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志异残渊卷轴

第九章 江沉风的第一单生意

  翻过西卢山,便是齐国的青州城,相传齐国富商大贾繁多,虽地位不及士大夫,但齐国公近年来推行富甲民耕,经商之人对其常有捐赠,是以齐国近年来是比较富庶之地。   我们在城郊找了个地方下榻,本想着第二日赶进城去,却不想在一个路边的饭馆里见到了我想找的人。   我们在青州城外的苏峰镇落了脚,寻了个客栈吃了午饭,那时我同他们二人都闹着别扭,本不想在饭馆停留,期间苍崋和子怀依旧对面而坐,我和儒覃互视一眼,觉得这一顿饭吃得当真是辛苦。苍崋夹菜给我的时候,恰好子怀的筷子也落入了我碗中,本着受宠若惊的样子,我自然是不好意思接受,然而子怀心意坚决,筷子上的一块肥肉恰好落在我筷子上。   苍崋瞪了我一眼,不甘示弱一般立即夹了一筷子青菜给我:“我师姐不喜欢吃肉。”说罢,顺道将我碗中的那块肉挑走了。我咽了咽口水,风起山时,因了师父勤俭节约实则抠门小气的缘故,苍崋一贯与我抢食,从不曾示好,而今当着子怀的面,竟然肯主动夹菜给我,我只想出了一个理由,那便是他想气死子怀,只是可惜了我那块肥肉。   “苍崋哥哥,子怀哥哥,我手短,也夹不到肥肉和青菜,且两者我都喜欢,并不挑食,不如你们也给我夹菜吧。”儒覃两只小眼睛眨呀眨,子怀和苍崋都有些难为情一般的埋头吃饭去了,苍崋看了眼儒覃,不耐道:“小家伙,你瞎凑什么热闹,赶紧吃饱了,咱们好赶路。”说罢,一筷子肥肉快速的扔进了儒覃碗中。   我见子怀沉默着并没有回应刚才苍崋的戏谑,倒有些同情他,想到他面对苍崋时不时的冷嘲热讽,却能不卑不亢,不骄不躁,也算有些气节,想着想着,不知不觉我夹了一筷子肉给子怀,情不自禁道:“其实,我也不挑食。”   子怀一愣,大约是没有想到我会出言安慰,大约是没有想到我会这般毫不见外般的宽慰,抬眼看向我时,眼中有些难以名状的情愫涌动,“啪!”的一声,打断了我和子怀的对视,“我吃饱了。”我循声看到苍崋一张郁闷不已的脸,这才惊觉自己是有些太不矜持内敛了,“夏叶辛,你吃饱了没?吃饱了就给我赶紧起来,咱们还要赶路。”   “嗯?”我差点惊掉了下巴,以为是自己幻听,那个持重的少年果然都是假象,我有些局促的看了一眼子怀,脚底下狠狠的踩了一脚苍崋,瞥了一眼他道:“儒覃还没有吃饱呢。”然后回瞪了他一眼。   儒覃无辜的眨巴着眼睛,子怀点点头:“叶辛,你也多吃点。”   我穿过人群,却看到一个衣衫破旧,满面沧桑的男子提了几只野味进店,店家返给他两壶酒,那男子便转身出了客栈。不过匆匆一眼,我顾不得苍崋同子怀说了什么,起身便追了过去。   男子走得并不急,提着两壶酒显得有些魂不守舍,脚步虚浮。他的头发随意披散着,破旧的衣衫看似贴在他身上,隔得很远,我好像能看清他的脸一般,我顿在门廊下,不知道是否该继续追上去。   苍崋走到我身侧,皱眉问道:“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回头看到掌柜已经将野味收进了厨房,背后画筒里的卷轴似有呼应,我又定睛的看着那个有些萧索的背影,顿了顿道:“我找到他了。”   苏峰镇沿东有个风景宜人的瀑布,瀑布不远处的一个地方搭了一座草棚,草棚前有一方大石形成的天然石桌,石桌亮堂,想是经常有人在那上面坐过。   