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十月,秋意已深,却到底比北地多了几分温软。运河入了苏州府境,水色也由浑浊的黄褐转作一种沉静的碧青。两岸黛瓦粉墙次第排开,间或有精巧石桥如虹跨水,乌篷船咿呀摇过,惊起几羽水鸟。龙舟泊在阊门外官码头,朱弘刚却挥退了当地官员乌泱泱的接驾仪仗。 “繁文缛节,看得朕脑仁疼。”他揉着太阳穴,宽袍大袖衬得身形愈发精悍,刀疤在斜阳里泛着微光,“都下去。传旨,朕带几个小的上岸松散三日。你们几个小崽子听着,微服,不许扰民,更不许前呼后拥!就当寻常游春。” 他目光扫过跃跃欲试的朱载铄、一脸好奇的日雅、温文中带着点紧张的朱载垣,还有紧挨着小四爷、眼睛亮晶晶的小莲,最后落在摩拳擦掌的许铎身上,“许铎,你也跟着,看着点他们,别真捅出大篓子。” “陛下放心!” 许铎拍着胸脯保证道,然后上岸右转就去花船了。 话分两头,阊门内,七里山塘,正是苏州最红尘蒸腾、金沙泼洒的去处。 日头西斜,将青石板路镀上一层暖金。朱载垣捏着柄洒金川扇,一身天青直裰,腰佩君子剑,环佩,玉带蹀躞,十足的文士风雅。日雅换下了平日最爱的巡检司武服,着了身鹅黄杭绸褙子,眉眼间的野性却掩不住,一头健康的乱发就那么披散着,随风飘摆,煞是显眼。两人走走停停,朱载垣对着河畔一座精巧的河房品评斗拱雕花,引经据典,日雅听得半懂不懂,只觉那些木头鸟兽活灵活现。 “夫君,前头好热闹!”日雅扯了扯他袖子。只见一处临河大宅,门楣无匾,只悬着两只硕大的红灯笼,上书一个墨字:“博”。门内人声鼎沸,骰子落盅声、亢奋的叫喊、懊丧的叹息混成一片热浪涌出。 “此乃赌坊。”朱载垣皱眉,“销金窟,是非地,咱们离远点。” 话音未落,一个獐头鼠目的短衫汉子已凑到跟前,满脸堆笑:“这位公子爷好眼力!咱这‘快活林’可是苏州头一份的雅致所在,非是寻常耍钱地界!里头有上好的雨前龙井伺候,还有姑苏评弹大家‘赛鹂莺’驻唱,听一曲,保管您三月不知肉味!玩两把?小注怡情,权当捧个场,听个曲儿?” “评弹?”朱载垣来了兴致。他素喜音律,尤爱吴侬软语。日雅见他意动,也觉新鲜,便跟着那“揽头”进了门。 门内景象却与“雅致”二字相去甚远。大厅烟气缭绕,挤满了形形色色的赌徒。正中央一座高台,一位抱着琵琶的半老徐娘正咿咿呀呀唱着《玉蜻蜓》,声调哀婉,却被四周震耳欲聋的“开!”“大!”“小!”彻底淹没。几张乌木大桌围满了人,牌九、骰子、押宝、赶老羊,赌具五花八门。角落几张桌子稍静些,玩的是叶子戏(纸牌),坐着的也多是些穿绸裹缎、看似体面的人物。 一个穿宝蓝杭绸直裰、摇着折扇的中年人踱到朱载垣桌前,笑容可掬:“这位公子面生,头回来?在下姓钱,是此间管事。公子贵姓?玩点什么?” “免贵姓朱,随意看看。”朱载垣谨慎道。洪武年间,朱姓的大人物还不少,到了前朝崇祯,登记在册的朱姓贵族就十多万了,加上一场打散了豪族血脉的复国战争,现在姓朱不代表什么。 “朱公子气度不凡!”钱管事热情招呼,“叶子戏如何?风雅些。这位是城西绸缎庄的刘老板,这位是南货行的孙掌柜,都是体面人。”他指着桌边两个笑容和气、眼神却透着精明的商人。 开局几把,连带着介绍玩法,朱载垣似乎手气颇顺,小赢了些。钱管事和刘、孙二人连连夸赞“朱公子好手气”、“真人不露相”。日雅不懂牌理,只觉那钱管事的眼神黏在自己身上,让她浑身不自在。 “来把大的?”钱管事笑眯眯提议,眼中精光一闪,“小打小闹,没意思。” 朱载垣推辞不过,点头应允。牌局风云突变。他手中牌面急转直下,无论怎么出,总被刘、孙二人死死压住。转眼间,赢来的碎银,银元都输光,连随身带的几个“当十”银元和一块压袍角的羊脂玉佩也押了上去。 “朱公子,承惠一百两。”钱管事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手指敲着桌面。旁边不知何时已围上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 朱载垣脸色发白:“一百两?