轨道之城 · 第四章岸防炮

　　夫铭注视着那艘潜水艇。他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港口中会出现一艘潜水艇。在他的印象中，潜水艇应该是军用的才对，绝不是什么会出现在一个民用港口里的东西。难道这是军港？他摇了摇头，驱逐了这个荒谬的念头。这里既没有军营，也没有战舰。而且离城市也没几米远，绝不可能是军港。那为什么会有一艘潜水艇呢？夫铭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向潜水艇缓缓走去。　　“安全了，回来吧。”飞船把夫铭叫了回来。　　“好——” 　　夫铭快步走回了飞船，把潜水艇的事抛在了脑后。　　“没有敌人了？” 　　“其实本来就没有敌人，只是自动防御系统罢了。” 　　“什么意思？其它敌人都死光了？” 　　“我的意思是说这个城市已经荒废了、被抛弃了、没有人了。” 　　“你是说人们都离去了？” 　　“……是的。” 　　飞船貌似不太愿意继续这段对话，于是草草的结束了它。但是夫铭却大感兴趣：“人们为什么会离开一座如此繁华的城市呢？而且这里还有这么强大的防御用武器。” 　　“嗯……对了，你可以去看看那个炮台，里面还有热信号，可能是人类或者机器人之类的。”飞船把话题转移到了岸防炮上，“仓库里应该也还有一些单兵用武器，你可以去找找。” 　　“原来如此。”夫铭激动了起来。他快步走入了仓库，在飞船的指引下走到了武器区，开始在一个个透明架子上翻找了起来。“猎枪……手枪……弓弩……匕首……长剑……砍刀……好像都用处不大。如果真的遇上了个机器人或是全副武装的士兵，这些武器恐怕都不够看。”夫铭叹了一口气，停止了翻找，“有没有威力更大的？” 　　“翻翻那个箱子呢？”一束光射在了角落里的一个白色的金属箱子上。箱子上的金色几何图标在灯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这是……竟然是轨道之城军部的图标？”夫铭惊讶的问道。　　“当然了。没有人知道在地球上可能会发生什么，所以配备充足的武器才能保证万无一失。”飞船的语气中透露出了得意之色。　　“但是据我所知，轨道之城已经数百年没有过任何军事行动了，军部也就只是个象征，或者说是用来以防万一的。而且轨道之城的士兵都是机器人吧，我不觉得他们会有适合人类使用的装备。” 　　“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夫铭走到了箱子前，蹲了下来，轻轻按了一下箱子正面的一个金色圆圈，箱子便缓缓弹开了。里面有一面盾牌，一套披风一样的东西，一把沉重的军部多功能突击步枪和一个沉重的军部弹药箱。“这玩意也太沉了吧，真的是给人用的吗？”夫铭用两只手才勉强抬起了那把枪，“这玩意儿至少有七十千克！” 　　“准确来说，满载状态下是八十千克，空枪是六十五千克，你手上的枪应该是半满状态，大约七十二千克。” 　　“看来我估算的还挺准，这么重的枪完全使用不了啊。”夫铭喊道，勉强把枪扔回了箱子里，箱子里发出了巨大的金属碰撞声。　　“这个枪是配合外骨骼使用的。”飞船解释道，“不是直接用的。” 　　“原来如此。”夫铭跑回了主舱室，一把抓起了挂在气闸门边的宇航服。“这上面有外骨骼。”夫铭边说边穿上了宇航服，带上了头盔，回到了仓库。　　“现在用着还挺合适。”夫铭掂了掂手上的枪。他现在已经全副武装了，身上披着防弹聚合体，内侧是宇航服，左手拿着合金防弹盾牌，右手握着军部多功能突击步枪，腰间挎着军部弹药箱。全身都是白色。盾海、弹药箱、突击步枪上都闪耀着崭新的金属光泽。身上的防弹聚合体则是光滑地如同镜子一般，仿佛做了抛光处理。而这些装备的情况都反映在了他头盔的屏幕上。“哇！全身总负重近四百千克，也就是0.4吨，真是夸张啊。”夫铭不禁感慨道。　　“你这已经算轻装了。”飞船的语气仿佛是在教导一个无知的小孩1+1=2，“现在士兵的负重一千千克都很正常。” 　　“跟古代战争相比，真是大不一样啊。”夫铭感慨道，“当时士兵们只需要穿着防弹衣，拿着一把枪就够了。负重不会超过一百千克。时代变了呀。只不过没想到竟然还真的有人类的装备。” 　　“当然了，虽然士兵们都是机器人，但是准备人类的装备可是一种传统。”这也是一种怀旧吧。飞船暗想。　　夫铭跨出了气闸门，健步如飞地向岸防炮冲去，激起了一路沙尘。他本以为会有狙击手，结果什么都没有。他毫发无伤地冲到了岸防炮边的沙滩上。不禁有些失望。　　“我都穿这么多装备了，结果什么都没遇到，真扫兴。” 　　“不要大意。”飞船通过耳机警告道。　　夫铭纵身一跃，跳过了十几米宽的海水，落在了岸防炮入口处的平台上。他从弹药箱中掏出了一个白色的扁平长方体，安装在了气闸门上，然后按下了一个按钮。长方体上面显示出了几个发光的数字——是倒计时。在倒计时结束后，“砰！”