我在苏峰镇上看着这草棚的主人远去,待到儒覃和子怀用完饭,一行四人便随着那男子留下的气息找寻到了此地。   此刻四周一片静寂,除了远处一个小瀑布的声音,便只剩下偶尔的鸟鸣。我本想进到草棚里面,子怀却拦住了我,自己先探头进了草棚之中,我有些触动,不免又觉得他多了几分绅士风骨,苍崋始终站在我身后,此刻也并未上前阻止。   我顺着草棚里面看去,原来那男子抱着酒壶,正呼呼大睡,我有些哑然,子怀疑惑的看了看我,我便冲他点点头。他立即明白了过来,也就不再阻止我想要进去,不过此刻,我却并不想进去了。草棚简陋,仅容得下两人,且里面充斥着经久不散的酒味和男人的汗臭气息,我便返身出了来,坐在了那方矮石桌上。   “是他?”苍崋提着一壶酒,坐在我身侧,不解的询问。   我点点头,“应该错不了,你提着一壶酒做什么?”   苍崋笑笑:“若是此人,自然少不了这个。你的……肩膀好些了么?”   我不自觉的伸手触摸肩头,若离了油纸伞会疼痛难耐,可现如今我撑着油纸伞,却完全没有感觉,便叹息一声,看向山峦之外。   儒覃在草棚外看到一些草药,惊喜的叫子怀过去查看:“子怀哥哥,你看这个……”   “石斛?”子怀纳罕,“此地怎会有这仙草。”   “一定是有人种的。”儒覃奶声奶气,“我采几株回去可好?”   “儒覃乖,既然是有人种的,不问自取未免失了礼数。”子怀摸摸儒覃的额头,宠溺宽慰。   儒覃撅了撅小嘴,倍感不舍,苍崋起身去到儒覃身边,温言道:“不就是几株草药,想来并不十分打紧,听闻你一贯不拘小节,怎的如今却这般中规中矩了。”   “儒覃尚小,尚不懂变通取舍,自然该学一些入世的道理。”子怀说完,依旧抚摸了一下儒覃的小脑袋。   儒覃顿了顿,拿起手里摘的一株石斛,看着子怀道:“不问自取非君子所为,儒覃谨遵子怀哥哥的教诲。只是儒覃已然失手采摘一株,扔了实在可惜,不如送给夏姐姐吧。”   子怀笑笑,点点头道:“此仙草延年益寿,且是解毒的神药,你若是觉得可惜,便自己处理吧。”   儒覃赶紧点头,回身便朝着我跑过来,我看了看那石斛,淡绿色的花朵虽小,却也十分漂亮,忽然想起这似乎是我有记忆的日子里,别人第一次送花,不免有些面红心虚,尽管儒覃以为这是一株仙草,可我看着子怀站在那风口里望着我,山间的清风吹拂起他的衣袂,飘然出尘,更添几分云淡风轻的肆意潇洒。   看着他的样子,我脑中忽然闪现过一两句模糊的对话。   “公子胤竟诓骗我,这明明是幅白画,哪有什么撑伞美人。”   “王兄,这幅画中人明明是我,你却为何说这是一副白画?”   记忆模糊,但并不陌生。我赶紧取下身后的画筒,拿出卷轴,展开来细细看了一遍,卷轴空空如也,为何我会以为便是那模糊记忆里的那一幅?我疑惑的看向子怀:“这幅卷轴里,是不是本该有个女子的画像?”   子怀没有回答我,只是怔在那里,仿若失闻,苍崋却变了变脸色,赶紧上前道:“师姐你又瞎说什么,这卷轴空空如也,我们不是都看得到么。”   我顿了顿,苍崋所言确实非虚,我摸了摸卷轴,记忆模糊,与我脑中的那一幅已然无法重叠,我只得摇了摇头,“许是记错了。”苍崋这才缓了缓神色,戒备的看了眼子怀,似各有心事,却强自不露痕迹。   “什么人在外面吵嚷?”恰在此时,屋里醉酒的男子已然醒转,抱着酒壶跌跌撞撞的出了草棚茅屋,见到我们一行四人,先是一怔,但见我手里拿着一株石斛花,便揉了揉眼睛,定睛的又看了我一眼,可能是确定我不是他心里的什么人后,他面色难掩失望失落,缓步走到我跟前的一方石壁前坐下,斜靠着道,“原是我又做梦了。”   “大叔,我们可是活生生的人,你该是梦游了才对。”儒覃上前调笑,扯了扯他那乱糟糟的头发。   那男子眉头微蹙,一把隔开儒覃的手,儒覃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子怀赶紧上前,苍崋也已经挡在了我的跟前。   “你们怕什么,我武功早废了,如今只能对付一个小孩子了,呵呵呵……让你们见笑了。呵呵呵……”男子笑得苦涩,我见他眼角似乎有泪溢出,举起酒坛子想要喝酒,却发现酒坛子竟一滴酒水也没有了,不免心烦气躁的将酒坛扔了老远,回神看见苍崋手里的酒坛子,眼睛一亮,看向子怀道,“你们是什么人,到鄙人寒舍做什么?”   “大叔你怎么知道我们是来找你的?”儒覃躲在子怀身后,促狭问道。   那男子显得邋遢不已,眼神却坚毅干净,我推开苍崋,依旧在他面前的那方石凳上坐下,与他迎面而坐,男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子怀和苍崋,却不再说话。   “民女风起山夏叶辛,有事前来叨扰。”   “岁移花影动,疑似故人来。”男子盯着我手里的石斛花,叹息一声,“不知夏姑娘找鄙人有何事?”   “你若想见到你心里的那位故人,叶辛可以帮你。”   “呵呵……呵呵呵……”男子闻言忽然大笑起来,“我的故人,夏姑娘,你可知道我的故人是谁?身在何处?你又要如何帮我?呵呵呵……鄙人鄙薄之躯,不足为外人道,草舍简陋,你们还是尽早离开吧。”   “我可以帮你,只要你愿放弃自己的姓名,我可以替你写一个你想要的故事。”我自然不愿放弃,他的执念带我来到这里,我又如何能够忍心不帮他呢?   在风起山时,师父南屋真人曾说只有别人的姓名性命才能修补我的性命,起初我以为师父虽不曾入世,脑中却也摆脱不了人世间生老病死的入世俗理。虽看透自己的生死,却看不透别人的生死。而后遇到辛夷,我才明白,执念倘若可以换取一个人平生遗憾的愿望,而使今生今世不留遗憾,本也是一件幸事。而我能帮这些留有遗憾之人,使他们平生不至于遗憾,亦是我的幸事,我虽亲手取走他们的性命,却也在使他们得到真正的生。   “我想要的故事?”男子若有所思,看着我的眼神有些恍惚难安。   我将残渊卷轴铺到他的面前,“残渊卷轴上面空空如也,却能将有心愿未达之人,真心诚意之人的名字收入其中。世人皆言,人如其名,名如其人。不过说的是一个人的姓氏名字,便是一个人的精气神。若放弃自己的姓名,便是放弃自己的性命。拿名换命,拿命换愿。若平生际遇惹人可悲可泣,而叶辛只需要满足放弃姓名之人的一个愿望,替他写一段想要的故事便是。你愿将姓名给我么?”   男子看着空空如也的卷轴,不置可否,许久,看向我道:“你说的可是真的?若我舍弃自己的性命,能否真的换一个我想要的故事?”   我点点头,“只要你想,叶辛便能替你实现。”   “不论是否真如你所言,若我放弃自己的姓名性命,便能有一个我想要的故事,那该是鄙人最求之不得之事,只是我身上的故事已然太多,又何须再多一个。”男子似有不屑和抗拒。   “叶辛从前以为人若是活着,便是说人世间里有所眷恋之事,有所悔恨之事,但终归人世间的事,过眼云烟,总有追悔莫及,但行走一世,却因故事二字,显得深刻饱满。不论是别人的故事,还是自己的故事,若能凭着精诚之心能够重新书写,叶辛何尝不想听听你心里那个想要的故事呢?”