方才不过几两输赢…” “公子莫不是想赖账?”刘老板收起笑容,阴恻恻道,“牌桌上白纸黑字画了押的,这玉佩可抵不了百两之数。要么拿银子,要么…”他目光扫向日雅,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让这位小娘子抵几天债,去前头茶楼唱几支曲儿也成?” “Kurak!”日雅勃然变色,扎兰语脏话脱口而出。她猛地站起,伸手就把载垣腰间的佩剑就拔了出来。 “好个泼辣的小娘皮!”钱管事狞笑,一拍桌子,“给我拿下!” 两个打手如狼似虎扑上。日雅眼中凶光一闪,不退反进。短剑在她手中化作一道银色匹练!到底是是精锐骑手出身,没有花哨招式,一剑直扑面门!“当啷”一声,一个打手手中的短棍被硬生生削断!不,其实是砸断的,那鎏金镶嵌,华丽非凡的剑也直接弯成了炉钩子!日雅一愣,飞起一脚,另一个打手被日雅一脚踹中小腹,倒飞出去撞翻了一张牌九桌,筹码银钱哗啦啦洒了一地。 “反了!反了!快报官!”钱管事尖声大叫,缩到人群后。赌场大乱,赌徒们尖叫奔逃。 与此同时,山塘街另一头,胥门附近的下塘,则是另一番景象。窄巷交错,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烧酒、油炸食物和垃圾混合的怪味。这里是苏州城的“下只角”,三教九流汇聚之地。 疯玩了一整天的小四爷二人来到此处。 俩正青春的小孩一天没正经吃东西,满肚子各色小吃,一路上看杂耍,听小曲,小四爷还和耍大刀的共舞一段,引得满堂彩,这会儿是晚饭之后,酒足饭饱又去了客栈本该歇息,可到了后半夜还瞪着眼。 年轻人精力旺盛,二人终究还是睡不着,闲逛至此。 朱载铄一身借来的九边袍服,腰挎那柄随他猎过大狼,砍过敌酋的厚背雁翎军刀,一副兵丁打扮。整个人像柄出鞘的利刃。小莲紧紧跟着他,好奇又有些紧张地打量着四周低矮破败的棚屋和那些蹲在墙角、目光闪烁的闲汉。 “滚开!臭要饭的!”一声粗野的呵斥传来。只见一个穿着绸衫、油头粉面的胖子,嫌恶地一脚踹开一个试图靠近他乞讨的男孩。那男孩约莫十三四岁,瘦骨嶙峋,破衣烂衫,被踹得滚倒在地,怀中几个刚讨来的铜板撒了一地。 “妈的!老子的钱!”男孩不顾疼痛,扑向滚落的铜钱。 “小杂种!”胖子犹不解气,抬脚又要踹下。 小四爷一声不响,身形如电,已抢到近前,迎面骨对着腿肚子,一脚上去,胖子“哎哟”一声,像个肉球般摔了个四脚朝天。 “你…你敢打人?”胖子又惊又怒,指着朱载铄。 “爷打你了!怎么着?”朱载铄懒得解释,俯身扶起那男孩,“没事吧?” 男孩抬起头,脸上沾着泥污,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野猫般的警惕和倔强。他没道谢,飞快地将地上的铜钱一个个捡起揣进怀里。 “小子,骨头挺硬!”朱载铄咧嘴一笑,觉得这野小子有点意思,“叫什么?” “泥鳅。”男孩闷声道,目光在朱载铄腰间的军刀上扫过,又看看他身后清秀的小莲,眼神复杂。 “泥鳅?好名字!”小四爷挥挥手“走,哥请你吃顿好的!”他拉着石头就往旁边一个冒着热气、飘着肉香的简陋食摊走。小莲赶紧跟上。 几碗热腾腾的油渣面下肚,泥鳅的警惕稍减,话匣子也开了。他并非天生乞丐,父亲原是运河上的纤夫,累病而死,母亲改嫁,继父也是个漕工,平日里干的是熬力气的活儿,也没个好心气,下工了就喝酒,打他娘两,后来嫌他累赘,把他赶了出来。像他这样的孩子,下塘街还有七八个,大的十五六,小的才七八岁,都是无家可归或被家人抛弃的“野种”。他们聚在一起,偷鸡摸狗、扒窃剪绺、替人跑腿打架,在街面上混口饭吃,也受尽欺凌。 “剪绺?”朱载铄第一次听说这黑话。 “就是偷钱袋。”泥鳅做了个两指夹取的动作,又快又隐蔽,“还有‘倒脱靴’,专坑外乡人,假装掉钱包引人去捡,同伙出来敲银子,多的几两银,少的也能扣几个铜板…” 他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世故和狠戾,“咱们要是不狠点,早饿死了!