的一声，气闸门便被炸开了，里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夫铭抬起右手，打开了头灯，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岸防炮。　　“他们把灯给关了！”夫铭说，“肯定是想埋伏我。”他一脚踹掉了一扇气闸门，“这门都快锈烂了。什么情况？明明最外面的那扇还很崭新，用了炸药才炸开。” 　　“这些门用的是另一种金属。”飞船解释道，“它们用的只是普通的不锈钢。因此比较容易锈烂。” 　　夫铭看见房间内摆放着几个锈迹斑斑的钢架子，几具骷髅陷在了钢架子里。“这是什么？”他轻轻碰了碰一具骨架，那具骨架便化成了灰。分析结果自动显示在了夫铭的头盔屏幕上。“怪哉，明明看着像骨架，却不含任何有机物？”他又仔细端详了一下那个钢架子，“这是椅子的骨架吧，木头和坐垫怎么都不翼而飞了？”夫铭又想起了无线电中那个人说的话，‘团长和舰队司令皆已阵亡。’不禁大感疑惧。　　几个小时后，夫铭来到了岸防炮顶层。他已经探索了无数个房间，每个房间内都大同小异，全都是一碰就化成了灰的骨架，以及一堆一堆的难以辨识的金属，所有有机物都不见了。夫铭缓缓走入主控室，突然之间，一根钢筋打中了他的头盔。“该死！”他下意识地按下了扳机，一道高能带电粒子束[1]立刻在墙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划痕，划痕处还发着暗淡的红光。　　一个变成了两半的机器人倒了在地上，奄奄一息地说：“一千年来，我……”然后机器人便彻底停止了运作。　　“这应该就是那个代行军团长。”飞船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　　“原来如此。但是为什么他能攻击我？不是有第一法则吗？” 　　“那是因为人类在制造它的时候并没有给它安装第一法则。”飞船答道。　　夫铭把手指放在了远离扳机的位置，心中仍然惊魂未定。他又前去查看了电脑，结果发现电脑也已经被他切成了两半，完全没法使用了。于是他只得悻悻地离开了岸防炮。　　“该死！电脑竟然被我不小心打烂了。”夫铭抱怨道。　　回飞船的路上，夫铭又看到了那艘潜水艇。“我去去就回。”夫铭说。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他向着潜水艇走去。夫铭来到了潜水艇前，轻轻一跳，便跳到了潜水艇上。潜水艇上刻着一行字：‘环太平洋联邦企业号核聚变潜水艇’。　　夫铭不禁问道：“为什么我老是能见到这个名字？我记得历史课上说，地球在800多年之前就完成了统一。那这个环太平洋联邦又是什么鬼？它怎么还存在？” 　　“统一是编的，它从未发生过。”飞船迟疑的说，夫铭可以感到，他貌似是在一番纠结之下壮着胆子说出了这一番话。　　“我觉得历史书再怎么说也不可能这么明目张胆的歪曲这种重大事件吧。”夫铭微微一笑，心中却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徘徊着。他炸开了潜水艇的气闸门，爬了进去。里面的灯亮了起来。反应堆低频启动，发出了微弱的嗡嗡声。“这里面跟岸防炮里没什么两样啊。”夫铭的手轻轻拂过一具骷髅，那个骷髅的身上穿着一件密闭式防护服，没带头盔，手上仿佛拿着什么东西，但其实空空如也。在他的手接触骷髅一瞬，骷髅便化为了灰，只剩下了坚硬的防护服坐在椅子上。“这里就是个坟场！就像岸防炮里那样！”夫铭叫道，“地球上难道就没一个活人了吗？”夫铭一连搜索了数个房间，每个房间内都散发着死亡之气。最终，夫铭在一个桌子前停下了脚步，桌子上放着一张金属片，金属片上还写了几行字。　　我叫克里特，时任企业号潜水艇艇长。我们是最后的人类了。我们通过无线电得知了一种人工微生物在全球蔓延，吞噬了一切有机物。十天之前，来自大陆的消息彻底断绝了，而且我们的补给已经不足，我们必须补充食物。但就算我们穿着防护服从陆地上取来了食物。在打开头盔吃饭的瞬间，死亡也将注定吧。我在这张合金片上写下了这段记录，权作人类最后的遗言。　　“不！”夫铭一拳锤在了金属桌子上，桌子立刻凹下去了一个深坑，“该死！”夫铭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失落感与无助感充斥着他的内心。人类灭绝了！夫铭一直坐了几个小时，心中的无力感与希望破灭的感觉久久不能平息。　　最终，飞船打破了寂静：“回飞船吧，是时候该告诉你真相了。”飞船的话显得简洁而坚定，显然是已经不再纠结。　　夫铭缓缓站了起来，走出了潜水艇，向着飞船走去。他一路上都没有说一句话，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金红的阳光洒在城市的废墟中，显得格外荒凉。