那些话是我询问苍崋,人为何总有执念之时,苍崋摆出的大道理,如今我重复出来,却发现,当真极有道理,“浊酒慰风尘,醉饮苦沉沦!大叔要这样一直沉沦下去么?”   男子闻言似有犹豫,看了看卷轴,片刻后,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如释重负一般的道:“呵呵,你说的不错,在下一个人留在此地实在太久,近日倒真的害怕哪一日我脑中会忘记了我身上发生过的故事,遇到的那个人,既然能得你听一听在下的故事,在下权当此生不曾白活过了。夏姑娘……你可听说过,酒不醉人人自醉?”   我回头看了眼苍崋,苍崋将酒坛子递到了他面前,又抽出怀里的毛笔递给了我,随后退到了一边,同儒覃坐在那一排石斛花旁,子怀静静的站在我的身后,见我望向他,他便冲我点点头,然后走开一步,坐在了离我几步之遥的石阶边。   男子看着那坛子酒有些出神,不久便掀掉盖子,咕噜噜喝了一大口,酒味四溢开来,熏得我并不舒畅,然而男子却依然放下酒坛子,眺望着远方。   远方里,一个风华正茂,一身正气的男子迎面而来……   江沉风二十五岁时,接了他作为刺客以来的第一单生意。   因了逃难的原因,他成了孤儿,因了孤儿的原因,他不得不找了一个靠着手艺能吃上饱饭的活计。这活计便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并敲诈勒索,杀人越货的勾当。那时他已经在门派里勤练技艺了十年之久。   门派里考虑他第一次接真正的生意,长老思来想去了很久,决定要他去绑架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权当演练,壮壮胆气。   江沉风背着一把长剑,翻山越岭,心想着如何能够不费吹飞之力绑架一个女子后,敲诈到一笔不菲的赎金。据说,那女子乃是青州大贾与丞相府联姻的文弱小姐,他还想着,长老总怕他担不了成为一个成功刺客这样的差事,不够狠心,那他此番索要到赎金后,手起刀落,干脆利落的杀死此女,让长老刮目相看也未尝不可。他想,倘若对方是个烈女子,势必想要反抗一二,他便下手狠厉一些,绝不给对方留半点余地,但倘若对方是个文弱的女子,他一定也给她个痛快。他深知刀剑割破皮肉的痛苦,他想,若是对方美貌文弱,自己决不能让她死得难看痛苦。   江沉风怀揣着莫名的担忧,走走停停,他偶尔在溪边捧水,看到水中自己的倒影,生的剑眉星目,一身正气凌然,颇有些侠者之气。他想,他本该是个大侠的风骨,却最后做了一个刺客,但既然做了刺客,却无论如何都要做一个有风骨的刺客,比如他一路行来,都在思考着被他杀的第一个女子,要如何全了人家的体面,但倘若是没有风骨的刺客,却是不会想的。   江沉风在门派里习武久了,会常常听到那些有经验的刺客是怎么接近刺杀之人,是怎么杀掉对方的,又是怎么处理对方的尸首的。他有时候会想,被杀之人为什么会被杀呢?一定是因为做过对不起人的事情。这人世间本就如此,不是你对不起人,便是人对不起你,不是你想杀了这个人,就是这个人想杀了你,所以他最后得出结论,他杀的人,必然也并非什么好人,既然不是好人,那么被自己杀了,也不足为惜。譬如眼下他所要去绑架的女子,乃是因大贾与丞相府的联姻,自古官商勾结,多有民怨,他乃为民敲诈,实在侠义之举。   只是江沉风怎么也没有想到,他要绑架杀害的人,跟自己想象中应该被杀的人,有这么大的差距。   