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真通过网站,中午订了前往大宿市的票。 叶真从大宿市汽车站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站在出站口,掏出手机想叫辆车,余光瞥见旁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二十来岁,穿着件灰色的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正盯着他看。 叶真心里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那人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惨白的,白得不正常,像是泡了很久的纸。手掌朝向叶真,五指微微张开。 “别紧张。”那人开口,声音有点哑,“阿武让我来的。” 叶真愣了一下。 “吴亚西。”那人说,“大宿市本地驭鬼者。论坛上那条帖子,二楼回我的那个。” 叶真想起来。那条帖子下面,有人说“已经见到贴主了”,然后一刻钟后又发了“我大概失败了”——原来是两个人。先回复的是吴亚西,后回复的是那个已经死了的。 “你没死?”叶真脱口而出。 吴亚西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差点。我进工地之前,他先进去了。我在外面等他消息,等来等去等不到,就没敢进。” 他把手重新插回口袋,往路边的方向努了努嘴:“走吧,找个地方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汽车站对面的一家快餐店。这个点店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孩子在角落里吃汉堡。吴亚西要了两杯可乐,端着走到最里面的座坐下。 叶真坐他对面,盯着他的手看。 夹克口袋的位置,露出一截手腕。那截手腕也是惨白的,和正常皮肤的分界线很明显,像是戴着半截白手套。 “别看了。”吴亚西说,“再看也看不出花来。” 叶真收回目光,喝了口可乐。 吴亚西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阿武跟我说了你的情况。敬老院,抱着跳楼。新人能活下来,命挺硬。” “你呢?”叶真问,“你那只鬼是什么?” 吴亚西沉默了两秒,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桌上。 那是两只惨白的手。白得没有血色,白得像是假肢。但手指能动,能弯曲,和正常的手一样灵活。 “鬼拍人。”吴亚西说,“被我这手拍中的部位,会短暂失去控制。拍中手,手抬不起来。拍中腿,腿迈不动。多拍几次,整个人都能定住几秒。” 叶真看着那双手,后背有点发凉。 “代价呢?”他问。 吴亚西把一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惨白的颜色从指尖开始,沿着手掌往手腕蔓延,在腕骨的位置停住,形成一道明显的分界线。 “用一次,白一点。”吴亚西说,“等全身上下都白透了,我就该死了。” 叶真沉默。 “你呢?”吴亚西问,“你那只什么路数?” 叶真想了想,把右手放在桌上,掐了一下左手手背。 那股阴冷涌出来。 桌上的可乐杯晃了一下,杯壁上出现几道细密的裂纹,然后“啪”的一声,整个杯子裂成两半,可乐淌了一桌。 吴亚西的眼睛眯了一下。 “转移伤害?”他问。 “应该是。”叶真说,“具体怎么转、转多少、能转多远,我还没摸透。” 吴亚西点点头,没再问。 服务员过来收拾了桌子,又换了两杯可乐。等服务员走远,吴亚西压低声音开口: “工地上那两只鬼,你怎么看?” 叶真看着他:“你进去过?” “没有。”吴亚西说,“但我在外面蹲了两天。那个黑衣服的,每天晚上都会出现在工地门口,站一宿,天亮就消失。它不出来,但也不让别的进去。” “你看见它拽东西了吗?” 吴亚西的表情变了一下:“你看见了?” 叶真点头:“它把冻死鬼从自己身体里拽出来了。现在工地上两只鬼,互相牵制。它出不来,冻死鬼也出不来。” 吴亚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叶真:“你想进去吗?” 叶真没立刻回答。 “我蹲这两天,发现一个规律。”吴亚西说,“那只黑衣服的,它只在晚上出现。白天它不在门口,应该是回到工地深处去了。如果我们白天进去,避开它,先找到冻死鬼” “然后呢?”叶真问,“找到之后怎么办?” 吴亚西把手放在桌上,那两只惨白的手。 “冻死鬼归你,黑衣服的归我。”他说,“我们一人一只,关起来,平分那笔钱。” 叶真看着他。 “你有办法关?” 吴亚西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金属的,泛着暗黄色的光泽。 “黄金。”吴亚西说,“能隔绝灵异。把鬼关进去,它就出不来。” 叶真盯着那个小盒子。 黄金能关鬼。阿武和他说过. “我准备了四个。”吴亚西说,“大的在车里。够用。” 叶真抬起头,看着对面这个人。 穿着普通,手惨白,脸上带着点疲惫。他是个驭鬼者,在大宿市生活,接了这条帖子的任务,差点死掉,现在蹲了两天,想再试一次。 他说一人一只,平分那笔钱。 但叶真知道,这个平分没那么简单。两只鬼,一只比一只凶。谁去对付那只黑衣服的,谁就是在赌命。 “你要那只黑衣服的?”叶真问。 吴亚西点点头。 “为什么?” 吴亚西沉默了一下,把那只惨白的手翻过来,看着掌心。 “我快撑不住了。”他说,“再不来点猛的,我这双手就白透了。那只黑衣服的,它能拽鬼——如果我能把它关进身体里,说不定能把那只快复苏的压下去。” 叶真懂了。 他在赌。用一只新鬼,压住旧鬼的复苏。 “你呢?”吴亚西问,“冻死鬼归你,敢要么?” 叶真没说话。 他想起敬老院那只替死鬼,想起抱着它跳楼时的冰冷。 如果再来一只—— “我还没想好要不要驾驭第二只。”叶真说。 吴亚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叶真开口:“但那只冻死鬼,可以先用黄金关起来。” 吴亚西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 他站起来,把那个黄金小盒子收回口袋。 “明天早上八点,工地门口碰头。”他说,“白天进去,晚上之前出来。谁出不来,另一个不用等。” 叶真也站起来。 吴亚西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你是新人,有句话我得告诉你。”他说,“进了那个工地,就别想着救了。如果我对付不了那只黑衣服的,你别管我,自己跑。如果我被它拽出来了,你更得跑。” 叶真看着他。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吴亚西扯了扯嘴角,又露出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因为我快死了。”他说,“死之前,总得做点好事。”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叶真站在快餐店里,透过玻璃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手机震了一下。冯思思发来消息: “吃了吗?” 叶真看着那行字,忽然很想给她打个电话。 但他没有。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出快餐店。 明天早上八点。 工地门口。 两只鬼。 和一个快死的驭鬼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