃烧的刀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赢了,或许能搏个前程;输了,万劫不复! 就在这时,他身旁的安娜猛地站了起来! 她不顾风雪,几步冲到码头的最边缘,直面着那两艘在风雪中如同洪荒巨兽般的帝国双舰,直面着舰桥上那个模糊却威严无匹的明黄身影。 她没有说话,猛地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那冰冷的钢铁巨兽,拥抱那来自遥远东方的、令她灵魂都为之颤栗的磅礴力量!风雪吹乱了她的金发,吹打着她苍白的脸颊。 泪水,汹涌的、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混合着冰冷的雪水,从她碧蓝的眼眸中疯狂涌出,在她脸上肆意流淌! “厄孙啊!您睁开眼看看吧!”安娜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北方,朝着风雪弥漫的故国方向,用基斯里夫语发出了撕心裂肺、近乎泣血的呐喊,声音在港口的风雪中回荡,带着无尽的悲怆、狂喜和一种近乎宗教般的狂热! “您的子孙没有断绝!您的荣光未被玷污!忠诚于您瓦良格血脉,回来了!”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尖锐颤抖,“我的土地!基斯里夫!你看到了吗?!你的女王……回来了!带着军队!带着血和剑!带着毁灭逆臣的天罚!回来了——!!!” 她的呐喊在风雪中飘荡,充满了孤注一掷的决绝和对力量最原始的崇拜。那两艘巨舰的炮口,在她眼中,已不再是冰冷的武器,而是厄孙神祇降下的、助她荡平仇寇的雷霆! 风雪中,帝国双舰的汽笛,仿佛在回应她的呐喊,再一次低沉而威严地轰鸣起来,声震海天: 呜——嗡——!!! 呜——嗡——!!! 这声音,是助威,更是催征的战鼓!是悬在头顶的剑! 朱载铄缓缓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看着安娜在风雪中呐喊的背影,又望向那两艘如同山岳般的巨舰,眼神中的迷茫和恐惧被一股狠戾与破釜沉舟的决然取代。他猛地抽出腰间马刀,雪亮的刀锋直指北方风雪深处,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登船——!开拔——!目标——基斯里夫!要么凯旋!要么喂鱼!走——!” 咆哮声在汽笛的余音中激荡,如同出征的号角,彻底点燃了码头! “定北”号的汽笛也发出了嘶哑的回应。悬梯收起,铁锚绞起。这艘承载着野心、复仇与巨大压力的船,在帝国双舰冰冷炮口的“注视”下,缓缓调转船头,迎着凛冽的风雪和未知的命运,义无反顾地,向着冰海深处,破浪前行。 “广目天王号”舰桥上,朱弘刚裹紧了明黄大氅,苍白的脸上病容未消,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寒夜中的星火,紧紧盯着那艘逐渐没入风雪与海浪中的“定北”号。他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仿佛在说:路给你铺了,刀给你磨了,小子,别让朕失望……也别让朕,亲自去收拾你那堆烂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