深夏后的第一场秋雨,江沉风风尘仆仆的绕过几个山头出来,赶往杀人的地点。道路泥泞,江沉风身着灰色布衣,身背长剑,深一脚浅一脚的赶到那送亲队伍必经之地时,却听得道路上一片砍杀之声,他陡然吓了一跳,飞快的奔近那声音传来之处时,才看见一对送亲的队伍,正被山匪打劫。   江沉风脑袋一大,自己还没有出手,自己要绑架杀死的人,便被这群山匪杀了的话,他要如何回去交差呢?他焦急的看着场面一片混乱的送亲队伍,队伍已经散的散,逃的逃,还有几个拼死反抗的护着嫁妆的家仆也被杀的身首异处,场面好不血腥惊骇。   混乱的人群里,他看见几个老嬷嬷惊叫乱窜的却始终护着一个身穿白衣的小女子。小女子满面惊恐害怕,躲避着山匪的追杀,他看到喜轿旁的绿色嫁衣,又看到那个身穿白衣的小女子,顿时明白了过来。   江沉风飞快的蹿出林中,想要赶到那小女子跟前,只是那小女子被几个老嬷嬷护着,始终是几个山匪的追击目标,若是迟一步,只怕他就捉不到这个小女子了。大约山匪也看见了小女子的美貌,也知道这个小女子定然就是出嫁的闺女,是以才会紧追不放,一则可以掳回去做个压寨夫人,一则可以向迎亲的家人讨要些赎金,果然天下匪辈所见略同。   江沉风深知这其中的门道,但倘若要他现在在这些山匪面前大打出手,直接硬抢,他也是有些力不从心的。因此他一把拉扯过小女子,然后举剑刺杀了两三个追上来的山匪,趁着未被杀的两个老嬷嬷吱哇乱叫时,拉着一身素衣的小女子快步的奔进了山林里。   山风呼啸,荆棘破衣。女子奔逃得气喘吁吁,意识混乱,被江沉风一路连拖带拽,跑得好似只剩了半条性命,后来实在跑不动了,女子猛然顿脚,被江沉风一个踉跄,带着栽倒在地,弄得一身稀泥,好不狼狈。   “我跑不动了。”女子大口喘着粗气,捂着心口哼哧哼哧的,爬起来就此坐着,“你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江沉风闻言一顿,这时才回过头来,见到身后并没有人追上来,才大大松了一口气,握着手里的长剑,看向一身白衣,却沾染泥泞的女子。当真好笑,她竟问自己是好人还是坏人,不过一呼一吸的功夫,江沉风倒还真仔细想了一下这女子适才的问题。   江沉风素来嫉恶如仇,却因着动荡的时局成了孤儿,后来为了生存,他投身暗门之地,学了十年的武艺,不过想成为一个最最阴暗到底刺客罢了。诚然,他想做个好人,但现在却在做坏事。   女子捂着心口,喘着粗重的气息,抬眼看向他,满眼的感激,却并没有褪去眼中的惊恐,便这一眼,江沉风握剑的手,差点失手。女子眼中噙满泪水,因为奔逃急促,脸颊通红,心口因大口喘着粗气而起伏着。便只一眼,江沉风之前关于杀人和被杀的种种推断,都被打乱。   “我跑不动了。”女子捂着心口,声音虚弱无力,“呜呜……”说着,女子竟呜呜咽咽的哭了出来。   江沉风遇到的女子,只有门派里作为刺客的冷傲女子,他从未见过女子哭,更谈不上有哪个女子在他面前哭,他顿时觉得十分窘迫,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女子抖动着肩膀,哭得很是伤心,江沉风这才想起,刚刚女子的眼睛红肿,应该一路之上,哭了不止一次,听闻出嫁的女子,是要哭一哭的,更何况是远嫁的女子。江沉风不知为何,握着长剑的手,便松了力道,他局促的看着女子呜咽的哭着,顿时便将自己是个绑匪刺客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他伸出手,犹豫着最后轻轻的拍了拍女子的肩膀。   