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卷着纸钱掠过低矮的坟头,纸角擦过陈大力的靴底,发出了细碎的声响。 他往坡上望了一眼,影卫消失的方向再无动静,连草叶都只是随风轻晃,没有半分人为踩踏的痕迹。 “真的走了?”他低声问,嗓子干得发紧,抬手摸了摸怀里的琴谱,布面已经彻底凉透,边缘的毛边蹭着他的掌心,让他有些发痒。 陈玉瑶在他背上动了动,声音还有些虚浮“听动静是真撤了,影卫营的人从不做无用功,若只是诱敌,不会把踪迹收得这么干净。”她顿了顿,忽然轻咳两声“而且…摸金营的调令比赵达的私怨要紧。” 陈大力愣了愣“调令?” “嗯。”陈玉瑶的头靠在他颈窝,呼吸渐渐平稳“方才琴音停时,我好像听见远处有号角声,很轻,是摸金营的传讯号,那调子是急令,调核心影卫回营的。” 他这才想起,刚才冲密道时,似乎真有极淡的呜呜声混在风声里,当时只顾着听倒计时,竟没细想“上头有人叫他?” “多半是。”陈玉瑶的指尖轻轻点了点他胸前的布包,那里裹着煞源珠,凉意透过布层渗出来“摸金营看着横,实则层级极严重赵达虽是玄字营玄主,可真遇到上头的急令,别说追我们,就是手上有要紧的差事也得立刻停下来。” 陈大力松了劲,往坟后又靠了靠,冰凉的坟砖硌着后背,倒让他那昏沉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 “那他还会再来吗?” “不好说。”陈玉瑶的声音低了些“但至少这几日不会,急令调走,定是有比夺宝更要紧的事,摸金营的规矩,差事分三六九等,上头压下来的,都是头等。” 这时,风突然转向,从竹林方向卷来一丝琴灰的味道,夹杂着一种淡淡的香,不明显,却能闻出是嵇康那架琴的木味,陈大力抬头望过去,竹林深处的雾散了些,露出青灰色的天际,已经再没琴音传来,也没了厮杀声,静得像从未有过争斗。 “嵇先生…”陈大力有些担忧。 陈玉瑶像是猜到他的心思“他不会有事的,赵达被调走得急,没时间跟他纠缠,嵇先生的声望摆在那儿,只要不主动挑事,摸金营还不敢明着动他。” 陈大力点点头,伸手按了按怀里的琴谱,那四句词像是刻在了布上,他的指尖划过“孤音不向刑场绝”,布面粗糙的纹理蹭得他指腹微微有些发麻。 他忽然想起嵇康递卷轴时的样子,青衫袖口沾着些竹屑,指尖稳得没半点抖动,仿佛递过来的不是什么要紧物事,只当是寻常的卷筹。 “我们接下来去哪?”他问,声音里带了点刚卸下重负的疲惫。 “找个地方歇脚。”陈玉瑶往他背上贴了贴“我得调息,你也得养伤,等缓过来,就往合欢宗去。” “嗯,好!”陈大力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却立刻发觉了不对劲“我去合欢宗?”陈大力猛地顿住脚,荒草在他脚边压弯了腰,发出了细碎的折裂声。 他侧过头,能看见陈玉瑶搭在他肩上的手,指尖居然还带着之前用力掐他而留下的白痕。 “我去合欢宗做什么?”他问,声音里带着点愣怔“我听人说…合欢宗的门规很严,男性外人靠近山门都不行,更别说成为合欢宗的男性弟子了!” 陈玉瑶在他背上轻轻笑了笑,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着一丝痒“谁要你入宗了?”她顿了顿,指尖点了点他胸前的布包,那里裹着煞源珠个玄水冰晶,一丝凉意正透过布层渗透了出来“煞源珠和玄水冰晶不能总揣在身上,赵达虽然被调走,摸金营的眼线说不定还在附近打转,咱们得找个稳妥地方藏一阵。” 陈大力眨了眨眼“合欢宗…稳妥?” “嗯。”陈玉瑶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了些“合欢宗后山有座锁灵阵,是宗门老祖传下来的,能遮气息、阻挡探查,我身上还有阴煞余毒,得用宗门的温玉床逼出来,寻常药石根本压不住。” 她抬手拍了拍他的腿“你腿上的伤看着轻了,其实筋骨里还嵌着蚀骨蚁的余毒,我宗门的暖泉能够帮你化开,总比你硬扛着强,难不成想走路一瘸一拐到明年?” 陈大力感受着腿上的伤,不由得有些沉默,还有他身上那些旧伤,虽然痊愈了,确实还有些发酸。 一阵风卷着纸钱又掠了过来,缠上陈大力的裤脚,他低头扯开,指尖触到冰凉的纸页,忽然想起怀里的琴谱“那,嵇先生给的这东西…” “琴谱得带着。”陈玉瑶接话很快,语气带着点郑重“这四句词藏着《广陵散》的门道,嵇先生特意留给咱们,肯定有用,合欢宗藏经阁里有解禁制的旧书,说不定能破开布面的朱砂印,看看里面到底藏了什么。” 陈大力这才明白过来,挠了挠头,耳根有点发烫“我还以为…你要把我丢在山门外喝冷风呢。” “丢了你,谁背我?”陈玉瑶的声音里带了点戏谑“你当我现在能自己迈步子?” 他这才注意到,陈玉瑶搭在他肩上的手其实一直在微颤,只是之前被紧张盖过,并没察觉,他慢慢地放轻了脚步,往荒草坡下走,鞋底碾过碎石,不断发出“咯吱”的轻响。 “那我们离合欢宗远不远?” “出了这片乱葬岗,往南走三日,过了断云崖就到了。”陈玉瑶的声音渐渐低了,像是倦了“路上有集镇,能歇脚,也能买些疗伤药,备些干粮。” 陈大力点点头,背着她往坡下挪,风从背后追了上来,卷起他额前的碎发,他抬手拨开,看见远处的地平线上,有炊烟从矮树丛后升起,应该是个小村落。 “先去村里买双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磨破的靴底,露出的脚趾蹭着草叶,有点疼“再弄点热乎的,好几顿没正经吃东西了。” 陈玉瑶没应声,只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呼吸变得绵长,陈大力知道她是累极了,便不再说话,稳稳地迈着步子,往那缕炊烟的方向走。 怀里的琴谱贴着在陈大力的心口,布面的糙劲透过衣襟传过来,像在提醒他什么。 他又一次想起嵇康站在石屋门口的样子,青衫被风掀着,琴身横在膝头,那道背影静得像山。 或许到了合欢宗,真能弄明白这琴谱里到底藏了什么,陈大力想着,脚下的步子又稳了一些。 荒草坡在身后渐渐地远了,远处村落飘来的柴火味,混着点淡淡的米香,越来越浓。