我这不是胡说八道啊,真有饿死的,每个月都有,桥底下前两天刚拉走一个。我们这帮人,混一天是一天,男的偷抢拐骗,女的吗……早晚到窑子里去”说完,泥鳅又扑进了面碗,咕噜咕噜吃起来。 小莲听得眼圈发红,紧紧抓住朱载铄的胳膊:“四哥哥...他们好可怜...” 就在这时,几个半大孩子从巷口阴影里钻了出来,为首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左脸一道狰狞的疤,眼神阴沉得像头饿狼,死死盯着朱载铄腰间的军刀和他身边衣着光鲜的小莲。他身后跟着几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男孩,有的眼神凶狠,有的透着麻木。 “泥鳅!你他娘的跟谁混的?”疤脸少年声音沙哑,带着敌意。 “铁爪哥!这不是外人!这位...这位军爷请我吃面!”泥鳅赶紧解释。 “铁爪?爪子挺利?”朱载铄挑眉,毫无惧色地迎着铁爪的目光,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笑,“爷姓朱,行四。看你们的人被人当狗踹,不爽!怎么,想替那死胖子出头?” “出头?”铁爪冷笑,目光扫过朱载铄的刀,“军爷威风,我们惹不起。但下塘街有下塘街的规矩,不是谁都能来踩一脚!” “规矩?”朱载铄哈哈大笑,笑声在窄巷里回荡,“谁的拳头大,谁就是规矩!爷在草原砍脑袋的时候,你们还在玩泥巴呢!不服?一起上!爷让你们一只手!”他刻意将小莲护在身后半步,动作自然却充满保护意味。 “四哥哥!揍他们!让他们知道厉害!”小莲不知天高地厚地拱火,小脸激动得通红。她见过朱载铄在演武场上的威风,对他有近乎盲目的信心。 铁爪眼中凶光一闪,低吼一声:“怕你?你儿子便怕!一起上!”他身后几个孩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扑了上来,有的捡起地上的碎砖,有的攥紧了拳头。 面对冲在最前面的一个高个少年,诨号竹竿,竹竿冲过来,朱载铄不退反进,侧身让过对方挥来的砖头,抡圆了手臂棒槌一般横扫过去,砸在竹竿胳膊上。“咔嚓”一声轻响伴着惨叫,竹竿抱着脱臼的手腕滚倒在地。 另一个矮壮小子,诨号:墩子。这墩子真如石墩子一样闷头撞来。朱载铄看都不看,右腿膝盖迎着对方冲势猛地一顶!正中小腹!石墩吃了男人莫大之痛,像只煮熟的虾米蜷缩下去,连哼都没哼出来。 铁爪指间夹着磨尖的铁片已到朱载铄肋下!朱载铄反应快得惊人,右臂一沉,用坚硬的小臂外侧狠狠砸在铁爪的手腕上!“当啷”一声,铁片落地。朱载铄顺势一个肘击,撞在铁爪胸口。铁爪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脸色煞白,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剩下两个更小的孩子。这俩刚冲到一半,看到前面三人瞬间倒地,吓得僵在原地,举着半块砖头不知所措。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干净利落,全是战场上学来的最直接、最有效的制敌手段,没有一丝花哨。力量、速度、经验的绝对碾压。 朱载铄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捂着胸口喘粗气的铁爪面前,居高临下:“服不服?要不要再试试爷的刀快不快?”他拇指轻轻一顶刀镡,雁翎刀弹出寸许寒光。 铁爪看着地上呻吟的同伴,再看看朱载铄那平静中带着煞气的眼神,终于低下头,咬着牙:“服...服了。四...四哥,啊不,四爷!” “这才像话!”朱载铄咧嘴一笑,那股斩虎猎狼、驰骋千里的少年将军气势展露无遗,“都起来!爷说了请泥鳅吃好的,你们也算条汉子,一起!今天爷高兴,请你们下馆子,吃香喝辣!” 