女子顿时哭的更伤心了,竟呜咽着,捂着脸道:“我不想去王都,我恨死王都了。我才过及笄礼,爹娘便硬要将我送到那丞相府去,那丞相府的公子自来羸弱,迎亲的婆子说,怕是快不成了,是以赶着让我去冲喜。如是他能活下来,倒也罢了,若是嫁过去便……我活着做什么,还不如被那些山匪杀了,你救我做什么,你救我做什么……”   “……”江沉风闻言又是一顿,是啊,他救她做什么?女子的问话总让他不自觉的反思,“你且记住,只那轿中的女子,绑了便是。”他犹记得门里的管事叮嘱他,今日仪仗虽然并不喜气,但他一眼便知道这个一身素服的女子是他要找之人,是以他应是来绑她杀她的,于是便赶紧缩回了手。   “奶娘说,我去王都是出嫁的,为何却要给我一身素服。哪有出嫁的女子,同时身穿素服和喜服的,定然是怕我赶不到,丞相府公子便死了……”女子说完,哭得更加悲怆了。江沉风也更加局促窘迫了,他皱着眉头,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宽慰这个弱小的女子,焦急之下,半天也未曾说过一句话,女子哭了半日,这才惊觉有些异样,抹了抹眼泪,抬眼看向江沉风,道,“你是哑巴吗?为何不说一句话?”   江沉风愣了愣,他不善于安慰人,他素来不曾与人打过什么交道,也不知道要如何与门派外的人打交道。女子说他是哑巴,他看着眼前梨花带雨的娇小女子,一副楚楚可怜,满脸凄风冷雨,他觉得当个哑巴也未尝不好,于是他看着眼前的女子,认真的点了点头。   女子本是心急胡说,见他点头,哭丧着的一张脸,登时有些惶惶挂不住,江沉风见她竟如此好忽悠,不由得心里嗤笑了一声,想他这个年岁的时候,早已阅尽人世间冷暖,眼前的女子却仿若一朵白莲一般,当真是富贵人家的小姐,不曾见过刀口舔血的艰难,女子忽然有些柔弱的看着他,眼中满是内疚之色,江沉风心里一动,反而生出一丝欣喜。   “对不起,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该对你这般的。我……我只是……”女子说着,眼睛里面又噙满了无助悔恨的泪水。   江沉风此刻才看清,因奔逃得太急,一路之上的荆棘割破了女子的衣衫,女子的下身衣裙上,尽是血污,混着泥泞将洁白的素服弄得脏污不堪,女子对着风,对着宛如哑巴的他又期期艾艾哭了半日,终于在哭够了之后,扶着身旁的一株矮树站了起来。   “今日多谢恩人救小女一命,只是就快要到王都了,小女若因此失踪,夫家势必会责备小女娘家的,他们倘若得到小女被山匪打劫,定然会派人出城寻找小女,小女得恩人相救,无以为报,请受小女一拜。”说完,女子朝着他便是盈盈一拜,端是一派大家闺秀的仪态。江沉风赶紧伸手想要扶起女子,接触女子的臂膀,女子一愣,抬眼不解的看向他,随即猛然抽回了手。   江沉风见状,这才觉得自己唐突了。想来闺阁女子不比江湖女子的不拘礼数,于是难言的抓了抓耳根,这才想起,不能就此放她走了,他记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但要他现在自恩人变身仇人,出手绑了他刚刚亲手救下的人,他似乎又觉得此事实在荒唐。此刻江沉风无论如何都不知道要如何下手了,他很后悔刚才救了她,他脑中闪过很多关于刺客为了接近被杀之人,所做的所有的合理假设,他觉得他现在做的,或许正是那接近被杀之人的种种实际。   