夫铭那被拉得长长的影子映在沙滩上，仿佛代表着他内心的失落。“结束了。”夫铭心想，“一切都结束了，人类灭绝了，文明毁灭了，生物也都不复存在，继续探索地球的意义又是什么呢？”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进入了飞船，气闸门在他的身后缓缓关闭。他脱下了身上的装备，把它们一股脑的放在了墙角，然后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此时人工重力已经恢复，飞船内又恢复了原来的方向。　　“是时候该告诉你真相了。”飞船说。　　“不必了，人类已经灭亡了，继续探索地球的意义也已经不复存在了，带我回轨道之城吧。” 　　“是时候该告诉你真相了。”飞船并没有理睬他的话，“1042年前，地球人为了经济效益开放一款农药，它会吸收昆虫体内有机物来复制自身。这个农药是一种分子聚合体，就像所有生物的祖先一样。自然，它也像所有生物的祖先一样在复制中进化。最终，在1029年前，一次复制中的突变使它可以吸收所有有机物来复制自身，不论是微生物体内的、动物体内的、植物体内的还是散落在野外的都难逃一劫。人类被打得措手不及，面对这些变异农药的扩散，他们无能为力。于是，在三周之后，人类就灭绝了。而你，是用一个机器人在一个医学机构内捡到的人类细胞装片中的人类细胞克隆出来的。因此，你也可以说是人类最后的幸存者。只不过关于你的身世我了解不多，不要问我。而在1029年前到1042年前这十三年间，是人类科技达到巅峰的十三年。这十三年被人工智能们和机器人们称为人类的黄金时代。在人类灭亡后，人工智能和机器人花了将近七百年时间才消除了农药。而轨道之城是在约九百年前建成的。关于人类的灭亡这件事，所有的机器人和人工智能都知道的得一清二楚，只不过他们都接到命令不能告诉你这件事。[2]而我接到命令则是在恰当时机才告诉你真相。我想可能是因为等你到了地球，想要再瞒着你就难了吧。但是议员们也不想你太早知道真相以防你心生退意，所以才让我选择一个恰当的时机来告诉你吧。” 　　“原来如此，那么你为什么认为现在就是恰当的时机？” 　　“因为飞船再也飞不了啦！” 　　“什么？”夫铭大吃一惊，从沙发上一跃而起。“为什么？” 　　“因为那颗炮弹打烂了反应堆。我现在是靠备用能源加上太阳能进行供能的，大约还能撑一百个小时。”飞船答道，“对了，我这里还有一条轨道之城议会的留言。概括为一句话就是：‘去周游地球吧。’” 　　“哦。”夫铭陷入了沉默。他又坐回了沙发中，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不对！”夫铭在一个小时后突然说道，“生物不可能全部灭绝了。我记得我曾经从太空中望见过一个小小的绿点。你应该能在卫星的画面上看到。” 　　“没有啊。”飞船说。　　“那你换一个卫星试试呢？”夫铭说。　　“好的，我试试。” 　　又过去了半个多小时，飞船失望地说：“每个卫星中都看不见什么绿点，我怀疑它并不存在。” 　　“再找找看吧，你用的是什么卫星？” 　　“我把全轨道之城所有的卫星都找遍了！没有！” 　　“那就不要再用轨道之城的卫星了。试一试以前人类遗留下的卫星呢？” 　　飞船大吃一惊：“你是认真的吗？一千多年过去了，还能剩下几个能用的卫星？” 　　“试试不就知道了。” 　　“好吧，我会尽力而为。” 　　夫铭躺在沙发上，脑子里始终都在想着飞船刚才说的话。　　为什么总觉得有些异样？他说的明显是真话，至少他自己认为是真话，那为什么异样感总是挥之不去呢？他说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啊。　　一个荒谬的想法浮上心头。虽然他立刻就将其否认了，但心中总是有一丝阴云徘徊不去。　　“找到了！还真的有一个绿点，是一片森林！”飞船的语气中透露出了激动与难以置信，“明明我从未在轨道之城的卫星上看到过它，真是太神奇了！” 　　“很好。看来我并没有看错，我们明天一早便出发去森林。继续探索这片无人城市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好的。”飞船答道。　　正如我所料，夫铭心想，被轨道之城议会藏起来的秘密，天知道还有多少，这个森林就是一个明证。　　当天晚上，就在夫铭躺在床上的时候，半梦半醒之间，他感到各个线索逐渐拼合，一个图像在他心中逐渐成型。最终他顿悟了。“原来如此，我是……”他心中释然了。　　一切都已明了，他陷入了睡梦之中。　　[1]高能带电粒子束：主要由电子、质子和重离子组成，因为其带有电荷，易于聚拢成束且威力大、射程远，而成为了主流的必备武器。　　[2]夫铭二十几年以来学的近1000年以来的历史都是杜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