阊门外“醉仙楼”雅间 醉仙楼雕梁画栋,跑堂唱喏声此起彼伏,食客们推杯换盏。当朱载铄带着一群衣衫褴褛、脸上还带着青肿的“野孩子”,以及一个明艳照人的小莲走进来时,引得满堂侧目。跑堂的想拦,被朱载铄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雅间里,八仙桌上很快摆满了热气腾腾的硬菜:整只油亮亮的鸡、红澄澄的鱼、堆成小山的虾、浓油赤酱的红烧蹄髈、碧绿鲜嫩的清炒时蔬...还有几壶上好的绍兴花雕。 泥鳅、铁爪、等“英雄好汉”,看着满桌从未见过的珍馐美味,眼睛都直了,口水吞咽声此起彼伏。小莲坐在朱载铄身边,像个小女主人,得意洋洋地指挥跑堂上菜:“这个放这边,鱼得对着主宾,来,给酒满上!” “吃!都愣着干嘛?放开肚皮!”朱载铄大手一挥,豪气干云。他先给小莲剥了个虾,然后自己拎起酒壶,给铁爪等人倒酒。 起初孩子们还有些拘谨,在朱载铄的催促和小莲叽叽喳喳的鼓动下,很快放开了。狼吞虎咽,风卷残云。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热烈起来。铁爪等人看朱载铄的眼神,从畏惧变成了敬畏和崇拜。 “四哥!您真是这个!”竹竿竖起大拇指,含糊不清地说,“那几下子,比码头上的漕帮打人还厉害!” “四哥是将军!真将军!”。 “四哥,以后我们跟你混了!” 几个小崽子夸得小四爷飘飘然。 铁爪端起酒碗,脸上那道疤在酒气下显得更红了:“四哥,我铁爪服你!以后水里火里,你一句话!”他一饮而尽。 朱载铄被这群“穷兄弟”簇拥着,听着一声声“四哥”的呼喊,看着他们眼中毫不掩饰的崇拜,再配上几杯花雕下肚,一股久违的、在战场上指挥若定、被部下拥戴的热血豪情涌上心头,都快被捧飞起来了。 小莲在旁边更是兴奋得小脸通红,不停地给朱载铄倒酒,崇拜地看着。 就在这酒酣耳热、意气风发之际,铁爪借着酒劲,压低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四哥!你是真豪杰!够胆!兄弟们...兄弟们倒是看到条大鱼!阊门外运河码头,明儿晌午,有批从松江府押解进京的‘皇纲’!押车的就七八个漕丁,懒散得很!听说是苏松两府上缴的丝绸税银!白花花的银子!堆得跟小山似的!咱们要是...”他做了个劈砍的手势,眼中闪烁着贪婪和冒险的光芒。 “劫皇纲?!”小莲惊呼出声,随即却捂住了嘴,大眼睛里不是恐惧,而是难以置信的兴奋和刺激,“天啊!四哥!那...那得有多少银子啊!” 朱载铄端着酒杯的手一顿,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劫皇纲?劫他老爹的银子?!这念头太疯狂了!简直是大逆不道!我喜欢! “四哥!”铁爪、泥鳅等人齐刷刷地看向他,眼神里充满了期盼和狂热,“您有本事!有胆量!您带着我们干!抢了银子,兄弟们这辈子给您当牛做马!下塘街的野种们也能翻身了!” “对!四哥!您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收拾几个懒漕丁还不是手到擒来?”竹竿也嚷道。 “四哥!干吧!我们听您的!”石墩瓮声瓮气地捶了下桌子。 小莲也抓住朱载铄的胳膊摇晃,小脸激动得发光:“四哥!你那么厉害!肯定行的!劫了银子,咱们...咱们也能像话本里的大侠那样,劫富济贫!帮帮泥鳅他们!”她完全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只觉得刺激无比,像在参与一场惊天冒险。 朱载铄看着眼前这群被贫穷和欺压逼到绝境、眼中燃烧着野火的孩子,再看看身边对他绝对崇拜、不停拱火的小莲,一股荒诞又刺激的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辽东猎狼、夺旗冲阵的胆气,少年人天不怕地不怕的意气,加上酒精和“好弟弟”们的狂热崇拜,小王爷上头了。 “啪!”