虽然他可以不用多管闲事,便能轻易的完成这个交易,但他没有,且还给自己找了无数个不能立刻杀了眼前这个娇小弱女子的理由。   “既如此,小女便告辞了。”干脆决绝,女子拖着疲惫疼痛的身子,穿越树林,想要去往王都,江沉风不能放弃他的绑匪和刺客的使命,却也不忍看到女子艰难跋涉,女子并不认识王都的路,江沉风也不认得,但他知道怎么去往官道。   女子一路行来,江沉风紧紧跟在身后,起初女子有些好奇戒备,后来见江沉风始终不远不近,只是静静的跟着她,她便也不再回头,许是同路,女子想。江沉风知道,女子一定也晓得他在身后,但她好似并不介意他跟着她。   女子最初走在江沉风的前面,但凡遇到有岔路的情况,女子便会停下脚步,江沉风便快步的走到女子眼前去,女子瞧着他的背影,不久也跟了上去。是以,从青州去往王都的官道旁的小路上,总有人遇到过这两个奇怪的身影,时而背剑的男子在前,时而一身素服的女子在前。两人不紧不慢,不疾不徐的走着。   有时遇到小溪无法过去,江沉风便早早的赶到女子之前,将石头搬来铺好路面,他看着她提起裙摆,温柔的踩着石头,有气无力的走过道路,有时候路旁的荆棘扯到她的裙摆,女子要大力才能分开,待到分开,女裙摆已然被扯开了一条口子。“她怎这么笨。”看着女子笨拙的样子,江沉风恨不能用剑砍掉路旁的所有荆棘,所以后来,他每每看到路边的荆棘,总不自觉的挥剑砍断,女子走得很慢,想是不曾长途跋涉过,有时候江沉风在前面,走得急了,回头看到女子时,女子正满头大汗的跟在身后,与自己走得缓慢时的距离,却是一样,显然这女子生怕落后,跟不上自己,然而却依旧一声不吭,不想求告于自己,这是个倔强又柔弱的小女子,江沉风竟生出想要小小捉弄一番的心情,然而他最终没有这样做。   江沉风有时候会记起他是来绑票和杀人的。但他杀惯飞禽走兽,偏还未曾真正杀过人,他本就有些踟躇,但见女子娇小的身影,泪眼汪汪的可怜样子,他便觉得不过一个小女子,该是跑不脱的,江沉风偶尔会想,这样一个弱小的女子,为何自己要去绑架和杀了她呢?   女子不曾风餐露宿,虽然已经入秋,但天气却是爽朗的,是以,当夜晚的月光下,飘来许多的萤火虫时,女子站在溪水边,看着江沉风为她生的火堆,心里长久以来的凄苦第一次感觉到了温暖。   江沉风躲在树干上,看着这个柔弱的女子。倘若没有他在,他想,这个柔弱的小女子,要怎么活着走到王都呢?这个柔弱的小女子,不会生火,不会寻找吃食,连山路都走得困难,虽生得美丽可爱,脸有些圆润,活脱脱一个涉世未深的样子,便是哭着的时候,也格外惹人垂怜。他看着她,犹如看着一朵白色的莲花,柔弱而使人怜惜,却也有时候笨拙的使人气恼。   江沉风在想,为什么一朵白色的莲花,他的家人却想要将她许给一个随时可能嗝屁的男子,世人都说,商贾重利薄情,可见诚不欺我。他第一次在心里认认真真的告诉自己,他不想杀她,反而的,他想保护她。   “这些流萤真美,你不出来看看么?”江沉风知道女子在叫他,他犹豫了片刻,便坦然的跳下了树干,去到她的身边。   女子转身时,一身洁白的衣衫,在月光下,美丽沉静,萤火虫围绕着她,当真是极美的一幅画面。   “我姓姜,你可以叫我乐蕴。”女子坐在溪边,波光盈盈里,女子一双水灵的大眼睛像要溢出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