朱载铄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乱跳,眼中精光四射: “好!干了!他娘的,劫他...劫了!”他差点说漏“劫我爹的”,及时改口,“老子给你们打头阵!抢他娘的!” 他瞬间进入“指挥作战”的状态,思路清晰,条理分明: “一会儿我回去拿几条火铳!教你们怎么用!铁爪,你带竹竿、石墩,去弄几条小船,就藏在万年桥下,得手后接应!” “泥鳅!你眼神好,人飒利,给我死死盯住码头货仓和漕丁换班的时辰!摸清他们什么时候最松懈!” 剩下的人,小个子那个,你也算一个!跟我埋伏在码头货仓后面的苇丛里!” “等我这边放枪为号!听到枪响,铁爪你们就从水路靠过来,泥鳅报告位置,其他人跟着我一起冲出去!” “记住!只抢银子箱子!别伤人!拿了就跑!跳上船就走!别恋战!” 他条理清晰,部署果断,俨然一副指挥小股精锐执行突袭任务的模样。那股在战场上历练出来的领袖气质和指挥若定,让这群野孩子们听得热血沸腾,仿佛已经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在招手,嗷嗷叫着应和。 “四哥威武!” “听四哥的!” “干了!” 山塘河畔,一座挂着“倚翠楼”灯笼的精致画舫内,丝竹悠扬,脂粉甜香。 许铎一身簇新锦袍,大马金刀坐在雅间里,面前摆着几碟精致小菜和一壶上好的女儿红。他身边坐着一位怀抱琵琶的妙龄女子,眉目如画,声音娇柔,正唱着新谱的《桂枝儿》,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这正是揽客时钱管事口中那位“赛鹂莺”。 “姑娘好嗓子!”许铎几杯黄汤下肚,豪气干云,掏出一锭十两的雪花银拍在桌上,“再唱个带劲儿的!” “赛鹂莺”掩口轻笑,眼风扫过那锭银子,娇声道:“谢公子厚赏!奴家再唱一曲《马头调》如何?”纤指拨弦,曲调陡然转得缠绵悱恻。 酒意上涌,眼前美人如玉,许铎只觉浑身燥热,大手便有些不规矩起来。“赛鹂莺”欲拒还迎,娇嗔薄怒,更撩得他心痒难耐。 “美人儿,春宵一刻值千金呐…”许铎凑过去,酒气喷在女子颈间。 “公子…莫急嘛…”赛鹂莺眼波流转,推开他些许,“奴家有个姐妹,新谱了一支曲儿,妙得很,公子可想一听?就在隔壁舱房…” 许铎哪还等得及,搂着美人儿就起身:“听!美人说什么都好!” 推开隔壁舱门,里面却空空如也,只有一桌残席。许铎一愣:“人呢?” 怀中“赛鹂莺”脸色陡变,猛地挣脱他,尖叫起来:“救命啊!非礼啊!” 舱门“砰”地被撞开,几个凶神恶煞的汉子冲了进来,为首一人满脸横肉,指着许铎破口大骂:“好个下流胚子!光天化日敢调戏我妹子!坏她清白!今日不赔个千八百两银子,老子送你去见官!” 许铎酒醒了大半,这才明白是中了“美人局”(青楼常见的敲诈手段)!他建王世子的暴脾气哪受得了这个?反手就摸向腰刀:“放你娘的屁!老子…” “还敢动刀!”那汉子一拳就捣了过来,势大力沉!许铎仓促格挡,被震得手臂发麻。对方显然练过!他怒吼一声,拔刀出鞘!舱内狭窄,刀光闪动,与那几个打手缠斗在一起。“赛鹂莺”早已躲到一边,哭哭啼啼。 动静闹得太大,画舫管事带着人赶来,一见这场面,立刻差人去报官。 苏州府吴县县衙,二堂灯火通明。 县令周有德是个面团团的中年人,此刻却像坐在火炉上,愁眉苦脸地看着堂下泾渭分明的三拨人。 左边:三爷朱载垣发髻微乱,青衫沾了些灰土,脸色苍白却强自镇定。日雅站在他身前半步,还在努力拿着剑往自己腿上拍,执着地非要把那把剑掰直。捕头在一旁低声回禀“赌场持械斗殴”的案情。 右边:许铎锦袍被扯破几处,嘴角带血,犹自怒气冲冲地瞪着对面几个青楼打手和一个哭哭啼啼的“赛鹂莺”。倚翠楼的管事正唾沫横飞地控诉许铎“意图强奸”、“持刀行凶”。 中间最离谱: 小王爷朱载铄军刀和快铳也被缴了,昂着头一脸不服。他身后,石头、铁头等七八个野孩子被麻绳捆成一串,个个灰头土脸,眼神惶恐。 这几个毛头小子竟然手持火器要劫皇纲! “劫皇纲?!” 初听到这个消息,周县令眼前一黑,差点从椅子上栽下来。一晚上怎么这么多事,皇上微服南巡这边还没做什么准备,又出来这几大团的麻烦! 赌场斗殴、青楼纠纷还好说,这些事天天有。 这劫皇纲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当然,他肯定是诛不了四王爷的九族) 他拍着惊堂木,声音发颤:“肃静!肃静!一个一个说!尔等姓甚名谁,何方人氏?为何聚众滋事,甚至…甚至意图劫掠官银?”他目光扫过朱载垣和许铎还算体面的衣着,又看看小四爷朱载铄,那明显带着北地口音的生硬官话和一身煞气,还有那群野孩子,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三爷正待开口,编一套说辞搪塞。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何人喧哗?”周县令怒道。 一个皂隶连滚爬爬跑进来,脸色煞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调:“老…老爷!外…外面…来…来了个老翁…说要…要领人回家…” “混账!什么老翁!没见本官在审大案重案吗?轰出去!”周县令心烦意乱。 “可…可是…”皂隶话没说完,一个身影已闲庭信步般踱了进来。 来人一身半旧玄色布袍,身形挺拔,脸上那道深刻的刀疤在堂内灯火下格外显眼。他手里随意把玩着一把扇子,目光淡淡扫过堂上众人,最后落在周县令那张惊愕的脸上,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周大县令好大的官威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压下了堂内所有嘈杂。 朱载垣、朱载铄、许铎三人一见到此人,脸色齐变!朱载铄下意识挺直了腰,朱载垣脸上血色褪尽,许铎更是缩了缩脖子。日雅和小莲则不明所以,只觉得这突然出现的老者气势迫人。 周县令被这目光盯得浑身发毛,猛地想起日前府衙转来的密札——圣驾南巡,微服驻跸!他再仔细看那老者面容,与密札中描述的“面有刀疤,八尺壮硕身躯”瞬间重合! “哐当!”周县令手中的惊堂木掉在公案上。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腿一软,就想跪下,声音抖得变了调:“本官……啊……下官……微臣……” “行了,”朱弘刚随意地摆摆手,打断了他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吾皇万岁”,目光扫过堂下呆若木鸡的儿子、儿媳和侄子,还有那群吓傻了的野孩子,最后落在那几个鼻青脸肿的赌场打手、青楼管事身上,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带着点戏谑,也带着点无奈: “老夫来领几个不成器的孩子回家。”他挥挥手,县令连滚带爬,连带师爷、衙役、门子都逃命似的离开了县衙大堂。 他走到许铎身边上去就是几记窝心脚,“让你看着点孩子,啊?你出门就上了花船!啊?出门就去风流!啊?当我看不见?”许铎低头挨踹,皇帝踹完了,他抬头,一脸乞怜的表情。皇帝看着闹心,又踹一脚:“随你爹!” 随后,走到朱载垣那,用扇子轻轻敲打着儿子的脑袋:“体察民情体察到赌场去了?啊?天天成仁取义,撒手就去耍钱!”朱载垣张着嘴,但到底没好意思辩驳。 最后,他停在面无人色的漕帮小头目面前,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梗着脖子、脸上还带着点不服气的朱载铄,还有他身后那群吓得瑟瑟发抖的野孩子,想了一会儿,实在不知道怎么骂,反而说了一句: “还是你勇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